大帝没有骂人，但「太可笑了吗」这四个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出来的效果，比骂人难听得多。

    白狐幕僚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他低著头，从蓝星地图前面退回到自己原本的坐位上，用一种近乎瘫软的姿态坐了下去。

    他面前的那份执行评估报告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金属光泽，刺得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大帝重新走回首席座位上坐下，把手边那份执行评估报告拿起来，手指在报告封底的龙夏毛熊两国国徽上轻轻拂过，然后抬起头环视会议室里所有的内阁成员，用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说了一段话。

    「毛熊部落支援龙夏部落。支援的方式，必须是公开的、正式的、不留任何模糊空间的。

    外交部马上准备一份宣告，措辞要明确——第一，毛熊部落最强烈地谴责雄鹰部落对龙夏驻南联盟大使馆实施的野蛮攻击行为，这一行径严重违反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

    第二，毛熊部落完全认同龙夏部落在调查此事件过程中所提出的所有合理要求，要求雄鹰部落立即向龙夏部落正式道歉并赔偿一切损失。

    第三，毛熊部落在当前蓝星能源格局发生重大变化的背景下，将进一步加强与龙夏部落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扩大双边能源合作规模，增加石油天然气管道输送量，并在超导电网、仿星器技术、氢能开发利用等龙夏领先的新能源领域启动联合技术研发和产业化合作。」

    外交部长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大帝的口述，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大帝说完之后等了几秒钟，确认外交部长记完了，然后用一种更加简洁的口吻补了一句。

    「另外，这份宣告发出去之后，通知龙夏外交部——克里姆林宫的专线随时保持畅通，龙夏最高领导人有任何需要沟通的事情，我本人二十四小时线上。

    不是客套话，是百分之百的大实话。」

    外交部长郑重地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大帝的目光从外交部长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了白狐幕僚的身上。

    白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白狐似的，缩在高背椅子里，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懊恼和对大帝英明判断的深深折服。  

    大帝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但没有再说任何责备的话。

    他只是用一种总结性的、像是给整场会议画句号的语气说道。

    「龙夏的朋友，不是在顺境中陪著喝酒吃饭的人。而是在逆境中，在你被全世界围攻的时候，站在你背后的那个人。

    毛熊的朋友不多，但我们认准了的朋友，就不会因为短期的利益计算而背叛。龙夏现在需要的不是我们的要挟，而是我们的支援。

    这种支援是我们必须要给的，不仅是为了龙夏，更是为了毛熊自己。因为我们和龙夏之间的共同利益，已经紧密到了其中一方出问题，另一方也没法独善其身的地步。」

    大帝把执行评估报告放回桌面，十指交叉搁在墨绿色呢绒桌布上，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个内阁成员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完全领会了他这番话的份量。

    「散会。」

    内阁成员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用一种近乎军队般的齐整动作向大帝低了一下头，然后依次从会议桌两侧退出会议室。

    白狐幕僚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他收拾著面前那份几乎没怎么翻开的报告，动作比所有人都慢半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争取一点多待几秒的时间来消化刚才那一番话。

    大帝叫住了他。

    「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思路，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归档。」

    大帝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归档的类别是战略风险推演案例——专门用来提醒我们，有些看似精明的战术建议，放在更大的战略框架下看，会变成什么样。」

    白狐幕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用一种极其诚恳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抱著那份报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会议室。

    叶卡捷琳娜大厅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回响。

    克里姆林宫窗外，莫斯科河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河面上舟艇款款驶过，舟尾拖出的白色水痕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开来，又缓缓消失了。

    远处圣瓦西里主教座堂的彩色洋葱顶在蓝天的映衬下鲜艳得有些不真实。

    而就在克里姆林宫这场会散了的时候，毛熊外交部新闻司的司长已经坐到了新闻释出厅的发言台后面。

    他面前摆著外交部长刚刚签发的宣告稿，列印纸上的油墨还没完全干透，在摄影灯的高温下散发著微弱的化学气味。

    全球各大通讯社的驻莫斯科记者已经在十五分钟内接到了紧急释出会的通知，此刻全部挤在释出厅里，摄像机、录音笔、闪光灯密密麻麻地对著发言台。

    毛熊外交部的新闻司司长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下巴宽阔的男人，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他把宣告稿平摊在发言台上，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扫了一遍稿纸上的文字，然后抬起头对著满屋子的镜头和话筒，用一种没有任何迟疑的语调开始了发言。

    「毛熊部落外交部长受部落大酋长委托，代表毛熊部落政府，释出以下正式宣告。」

    他的声音透过同声传译系统同步译成了多种语言，传向了蓝星每一个关注这场释出会的地方。

    「第一，雄鹰部落对龙夏部落驻南联盟大使馆实施的攻击行为，无论雄鹰方面声称该行为是如何造成的，其本质都是对国际法和国际关系最基本准则的严重践踏。

    毛熊部落对此予以最强烈的谴责。我们要求雄鹰部落立即、无条件地向龙夏部落正式道歉，并对此次事件造成的所有损失进行全额赔偿。」

    「第二，龙夏部落在遭受如此严重的外交和人身侵害之后，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和理性。毛熊部落完全理解并坚定支援龙夏部落在此事件中的全部立场和要求。

    任何企图模糊此次事件性质、为雄鹰部落暴行开脱的言论，都是对国际正义的背叛。」

    「第三，在当前蓝星能源格局发生根本性变化的背景下，毛熊部落将坚定不移地加强和龙夏部落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

    具体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立即扩大西伯利亚力量二号天然气管道的输送量，在今年冬季用气高峰到来之前将日输送量提升至设计满负荷状态；启动龙夏-毛熊超导电网互联互通专案的可行性研究，探索将龙夏仿星器核电站的清洁电力透过高压输电线路输送至毛熊远东地区的技术方案；在氢能制备、储存、运输和终端应用全产业链领域建立联合研发机制，双方将共享技术成果和产业化经验。」

    新闻司司长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用拇指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黑框眼镜，然后翻到宣告稿的最后一页，用一种更加缓慢、更加郑重的声音读出了宣告的最后一段。

    「毛熊部落始终认为，龙夏部落和毛熊部落之间的战略互信和务实合作，不是基于一时的利益交换，而是基于两国人民在共同奋斗中建立起来的深厚友谊，基于两国在维护欧亚大陆和平稳定、推动构建更加公平合理的国际秩序这一根本目标上的高度一致。

    无论国际风云如何变幻，无论外部压力如何加大，毛熊部落将始终站在龙夏部落一边。这份承诺，经得起任何考验。」

    宣告稿念完了。释出厅里快门声响成一片，凤凰社、法兰克国际新闻社、半岛通讯社、雄鹰联合通讯社的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把手举了起来，纷纷喊出各自的问题。

    新闻司司长没有理会任何一个提问——他的任务就是宣读宣告，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他把宣告稿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面前的公文夹里，站起来，对著镜头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下了发言台。

    释出厅里的灯光在他背后投下了一个沉稳而厚实的影子。

    这份宣告传到龙夏国内的时候，龙夏最高领导人正在那间园林会议室里跟几个核心决策层的成员讨论对东荒和棒子反制措施的具体执行方案。

    秘书把毛熊宣告的电讯稿送进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种弧度跟他在得知东荒撕毁协议时露出的笑意如出一辙，只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看到了一著意料之中却仍然让人欣慰的好棋时的表情。

    他把电讯稿递给坐在旁边的龙夏总理。

    「大帝这个人，心里有本帐，而且这本帐是算长线的。他刚才在克里姆林宫说的那段话——什么叫真正的朋友——这句话不必说破。

    在东瀛和东荒全面倒向雄鹰、棒子在中间摇摆不定的时候，毛熊这一纸宣告发出来，对整个蓝星还在观望的那些中小部落来说，是一个极强的讯号。

    这等于在告诉全世界：雄鹰的制裁联盟围不住龙夏，因为龙夏的背后是欧亚大陆最广阔的战略纵深和最稳定的能源原材料供应基地。

    这条陆路大通道一打通，雄鹰再怎么折腾海洋上的封锁线都没用了。」

    总理接过电讯稿看了看，点点头，用一种补充技术细节的语气说道。

    「管道输送量提升到满负荷的话，我们今年冬天化工业的原料缺口就能彻底补上。

    再加上超导电网互联互通专案的可行性研究启动之后，XJ那边的仿星器发电机组就可以透过特高压线路送到中亚，再从中亚转到西伯利亚，形成一个横跨整个欧亚大陆的超导电力骨干网。

    一旦这张网建成，毛熊的远东地区冬季供暖用的柴油发电机就可以全部退役了，他们节省下来的柴油又能反过来供给我们的战略储备。这是一个彻底的双赢回圈。」

    园林会议室里几个决策层成员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其中一个军方的老将摘下了老花镜，用口袋里的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用一种老兵特有的直白语言总结了一句。

    「毛熊的宣告发得是时候。

    雄鹰那边这会儿大概正在白宫里骂人呢——他们好不容易逼著东瀛和东荒跟龙夏切割，转过头来发现毛熊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把油气管道的阀门拧得更大了一些。

    这一来一回，雄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造的那个所谓制裁联盟，重量级根本不够。

    有毛熊的石油天然气在后面顶著，再加上龙夏自己的仿星器网架持续铺开，雄鹰的封锁能起到的作用，大概比他们自己预估的要打个对折都不止。」

    龙夏最高领导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毛熊的宣告电讯稿小心地对折收好，放进面前的资料夹里，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对东荒和棒子反制措施的执行方案上。

    「毛熊那边的合作升级，让发改委和能源局跟相关企业抓紧对接，越快越好。东荒的全面反制措施，商务部明天之前拿出完整方案，外交部准备好法律文书。

    棒子那边——暂时维持现有合作规模不变，但不给任何新的增量。

    等他们自己内部商量清楚了，等他们认识到不是龙夏需要棒子，而是棒子需要龙夏的时候，他们会自己回来找我们谈的。到那个时候再谈，条件就由我们来定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笃定。

    园林会议室的窗外，古柏参天，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针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鸟鸣从不知哪棵树上传来，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完全没有被蓝星上正酝酿著一场史无前例的产业能源格局重塑所打扰。

    毛熊部落公开声援龙夏的讯息传到克里姆林宫内部幕僚圈子的时候，白狐幕僚已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

    他面前摊著那份被大帝要求归档为「战略风险推演案例」的书面材料，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在会议室里提出的那些所谓趁火打劫的建议，每一条建议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四个字——「已否决」。

    他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把材料塞进了标著「机密」字样的档案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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