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此侍中荀文若言之！

    随著天子那一句「可愿封公」的话语在耳旁骤然响起，皇甫嵩身躯轻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倏然抬眼，惊愕与天子对视著。

    依照汉家爵制，公位尊崇，仅在王爵之下。

    然而公爵并非两汉常设的爵位，多是用于「二王三恪」之礼。

    二王三恪属宾礼之一，自夏而始，由新王朝赐予前代王室后裔王侯之爵，赠予封邑，以供其祭祀宗庙，保宗庙血食不绝，以示对前代王朝的尊敬，亦是显示新王朝所承继统绪，标明正统地位。

    孝武皇帝年间，便敕封周朝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位比列侯，封邑三千户，而后历代天子皆对周王室后裔有所赐封。

    世祖光武帝兴复汉室后，又敕封曲阜孔氏家主孔安为殷绍嘉公，周王室后裔姬武为周承休公，并于建武十三年，分别改封二人为宋公与卫公。

    哦，还有一尊于大汉而言视作耻辱的公爵——安汉公！

    大汉历史上曾有两位安汉公，第一位叫王莽，第二位是禅让给王莽的孺子婴。

    大汉历史上，除却那些前朝余脉，唯一被正式授予公爵的臣子，竟只有王莽一人。

    与这等篡逆之辈同列，实在令人膈应。

    可即便如此————那毕竟是公爵，是实实在在凌驾于列侯之上的殊荣！

    皇甫嵩的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著，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涌遍全身，目光灼热地看向天子。

    若真能得封公爵，便是即刻暴毙，此生也无憾了！

    刘辩方才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殿内靠前的几位重臣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众人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都难免泛起了波澜。

    若封公成为常态，他们这些位极人臣者，身后岂非也有机会追授公爵？

    有些话，人臣不便轻易开口。

    因而既是汉室宗亲又是三公的刘焉，在察觉到落在身上的几道灼热目光后，轻咳一声，当仁不让地起了个头，开口道：「国家欲改爵制乎？」  

    「此侍中荀文若言之！」

    刘辩好整以暇地向后倚靠在玉凭几上，随意地伸手指向端坐于席位上的荀或，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推了过去。

    殿内群臣的目光也随著天子的指引，齐刷刷地聚焦在荀或身上。

    那目光中带著探究、火热，亦夹杂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为官也是要讲究仪表的，单凭荀或这副眉清目朗、清秀通雅的相貌风仪，便足以令人心生好感，只可惜————（注1）

    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荀或，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呢？

    这分明是天子的构想，私下与他商议后，便不容分说地将这推行之责压在了他的肩上，将他推出来面对所有质疑。

    不过荀或也明了，这是天子的好意。

    他如今官居侍中，秩比二千石，可谓显要。

    但他如今才二十四岁，实在是太过年轻。

    论资历，他不过是担任了一年颖川郡主簿，甚至还未曾举孝廉便入太子府历任太子中庶子及太子仆，入太子府不过一年又二月，被外放为济北相。

    外放为相不足两年即调回中枢，担任侍中一职。

    资历不足，年岁过轻，更别说，他那身为「五侯」之一的中常侍唐衡之女的妻子，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让许多士人不由自主地将他归入阉党之流。

    若无天子破格提拔，依五年前的官场旧例，他如今莫说身居要职，便是想被举为孝廉亦是异想天开。

    每思及此，他便想起当年人生晦暗、前路茫然之际，是天子如旭日临空，将他从泥淖中拉起，予他信任，授他以权。

    荀或至今也不知天子为何对他如此看重，甚至超过了荀或对自己的信心。

    但这份知遇之恩重如山岳，他穷尽一生怕是也还不起。

    想到这里，荀或忽然觉得心头的重压烟消云散。

    是了，或本英才，何惧揠苗助长？

    既然天子信他、用他，他唯有竭尽全力，方能不负厚望，更要让所有人看到，他荀或绝非依靠幸进的无能之辈！

    当然，如果天子能换套说辞，莫要如「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这便更好了。

    荀或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向著天子俯身行了一礼，肃声道：「国家，或请向诸位大臣详述九等爵制。」

    「善！」

    刘辩虽不知荀或心态变幻，但精气神便是人的仪容体现。

    刘辩虽不知荀或内心瞬息间的波澜壮阔，却能明显感觉到荀或整个人的精气神为之一变，本就伟美的仪容中更透出一股锐意进取的朝气，令人眼前一亮。

    （注2）

    单是这份气度，便令群臣眼前一亮。

    荀彧却是不在乎群臣作何感想，坦然承受著群臣的注视，大大方方地向群臣行了一礼，回忆著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朗声道：「当今圣天子临朝，海内晏然，四海之民无不沐浴王化而感念天恩，庙堂群贤毕至。

    有杀身报国如故常山相冯公者，有富国安民如大司农曹公者，有征伐定鼎如左将军皇甫公者，至若太傅卢公、三公九卿、台阁诸臣、众将校，皆公忠体国之士。

    」

    提及故常山相冯巡时，荀或神情肃穆，向著常山郡的方向行了一礼，将腰深深弯下。

    殿内众臣，无论文武，也纷纷随之向那个方向行礼。

    而后荀或在提及大司农曹嵩与左将军皇甫嵩及太傅卢植等其余三公九卿时，目光毫不避讳地与他们一一对视，言辞虽不乏称颂，但以杀身报国的冯巡为引，竟无一人觉得他有阿谀逢迎之嫌。

    「诸公皆非贪恋名爵名爵者，然非贵爵无以彰其功。如昔子贡赎人之理，诚如是，则才俊尽皆奋勉。

    故或私以为，现行爵制难显获爵者之贵，斗胆于二十等爵之上新设九等爵制！」

    荀或越说语速越快，声音也愈发清朗激越，仿佛要将多年来因娶阉宦之女所受非议带来的委屈，尽数诉诸于口，将之倾泻出去。

    「一等为国王，食邑万户；

    二等为郡王，食邑八千户；

    三等为县王，食邑六千户；

    四等为国公，食邑五千户；

    五等为郡公，食邑三千户；

    六等为县公，食邑二千户；

    七等为县侯，食邑一千户；

    八等为乡侯，食邑七百户；

    九等为亭侯，食邑五百户。」

    黄门冗从吕强、李巡等人早已在荀或畅言时便已将记载新爵制详情的小册子分发至群臣手中。

    待荀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旋即，众多目光再次聚焦于他身上，如同在品鉴一块绝世美玉！

    惊艳、赞赏、惋惜————诸般复杂的目光纷纷落在荀或身上。

    可惜，当年荀爽为保全颖川荀氏，令这被天子赞为「世无双」的侄儿与阉宦之女联姻，简直如同将这块无瑕美玉，硬生生插在了那腌臜污秽之物上！

    一时间，同为古文学派巨擘的卢植看向身旁老友荀爽的目光中，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抚著胡须，由衷地沉声感慨道：「真王佐之才也！」

    荀爽感受到老友的目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暗暗感叹惋惜。

    当年不过翩翩一少年，谁又知他有今日无限风光呢？

    （2559字）

    注1：《三国志·魏书·国志十·荀或荀攸贾诩传》：荀或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

    注2：《典略》曰：或为人伟美。

    《典略》曰：（祢）衡称曹公不甚多；又见荀（或）有仪容，赵（融）有腹尺，因答曰：「文若可借面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其意以为荀但有貌，赵健啖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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