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腊月二十六。

    可能是太上皇走的太突然原因，导致天上那头的工作安排也被打乱，以致今年北方雨雪明显不足，盼啊盼的，终是在昨天夜里降了一场难得的大雪。

    漫天雪花中，乾清宫那边依旧敲敲打打阴乐不断，不管雪多大，太上皇的丧礼都不能再中断了。

    还有七天，嘉庆就能脱去孝服重掌国家大政。

    届时，因国丧临时设立的总理王大臣事务处也将裁撤，权力重新由军机处接管。

    由于国丧，京师所有娱乐活动全部取消，但朝野舆论却是无法凭借人力原因取消。

    眼下头条是代表朝廷南下同赵有禄谈判的福长安，是否能向京师传回谈判成功的好消息。

    总理王大臣事务处的满汉章京守在值房等消息的样子，像极赵安前世太平洋战争发动前日本外务省那帮守在电台前的工作人员。

    昭仁殿，御前会议正在进行中。

    这次会议是极其秘密的，保密等级高到连总理王大臣们都不知道。

    气氛也极其紧张。

    一身孝服，样子看著无比憔悴的嘉庆坐在御案后，身边站著皇太子绵宁，亲爸爸生前贴身太监李玉，以及他自己的大伴吴进朝。    面前，则站著姐夫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领侍卫内大臣德保、兵部尚书庆桂、礼部尚书公阿拉、工部尚书那彦成、内阁大学士吴卫平等帝党骨干成员。

    「贵州巡抚冯光熊是太上皇亲自简放的人，竟也学著那帮乱臣贼子的腔调质疑朕，什么叫庙号谥号之议，关系万世公论？又什么叫若朝廷所上庙号谥号不能厌服天下，则假托者愈有辞可借！」

    嘉庆心情大坏，贵州巡抚冯光熊的这道折子表面并没有站队赵有禄那冒牌货，字里行间却无不是在说朝廷必须重新考虑太上皇尊谥一事，压根就是与赵有禄那冒牌货一个鼻孔出气。

    这就使得继山东巡抚伊江阿、漕运总督蒋兆奎之后，又一地方实权派站在了朝廷对立面。

    伊江阿「反水」，嘉庆还能理解，毕竟这家伙是和珅的铁杆心腹。可冯光熊这个与和党半毛关系也没有的竟也与赵有禄那骗子沆瀣一气，这让嘉庆怎么也想不通。  

    贵州的表态又是否会影响云南、广西两省，如果西南三省尽为赵有禄摇旗呐喊，势必会影响到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表态」。

    广东有朱师傅在，嘉庆相信不会乱，浙江和福建会支持谁，这就有点吃不准了。

    真吃不准。

    安徽巡抚王汝壁还是他这个皇上亲自派到安徽去的呢！

    原本指著王汝壁把赵有禄在安徽的影响和势力清除掉，未想，录的「口供」上页页有他王汝壁的名字！

    现在又冒出个贵州巡抚冯光熊来，这叫嘉庆还能相信谁？

    一想到赵有禄如今竟获得八省支持，饶是嘉庆心中再如何镇定，对最终的胜负都有些惴惴不安，想要快刀斩乱麻的心思也愈发坚定。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抬眼看向姐夫拉旺：「额尔克沙喇到哪了？」

    「回皇上，额尔克沙喇昨天传来的消息，说是已经到了滦平，将由古北口入关，原定四天就能到京师，不过...」

    拉旺顿了下，「京畿地区突降大雪，怕是要延误一两天。」

    嘉庆点了点头，额尔克沙喇是姐夫拉旺的亲弟弟，带来的六万骑兵中有三万是姐夫老家的喀喇沁兵，其余是从翁牛特、巴林等部抽调的壮丁。

    如果赵有禄真领军北上，这支六万人的骑兵绝对能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惊喜。

    赵有禄手下的兵再怎么能打，面对骑兵也是束手无策。

    南方的苗蛮，白莲教徒的「含金量」如何能比得上骑兵。

    之所以秘调蒙古骑兵入关，而不是调关外盛京的八旗兵，主要是因为盛京那边有不少和珅党羽，嘉庆担心消息走漏这才选择蒙古兵。

    同时，也是因为姐夫拉旺这个超勇亲王在蒙古各部中威望很高，能镇得住场子。

    「直隶方面呢？」

    嘉庆问的是兵部尚书庆桂。    「...直隶提督马瑜督率六千直隶营兵已到通州，另有四千人分驻东安、良乡、香河。京南小九处各驻防旗营均已接到兵部密令，严阵以待。山海关副都统派了两千，密云副都统派了一千五，察哈尔都统派了一千...这些旗兵三日内可到京畿外围...」

    作为大清防长，庆桂的专业能力是没话说的，对得起他拿的那份工资。

    嘉庆又问山西的情况。

    庆桂称山西巡抚伯麟接旨后就派山西绿营八千人赶来京师，预计明后日到京师西南。但兵部考虑京师缺粮，所以打算让山西兵直接开往天津与当地绿营共同协防，这样一来能增强天津的防卫力量，二来也能由天津方面承担山西这八千绿营的粮草供应。

    包括直隶及京畿附近驻防八旗也一律不进京城，由直隶提督马瑜统一指挥在京南地区以天津、沧州、东安等地形成第一道防御体系，不求能击溃北上的南军，只要能为京城争取一定时间，同时起到威胁南军粮道的作用即可。

    河南方面却是有点奇怪，兵部的调令早就发过去了，但河南绿营却迟迟没有开进山东。

    兵部怀疑有可能是安徽和湖北忠于赵有禄的绿营兵杀进了河南，这才导致河南无法按兵部部署向山东派兵。

    具体原因待查。

    兵部制定了两份作战案，第一份方案是建立在南军突破外围防线兵临京城前提下，届时由京营八旗与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坚守京城消耗南军，再由从口外调来的蒙古骑兵采取大迂回策略，一举斩断南军的后勤补给线，尔后联合京畿附近的绿营兵马对困顿于京师城墙外的南军发起最后的绞杀。

    第二份方案是建立在南军连京畿外围防线都突破不了的基础上，这份方案干脆明了，就是以蒙古骑兵为主力南下碾压军心士气低落的南军，收复山东和苏北，将战线一路横推到长江。

    粮食问题，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规手段。

    京里是没有粮但京畿附近的百姓是有粮的。    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为了朝廷体面，不行此下策。各方还是先想办法筹措，只要京城不是被南军围死，各地粮食还是能进京的。

    反观赵有禄通过截断漕运导致京师粮荒，但其率军北上也同样面临粮食短缺问题，只要能切断其粮道，天寒地冻之下南军的情况只会比京师更差。

    嘉庆对庆桂还是信任的，对其领导的兵部工作给予认可，夸赞了庆桂几句，尔后宣布一个决定，是关于京营各部的人事任命。

    调海兰察之子安成统领前锋营，德楞泰之子苏冲阿统领骁骑营，额勒登保之子哈郎阿领火器营，惠伦之子博启图领步军营...

    涉及到的年轻将领多达十六人，除六人是嘉庆身边的侍卫出身外，其余都是乾隆朝八旗有名的战将子侄，与和珅、富察家没有任何瓜葛。

    京营人事任免同步军统领衙门一样不归总理王大臣事务处管辖，因此不必通报总理王大臣知晓。

    德保上前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展，其于福长安离京后便秘密拉拢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目前明确表态支持皇帝的军官有八人，观望犹豫暂时未给出明确答复的有十几人，其余福长安的死党，德保并没有与他们接触。

    「皇上，」

    内阁大学士吴卫平出列询问皇帝对福长安谈判结果的处理意见，就是福长安谈判成功朝廷采取何种措施，不成功朝廷又如何应对。

    「如果赵有禄愿意接受朝廷给出的条件退兵，奴才以为可待太上皇灵柩安葬后再动手，如果赵有禄不肯退兵，则按庆部堂的意思办。」

    说话的是那彦成，意见也是合理的。

    赵有禄不肯妥协朝廷没办法只好跟他打一场。但要是妥协的话，朝廷的头等大事还是得把太上皇的棺材先送到裕陵下葬。    总不能亲爸爸棺材还搁在乾清宫，皇上这个当兄长的非要提刀去砍回去的弟弟吧。

    这也容易给赵有禄再次起兵的由头，也会让朝野及地方对皇上激进行为感到「困惑」。

    嘉庆沉吟片刻，却是说道：「蒙古兵一到，安成、苏冲阿、哈郎阿、博启图各率所部即刻控制内城九门，大搜和珅、福长安党羽，按德保名单一个个抓一个都不要放过。」

    吴卫平一惊，迟疑道：「皇上，不等福长安归京？」

    「不等！」

    嘉庆极其果断，「先把他在京中的党羽都抓了，待其回京于城门就地拿下。」

    吴卫平惊疑：「那谈判结果？」

    嘉庆面色严峻看向吴学士，淡淡道：「朕贵为天子，岂能与乱臣贼子谈判！」

    如果其腰上别著传呼机的话，话音刚落时应该就会「滴滴」响两声，拿起按下按钮显示就会出现一行消息——「老乡，我胡汉三回来了！」

    胡汉三是回来了。

    这会正在漫天风雪中打量眼前如巨兽盘卧在华北大地的京师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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