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真会惹出事来

    太上皇、皇太后的庆寿都极为热闹，袁易也著实为此忙了一场，不提。

    已是三月下旬。

    荣国府梨香院中，廊下挂著两个鸟笼，里头画眉、百灵正叫得欢实，给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这日午后，薛姨妈歪在正房里间的炕上，面前一张小炕桌，摆著几碟细巧点心，又有一壶滚滚的茶，茶香袅袅，满室氤氲。

    薛姨妈对面的炕上坐著薛锦的妻子范氏，范氏身侧又坐著薛宝琴。

    范氏与薛宝琴，是薛姨妈今日特地请来的。

    薛姨妈啜了一口茶，关切地看著范氏，问道：「你近日身上可好？那痰症可又犯了？」

    范氏笑道：「劳嫂子惦记，我这病，竟是大好了。自去岁冬天请了那位太医院的苏院判诊治，我依著他的吩咐服药，又小心调养，这几个月的工夫，竟是再没犯过。他那方子也奇，看著不过是些寻常药材，搭配起来却偏偏管用，这般下去，或许断根也有望了。」

    原来，范氏早有痰症，去年冬天，她进京后因天气寒冷，加之水土不服，痰症犯得严重，咳得夜不能寐，气促得连话都说不上来。好在，薛锦请动了太医院院判苏天士，既为他自己诊治宿疾，还顺带为妻子范氏诊治了痰症。

    薛姨妈听了，笑道：「这可好了。我原还悬著心，生怕你再有个反复。既如此，该好生将养著，把那病根子彻底除了才是。」

    范氏点头道：「嫂子说的是。苏神医也说了，我这病虽是大好了，却还要好生将养著，方能万全。」

    薛姨妈又问：「蟠儿他叔的身子近日可好？他那宿疾，比你的痰症更麻烦些，可有好转？」

    范氏道：「他么，倒也好。去岁苏神医给他诊治之后，那宿疾也好多了。只是他那病，比我的痰症更深些，想要断根，怕是难。好在，苏神医也说了，只要好生调养著，莫要劳神，便不妨事，寿数还长著呢。如今他不大理外头的事，也不像头里那般四山五岳地逛，倒也安稳。」

    薛姨妈点头道：「如此就好。他那个病，最怕的就是操劳。如今能静养著，便是福气。」

    她转向薛宝琴，笑道，「不过旬日未见，琴丫头出落得越发好了。」  

    薛宝琴笑道：「伯母又取笑我了。」

    范氏也笑道：「她这孩子，进京后，倒比在南边时安分了些。南边那些姊妹，隔三差五的请她过去顽，她哪里肯在家里待著？如今进了京，人生地不熟的，她父亲又不带她四山五岳逛去了，倒收心了。」

    薛姨妈笑道：「女孩子家，安分些好，况且已是许了人的。只是也别太闷著，闷出病来。宝钗倒是时常惦记她的，过几日我带她去隔壁府里，让她们姊妹再见一见。」

    薛宝琴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只低声道：「伯母费心了。」

    三人正说著家长里短的闲话，忽听外头脚步声响，接著一个嬷嬷掀帘进来，向薛姨妈禀道：「奶奶，外头来了三个哥儿，说是找咱们大爷的。」

    薛姨妈正在呷茶，闻言忙放下茶盏，问道：「可知来的是谁家哥儿？」

    嬷嬷道：「只认得两个是贾家的，名字我一时记不得了，还有一个不认得。」

    薛姨妈眉头蹙起，又问：「蟠儿呢？还在睡觉么？」

    嬷嬷道：「原本正睡著呢。那三个哥儿来了后，大爷的小么儿便把他叫醒了，已经在前头见著了。」

    薛姨妈顿了顿，吩咐道：「你去叫蟠儿来见我，就说我有话问他。」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很快，门帘掀起，薛蟠跨了进来。他穿著件靛青绸直裰，腰间系著玄色丝绦，头上绾著髻，用一根碧玉簪别著，虽是才睡醒，已收拾得齐整。

    他一进门，就向薛姨妈喊了一声「妈」，又向范氏喊了一声「婶婶」，随即转向薛宝琴，咧嘴笑道：「妹妹今日也来了？我这几日正想著，怎么不见妹妹来顽，今日可算见著了。」

    薛宝琴已站起了身，福了一福，道：「蟠大哥好。」

    薛姨妈忙问薛蟠：「外头是何人来找你？」

    薛蟠道：「一个是贾瑞，一个是贾芹，都是贾家的，妈都知道的。」

    薛姨妈道：「这两个我知道。还有一个呢？又是谁？」

    薛蟠道：「那一个叫金荣，是我近日才相好的，妈不认得。」

    他急不可耐：「妈，今日冯紫英特特地请我吃酒，我得出去一趟。这会子他们几个来接我，我们便一道去了。我今晚不回家宿了，你别等我。」

    薛姨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急道：「你昨晚就一宿未归，怎么今晚又不回家宿了？纵是那冯紫英请你吃酒，又何须夜不归宿的？你在外头一夜，我在家里悬了一夜的心，只当你是出了什么事。

    今儿又要出去，还要夜不归宿，这如何使得？那金荣是什么来头？你什么时候又和他相好了？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爹是谁？」

    薛蟠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烦躁了，挠了挠头，道：「一时间也说不清。妈是知道冯紫英的，他可是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正经的勋贵子弟。我跟著他一处顽，自是好事。妈不是常说我该多结交些有头有脸的人么？这冯紫英，就是有头有脸的。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薛姨妈还要再说，薛蟠忙又道：「妈，我赶时间，他们还在外头等著呢。我走了啊，你别担心，明儿一早我就回来。」

    说完，也不等薛姨妈开口，转身掀帘出去了，走得飞快，帘子在他身后啪啪作响。薛姨妈喊了两声「蟠儿」，他只装作没听见。

    薛蟠三步两步到了前院。院子里，贾瑞、贾芹、金荣三人正等著，见他出来，一齐迎上来。薛蟠笑道：「走吧走吧，咱们取乐玩去。」

    说著，领著三人，一径出了梨香院。

    正房里间，薛姨妈眼看著薛蟠头也不回地去了，面色阴沉。她怔了一回，忽地对嬷嬷吩咐道：「你往外头去瞧瞧，蟠儿身边的小厮，可有在家的？若有，不拘是哪一个，叫来见我，我有话要问。」

    嬷嬷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范氏见薛姨妈这般神色，知她是放心不下，温声劝道：「嫂子也不必太悬心。蟠哥儿如今也大了，在外头应酬应酬，也是常事。咱们这样人家，哥儿们哪个没有几个朋友？不过是吃酒顽笑罢

    了，能有什么大事？」

    薛姨妈叹了口气，摇头道：「唉，我是越看越不放心。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在外头厮混！他若应酬些正经的哥儿、正经的商人，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偏他交往的那些人，多是那等不成器的，满身的幼跨习气。他心又实，容易轻信人，最容易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哄了去。

    你方才没听见？昨晚他就一宿未归，今儿早上才回来，一觉睡到午后，刚被叫醒，又要出去，又要夜不归宿了。我这心里，如何能踏实？」

    范氏道：「方才蟠哥儿不是说了，今儿是那神武将军家的公子请的。那冯家公子，可不是那等没根基的人。蟠哥儿跟著他，或许真能结交些有用的人，于蟠哥儿也有益处。」

    薛姨妈叹道：「这冯紫英，我虽不大了解，却也知道，蟠儿已几次三番与他一同吃喝玩乐，想来也是个纨绔习气的。那样的子弟，从小娇生惯养，只知道斗鸡走马、听戏吃酒，能有什么正经？

    再说那两个，贾瑞、贾芹，皆是贾家旁支的不成器的子弟。那贾瑞是贾家家学塾师贾代儒的长孙，按理说，读书人家的孩子，该不坏才是。可他二十岁出头的人了，迄今也未进学，老婆也没娶，成日家只缠著蟠儿，让蟠儿请他吃喝玩乐的。这能是什么正经人？」

    薛宝琴坐在一旁，听著伯母这一番话，心下暗叹：「唉，蟠大哥真真是个不成器的！」

    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未来夫主袁易，暗道：「四爷是何等的少年老成，何等的沉稳持重，每日不是勤于政务就是刻苦习学。蟠大哥分明与四爷同龄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她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庆幸：「幸亏我被许给了四爷，若非如此，若是将来许给一个潘大哥这样的哥儿，纵然身为正室，那日子也没法子过了！」

    正想著，只听外头脚步声响，嬷嬷领著一个小厮来了。

    小厮不过十几岁年纪，生得瘦小，穿著件半旧的青布褂子，进入里间后，低著头，眼睛只盯著脚尖，不敢往上瞧。

    薛姨妈对小厮道：「我有话问你。你可知道，你家大爷去何处了？」

    小厮道：「回奶奶，是冯紫英冯大爷请去吃酒去了。」

    薛姨妈又问：「去哪里吃酒？可说了是什么地方？」

    小厮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其实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故意不坦白。他对薛蟠这位大爷，又喜又畏。喜的是，大爷出手大方，时常赏他，这方面比别人家的主子强多了：畏的是，大爷脾气上来，打人也是有的。若是他今日说了实话，叫大爷知道了，还有他的好果子吃？

    薛姨妈又问：「今日来找他的，有个叫金荣的，是什么来头？你可知道？」

    小厮见这一问倒是不妨事的，如实答道：「回奶奶，那金荣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璜大奶奶是他姑妈。」

    薛姨妈一听，心里就有了数。这璜大奶奶，她是知道的，乃是贾璜的妻子金氏。贾璜、金氏这对夫妇，守著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荣国府里请安讨赏，这般维持著不好也不差的生活。

    薛姨妈又问：「你家大爷是如何与那金荣相识的？」

    小厮道：「那金荣在贾家家学里附学，与瑞大爷他们相好的。瑞大爷带著他来找大爷顽，一来二去的，就相好上了。」

    薛姨妈又问了几句，小厮却都说不知道。薛姨妈见再问不出什么名堂，方摆了摆手：「罢了，你且去罢。」

    小厮如蒙大赦，忙躬身应了，倒退两步，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许多。

    薛姨妈望著小厮出去，叹了口气，歪在炕上，半晌无言。

    范氏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陪坐著。

    薛宝琴见伯母这般忧心，心里有些不忍。她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薛姨妈跟前，甜甜地笑道：「伯母别太忧心了。蟠大哥虽则爱顽，到底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想来那位冯大爷也该有几分体面，不会带著蟠大哥胡闹到什么地方去。况且蟠大哥身边还有下人跟著呢，有什么事，自然会回来报信的。伯母只管宽心，明儿一早，蟠大哥就好端端地回来了。」

    薛宝琴这一番话说得软和，声音又甜又脆，配上她那娇憨的神态，薛姨妈听著瞧著，心里舒坦。

    薛姨妈面色稍霁，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好孩子，你倒会劝人。我看著你，心里就好受多了。」说著，又叹道，「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我也管不了他那么多了。只盼他自己有些分寸，别惹出什么事来才好。」

    范氏也道：「嫂子能这样想就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娘的，操心也是白操心。蟠哥儿是个有福的，断不会有什么事的。」

    薛姨妈点点头，勉强笑了笑：「今儿劳烦你和琴丫头过来陪著我，倒叫你们瞧笑话了。」

    范氏忙道：「嫂子这是哪里话？咱们是一家子，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嫂子往后有什么烦心事，只管叫人来传唤我，我过来陪嫂子说说话，解解闷。」

    薛宝琴也道：「伯母若不嫌我烦，我往后也常来陪伯母说话。」

    薛姨妈听了，心里又是一暖，笑道：「好孩子，我巴不得你常来呢。你来了，我这屋里就热闹了。」

    窗外，廊下的鸟笼里，画眉和百灵还在叫，只是那叫声，此刻薛姨妈听著，非但不觉悦耳，反而叫她有些心悸，仿佛今日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仿佛儿子今日真会惹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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