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第368章

    盛国安的眼皮微微的跳,转身拿起了方桌上的画轴。

    王齐志与赵修能心知肚明,相视一笑。

    刘依玲知道老师的习惯,猜测盛国安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唯有孙启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这幅画,不是刚才已经看过了吗?

    诧异间,画再次被摊开,盛国安俯下身,一寸挨著一寸。

    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孙启辰的评价:过于追求仿古,贪多贪全,匠气过重,且显杂乱————

    披麻皴过于齐整,无如麻披散而错落交搭之感,更无一气到底,线条道劲的气韵。

    斧劈皴过于密集,无顿挫曲折、如刀砍斧劈的硬朗感。团云、积石线条宽窄不明,深浅模糊,笔墨未拟化出云气涌动的纹理形态,更未表达出山石的苍润质感————

    孙启辰说这些话的时候,盛国安其实并不是很认同:所谓千人师千法,各花入各眼。同样的老师,同样的绘画技巧,教给不同的徒弟,必然会形成不同的个人风格。

    作画可师古法,但并不需要一板一眼,恰恰相反,要结合自身的优势取长补短,突出亮点与特色。

    眼前这一幅就是:并非作者贪多贪全,学了个四不像,而是师从古法之余,又大胆的做了创新。

    所以,不但不是孙启辰所说的「匠气过重」,恰恰相反,作者至少是一代名家。不然学都没学到家,哪里敢创新?

    只是因为孙启辰的经验要比自己欠缺一点,二是孙启辰主攻鉴定,基本不怎么作画,对作画技巧的理解和体验要更浅一些,更差一些。

    不过人太多,不好当面落了师侄的面子,再一个只是佚名之作,即便让他再鉴一遍,也就比孙启辰的估价高个两三万,所以盛国安就没有吱声。

    而现在再看,果不然?

    岗岩确实用的披麻皴,但王履表现的并非花岗的斜裂,而是山石本身的纹理。

    前者峻峭突兀,嶙峋怪状,自然错乱交搭。后者浑然天成,天造地设,山骨峥峥,如何能不齐整?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已经不是仿宋的斧劈皴,而是王履变体创新后的「石纹皴」。

    再看山脚侧峰,确实用了斧劈皴,也确实过于密集,但王履画的并非石壁,而是风化剥裂的乱石:先用斧劈皴,而后借用《瀑布图》中特有的「水流飞溅」笔触法,呈现乱石崩飞的景象。

    这种皴法是王履首创,后世画家还给起了新名字:崩石点。

    孙启辰之所以没认出来,是因为这种技法极难学,有这个功底的画家极少。没人用,他没怎么见过,当然认不得。

    再看云气,积石,依旧是师古法,创新技:乍一看,似是卷云皴,实则却是用「颤笔断线法」绘出的云雾。所以,并不是宽窄不明,深浅模糊,而是王履特意以淡墨染云堆积,拟化「云团如棉山压顶」之感。

    所以,孙启辰说的那些不但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关键的是,这三座峰。

    只要是学画的,哪怕没去过陕西,也知道华山大概长什么样子。

    因为画过的画家太多太多。

    更何况,盛国安不但作画,还鉴画。更有甚者,故宫还收藏了王履同类型,同一时间创作的同题材的《华山图》,而且足足二十九副。

    因为看过的画太多,脑子里装的画家更多,盛国安之前想不起来情有可原。

    但林思成和王齐志提醒的如此明显,他要是还想不起来,白学了半辈子的国画和鉴定。

    再看纸,泾阳北宣。

    再看墨,延安府赤焰墨。

    再看颜料:潼关石青、蓝田石绿、商南朱砂。

    全是陕西本地产,当然比不过京城的贡品。

    而无论是纸质的老化程度,还是墨迹、颜料的分解痕迹,与故宫的那二十九幅一模一样。

    关键的是构图:华山南峰,一峰三顶:落雁、松绘、孝子。

    更有东流涧、仰天池、南天门,而且篇幅还这么大?

    这要不是王履七十二幅《华山图》的主图,盛国安敢把画嚼著吃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思成也学过画?」

    我应该是学过,还是没学过?

    如果没学过画,如何鉴画,又怎么认出来的,这幅画是王履画的?

    林思成想了想,点点头:「学过!」

    「师从哪位名师?」

    林思成愣住,瞅了瞅盛国安:总不能说,是上辈子跟你学的?

    我就算敢说,你敢不敢信?

    那是自学?

    这不扯寄巴蛋:赵修能和王齐志就在边上站著呢。虽然不至于连自己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知道,但自己从小到大大致的轨迹,他俩一清二楚。

    连兴趣班都没报过,怎么自学?

    转念间,他勉力笑了笑:「是我爷爷的一位朋友,陕西画院的一位国画教授,不怎么出名。」

    稍一顿,林思成又打了个补丁:「当然,教的比较扎实,辅助鉴定完全够用!」

    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盛国安没怀疑,又叹口气:「都带上吧,书带上,把这幅画也带上,去了对比一下。」

    「谢谢盛主任!」

    客气了一句,林思成又把画卷了起来。

    刘依玲就在一旁,扑楞著眼睛,格外好奇。

    她能想到,应该是这幅画有什么蹊跷,被老师看了出来。但她没想明白:如果是孙启辰说的那样,匠气过重,技法杂而乱,只值两三万,那有什么必要拿到故宫,再专门做一下对比?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盛国安释了一下:「之前看走眼了,这应该是明初王履的《华山图》,而且是主图!」

    啥东西,王履的《华山图》?

    刘依玲猛的一怔:之前不是说,画的只是一般吗?

    她这一身鉴定的本事,就是在故宫跟著盛国安学的,当然也见过华山图。

    虽然印象不深,但刘依玲至少知道:明代王履《华山图》的艺术价值。

    虽然没进过《石渠宝笈》,更没进过乾隆的三希堂,但能被两代皇宫内务府收藏,就已超过了绝大多数的所谓的民间名家。

    况且,不止一位老专家说过:《华山图》未入《石渠宝笈》,并非画的不好,而是乾隆的艺术造诣、鉴定能力不高的缘故。

    说直白点:他只看出王履师从古法,却没看出王履的这些技法上的大胆创新。

    就像旁边的孙启辰。

    更何况,这还是《华山图》的主图?光是这幅画,两个五十万都不止————

    下意识的,刘依玲又想起夏天的时候,老师说过的那番话:这小孩了不得,二十出头的年纪,鉴定功底甚至不输于我————

    暗忖间,她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又鬼使神差似的回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孙启辰。

    三十来岁正当年,长的也不丑,再者事业有成,又顺风顺水,自然神采奕奕,精神百倍。

    但这会儿却跟斗架斗输了的公鸡一样:明明衣衫依旧齐整,依旧光鲜楚楚,却像是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浑身都透著说不出的无力和疲惫。

    当盛国安重新摊开画轴的时候,孙启辰还在奇怪:已经有了定论的东西,有什么必要再看一遍?

    当盛国安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几乎一寸挨著一寸,孙启辰才发现不对:这画,有问题?

    但盛国安是怎么知道不对的?

    他猛的想起那本医书,以及盛国安和林思成最后的那几句对话:「思成,你说的是哪个王履?」

    「明代画家、诗人、医学家的那个王履!」

    那一刻,孙启辰又突地想起,之前王齐志近似于开玩笑的那一句:谁画的,画的是哪座山?

    再看画时,孙启辰如福至心灵。

    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消褪,心中浮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惊诧,以及后悔。

    他现在在上海历史博物馆任职,但之前,却在上海博物馆工作了五年。

    而且,他还是上海文物鉴定委员会书画组的成员。虽然没有参与过王履《华山图》的鉴定工作,但他不止一次见过那十一幅画参展。

    见的次数多了,多多少少会有点印象。再与眼前这一幅相比,有什么区别?

    纸质相对普通,过于脆,裂痕太多,蠹洞更多。墨也不好,老化明显,墨迹泛白。颜料更差,石绿发蓝,石青发黑————

    以及技法:披麻皴过于齐整,斧劈皴过于密集,卷云皴,线条不明,深浅模糊————

    再看这幅画的篇幅,以及图中的那三座山峰?这如果不是主画,他同样敢嚼著吃了。

    能被明代两代内务府收藏,哪怕就是一张白纸,身价也立马能涨成千上万倍。更何况,王履的作品本就有极高的艺术造论。不然,上海博物馆不会出高价,收藏剩余的那十一幅。

    那如果是主画呢?

    而与之相比,更让孙启辰难受的是,他之前的鉴定结果:匠气过重,画的只是一般,也就值个两三万————

    两三万————呵呵,乘个十怎么样?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听到这番话时,林思成的那份从容,那份淡定。

    换位思考,当时的林思成是不是在想:就这眼力,还是上海知名的字画鉴定师,还是享誉国内的鉴定专家的高徒?

    学了这么多年,学狗身上去了?

    但不对。

    连盛国安都没看出来,这是王履的作品,他哪来这么高的眼力?

    孙启辰敢保证,就算给他老师刘延,也绝对看不出来。

    一时间,孙启辰又气又急,又是嫉妒又是怀疑。他哆嗦著嘴唇,刚要说什么,盛国安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细细的眼缝之中闪过一道光,满含警告的意味,好像在说:管好你那张嘴,不要给你老师丢脸————

    孙启辰愣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再待下去,说不定就会闹出什么笑话来,盛国安站起身:「走了!」

    王齐志愣住,忙拦了一下:「别啊,忙这么久,不得吃顿饭?」

    说著,还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但林思成没说话:看孙启辰的脸色,这位怕是马上崩不住了。

    能理解:少年成名,年轻气盛,却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无名小辈按在地上磨擦,破防实属正常。  

    但不苟同: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你搞什么鉴定?

    林思成也能明白,盛国安为什么急著走:人是他带来的,就算孙启辰不吵不闹,万了脑子一热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盛国安,以及王齐志的脸上都不好看。

    同时,不仅仅是因为孙启辰是刘延的弟子,而是盛国安不想凭白无故的给林思成树个仇人。

    林思成心知肚明,站起身笑了笑:「盛主任,我改天专程去拜访你!」

    盛国安瞪著他:「林思成,你快别专程了,都念叨多久了?」

    「不是出了点意外吗?我保证,这次一定————」

    刘依玲依旧热情和礼貌,孙启辰却浑浑噩噩,跟丢了魂似的。

    最后和林思成握手的时候,眼神飘忽,竟然不敢直视林思成的眼睛。

    送几人出了门,唐南瑾、景泽阳、唐南雁也提出告辞,林思成亲自把他们送下了楼。

    林思成还约了一下,说是过年的时候应该还会来京城,到时候再聚————

    送他们上了吉普车,林思成转身上楼。打著了火,又热了一会车。

    三个人坐在车里,只是盯著林思成的背影,谁都不说话。包括平时话最多,最爱闹腾的景泽阳。

    气氛稍嫌诡异。

    过了快一分钟,发动机的声音突的一降,几人如梦初醒。

    顿然,眉毛眼睛挤到了一块,景泽阳拧巴个脸:「那封圣旨,竟然是真的?」

    唐南瑾嗫动著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林思成会鉴定,也知道他捡过漏,但看档案、看资料,哪有亲自跟著,亲眼所见的感受深?

    想想那位盛主任说的:光是那本医书,就够林思成回本了。等于后面那两件,全是白送。

    那幅画也就罢了,再是名家,再是故宫珍藏,也就值个一两百万。但最后那一件,可是圣旨?

    估少一点:五百万,六百万,更或是七八百万,乃至上千万?

    而林思成就用了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

    想了好久,他怅然一叹,又回过头,看著后座上的唐南雁。

    但嘴还没张开,唐南雁眉头一锁,眼睛一眯,声音冷的像刀:「大哥,你最好别说!」

    看她跟炸了毛的猫似的,唐南瑾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她现在这屌样,自己劝她,不是起反作用?

    暗暗转念,他给景泽阳使了个眼色,景泽阳愣了愣,又「呵」的一声:瑾哥,你也真能看得起我?

    信不信都不用等我张嘴,只要喘气声稍大点,巴掌就从后面抢上来了?

    看他一副怂逼相,唐南瑾叹口气:算了,爱咋咋地。

    反正最头疼的不是自己。

    挂上了档,吉普车开出了小区。

    赵修能有事,先走了一步,林思成又把他送出了门。

    回来后,看到王齐志站在茶几前,一动不动,林思成暗暗叹了一口气。

    走过去再看,果不然:王齐志笑的脸上的皮都皱成了菊花,嗓子里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问题是,这都笑多久了?

    送走盛国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送走唐南瑾、唐南雁和景泽阳时,他还是这样。把赵师兄送走后,他依旧是这样?

    不是————至不至于?

    别高兴傻了?

    ——

    林思成暗搓搓的想著,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干什么?」王齐志瞪了一眼:「我没疯!」

    「那你笑成这样?」

    「我是高兴!」王齐志冷哼一声:「刘延算个鸡毛!」

    林思成一脸奇怪:「老师和他结过仇?」

    「算不上结仇:这狗日的骗了我朋友的一方印,不过被我要回来了!」

    咦,竟然还是个惯犯?

    但老师的朋友,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年的刘延不怎么回京城?

    只能说自作自受————

    转念间,纪望舒走过来收了杯子,又重新给师生俩泡了茶。

    王齐志过完了眼瘾,又小翼翼的把诰命收了起来,边收边交待:「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不管谁问,你都说要卖!」

    「要不留两年,好歹是先祖荣恩?」林思成瞅了瞅客厅,「不敢挂这儿,挂西京也行!」

    「不留,家里已经够招风了!」王齐志断然否决,「再说了,你想:卖了的话,不比挂在家里给我长脸?」

    林思成顿了顿:还真就是?

    但凡知名的拍卖公司全部上了一遍,多少鉴定师鉴定过,多少藏家研究过?

    所有人都说是仿品,最后却被自个的学生捡了漏,如果传出去,王齐志的这张脸得有多有光?

    「那就卖!」

    「当然!」王齐志又交待,「不管谁问:不借,也不租!」

    林思成用力点头。

    师生俩商量著,把诰命卷了起来,又卷起了《华山图》。

    轮到《百病勾弦》的时候,林思成稍顿了一下:「老师,这个就别带了!」

    王齐志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思成没说话,翻开医书,又翻到「八宝锭」那一页:「老师,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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