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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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手术
「啧————」葛郎中挽起袖子,伸出两根手指,拨开伤处边缘的皮肉,仔细观察创面的深度、颜色和渗液情况。
「呃啊—!」葛郎中的动作极其轻微,但依旧疼得李天正龇牙咧嘴。
「这施刑的人下手也太重了.....」仔细查看过后,葛郎中直起身,面色凝重地对李大铉说:「他的皮肉受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淤血坏死了。若不及早清理,这些烂肉留在身上,迟早热毒内蕴,腐败生脓。到那时,伤势恶化,引发高热,甚至毒入膏盲,可就麻烦了。」
李大铉一听,脸都吓白了,连忙恳求道:「葛郎中!求您,求您一定救救天正哥!若是需要什么,我们立刻想法子去弄!」
「别急,别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救他。」葛郎中抬起手,示意他少安毋躁。「这样。你去给我找一块干净的软布。或者,找一根粗细合适的硬木棍过来。」
李大铉一愣,没明白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软布、木棍————?」
葛郎中弯腰打开随身携带的木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被卷成长条状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包。布包里并排插著近十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有窄刃的柳叶刀,有带钩的剔肉刀,虽然样式古朴,但每一把的刃口都磨得雪亮。葛郎中从中挑出一把刀头较小、刀刃极薄而锋利的弯头小刀,握在手中试了试手感。随即,他又将布包仔细卷好,重新放回药箱。
葛郎中将手中的小刀展示给李大铉看,并道:「我要把他屁股上这些烂死腐坏的皮肉剜除干净。这个过程,会非常疼痛,甚至有可能比之前挨杖时更甚。得找点东西让他咬在嘴里,免得他在剧痛之下,咬伤了自己的舌头,或是疼晕过去发生意外。」
「哦,好!我这就去!」
李大铉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转身就在这简陋的窝棚里翻找起来。可惜棚内除了几件破烂行李和杂物,实在难寻合适的东西。他急得满头汗,忽然看到一块被斧头劈下、约莫两指宽、半掌长的松木边料。他捡起松木,接著又从自己内衫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将那木块仔细裹了几层,做成一个简易的咬合垫。
「这个行吗?」李大铉问葛郎中。
「可以。」葛郎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塞他嘴里吧。」
「好....」李大铉跪到李天正头侧,将裹了布的木块凑到他嘴边,放轻声音说:「天正哥,张嘴,咬著这个。」
李天正费力地张开干裂的嘴唇,任由李大铉将木块塞进他齿间,然后死死咬住。
「小子,忍住。」葛郎中挪动木桩,俯身靠近,「我要下刀了。」
「唔......」李天正咬著木块,无法出声,但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葛郎中捏著那柄薄如柳叶的弯头小刀,左手两指轻轻分开创口边缘一处明显发黑、与健康皮肉界限模糊的烂肉,刀尖精准地切入—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皮肉被锐器割开的轻响后。一小片颜色晦暗、沾著泥污、已然失去活力的烂肉,被干净利落地剔了下来。
「呃——!
」
尽管这一刀来得极快,落点极准,但刀刃切入坏死组织与尚存知觉的鲜活皮肉交界处时,那种被活生生切割的锐痛,还是让李天正浑身猛地一弹,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急剧收缩!他咬在木块上的牙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喉咙里压抑出沉闷的、不似人声的呜咽。下半身,尤其是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挣扎。
「按住他的腿!别让他乱动!」葛郎中扔掉烂肉、沉声吩咐。同时手腕不停,刀锋又指向另一处需要清理的溃皮。
李大铉看得心肝儿都在发颤,仿佛那一刀是割在自己身上,感同身受之下,眼眶瞬间又红了。他强忍著喉头的哽咽,连忙扑到床尾,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李天正不断踢蹬、
颤抖的双腿,哽咽著安慰道:「天正哥!你再忍一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李三顺和另外两个听到动静赶来的同乡男人,此时也进了窝棚,见到这情景,都是面色发白。不用人多说,他们立刻上前,帮著李大铉一起,死死按住了李天正的肩膀和腰胯。
窝棚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入的些微天光,和角落里那堆刚刚点燃、火苗尚且微弱的柴火。空气中弥漫著血腥气、汗味,还有柴烟的味道。葛郎中就在这晦暗的光线下,凝神静气,手腕稳定得不像一个花甲老人。他下刀又快又准,刀锋所过之处,一片片颜色不正、质地糜烂的皮肉被迅速剥离。
污黑的血水和淡黄色的组织液顺著创面缓缓渗出,一滴滴落在床下干燥的泥土地上,迅速洇开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湿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混杂著尘土的血腥气。
李天正死死地咬著木块,布条几乎被咬穿。起初,李天正还能发出痛苦的闷哼,到后来,连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剧烈的颤抖和从鼻腔里溢出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他双眼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神智在剧痛的持续冲击下渐渐模糊,几平快要昏厥过去。
当葛郎中终于停下刀,将最后一片清理下来的腐肉扔到草纸上时,李天正已经如同虚脱一般,瘫软在床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著。咬在嘴里的木块早已被唾液和血丝浸透。
时间仿佛被这痛苦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盏茶功夫,但对棚内众人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终于,葛郎中停下了动作。他轻轻叶出一口气,额头上也见了细密的汗珠。地上已经丢了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烂肉。李天正臀上的伤处,虽然面积似乎因清创而略微扩大,但那些令人不安的紫黑色坏死部分已经基本不见,露出的是颜色虽然鲜红、肿胀,但相对「干净」的创面,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肌肉的纹理。
「水烧开了吗?」葛郎中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快、快开了!」守著那陶盆的李二水连忙答道,盆底下的柴火正旺,盆里的水已经开始泛起细密的水泡。
葛郎中点点头,先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边角擦去小刀上黏附的血肉。随后手腕一翻,直接将那小刀扔进了即将沸腾的水里。
残留的血污在热水中迅速化开,拉出几缕淡红色的丝线,随即消散。
水很快「咕嘟咕嘟」地沸腾了起来。葛郎中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竹制的夹子,从沸水中将小刀捞出,在空中沥了沥,随后拿出另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将之擦干。
收好刀后,葛郎中又从药箱里取出了一大块洁白的细棉布,用木棍夹著,将其完全浸入沸水中,来回涤荡了几下。待整块布都被滚水浸透,他才将之捞出,悬在空中,等待其自然降温。
待温度降至温热不烫手,葛郎中便稍稍拧去多余的水分,开始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与泥痕。他的动作很轻,但昏迷中的李天正依旧会因为触碰而发出无意识的痛哼。
洁净的白布很快被染红。葛郎中随手将脏布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涤荡,盆中的清水立刻变得浑浊。他重复著这个过程,换了两三次水,直到伤口周围大致被清理干净,露出红肿但相对洁净的皮肤,才停止擦拭。
做完这些,葛郎中长长舒了口气。他再次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塞著红布塞子的细颈白瓷瓶。他将瓷瓶举到李大铉等人面前,沉声道:「这是珍珠散」,主收湿敛疮,生肌长肉。我现在给他敷上。之后,这瓶药就交给你们。
他拔开红布塞,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冰片和麝香味道的清凉气息立刻飘了出来。「最近三天,你们每天给他换两次药。每次换药,都要像我方才那样,用煮沸后放温的净水把疮口附近清洗干净,再敷新药。三五日后,见脓水渐少,疼痛减轻,可改为每日一换,或隔日一换。往后伤口明显收敛、长出嫩红新肉,便可数日一换,直至痊愈。」
葛郎中语气严肃,自光扫过李大铉和季三顺等人:「换药时,务必留心观察。若见脓色由稀转稠、由浊转黄,新肉颜色红活鲜润,便是向愈之兆。若伤口四周红肿反甚,脓出增多且腥臭难闻,或是伤者突发高热,便要立刻来找我,另作打算。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李大铉连连点头,听得极为认真:「我都记住了!」
「很好。」葛郎中微微颔首,转头将瓶口微微倾斜,将细腻的药粉均匀地洒在那狰狞的创面上。
上好药,葛郎中又从药箱里拿出了三块被卷起来的干净棉布:「每次上药后,需用干净、干燥的软布包扎覆盖,以防污物侵入。我这里只有三方,都给你们。你们须每日换洗,在日光下曝晒晾干。洗、晾之间,最好再用沸水煮烫一下。」
说罢,葛郎中便取过一方棉布,开始包裹李天正臀上的伤处。
就在他即将包扎完毕时一「哐—!哐!哐—!」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铜锣声,陡然在难民营地上空炸响,穿透窝棚薄薄的草帘,清晰地传了进来。
紧接著,好几道尖利的喝声,同时在聚居区里回荡开来:「集合!集合一」
「所有人到坝子上集合!严书办有要紧的话说!」
「集合!集合——!」
「所有人到坝子上集合...
」
吆喝声、铜锣声一遍遍重复,很快就将整个难民营搅得鸡犬不宁了。
「哎呀,又要干什么啊......」李大铉叹气蹙眉,转头对几个同乡说道:「你们先去吧。我在这里守著天正哥。」
「你好生照看他。」李三顺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之后便撩开草帘,随著外面涌动的人流,朝著营地中央的坝子走去。
外面的铜锣声和吆喝声持续不断,但葛郎中却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他仔细地包裹著,缠绕著,很快便打好了最后一个结。
「好了。」葛郎中直起腰,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
「有劳葛郎中了。」李大铉凑过去,提著心小声问道,「请问诊金是多少?」
葛郎中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有多少?」
李大铉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摸出那个母亲金好女之前交给他的、装著积蓄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布包很旧,里面有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还有三四块指甲盖大小、成色不一的散碎银子。他将布包托在掌心,让笑著捧到葛郎中面:「葛郎中,我————我们就只有这些了。您看————」
「若是平日,就是不算那瓶珍珠散」,我也得收你七钱银子。」葛郎中回过头,继续收拾东西,「不过,大家背井离乡,聚在此处,也算得上是共患国难了。你就给我三钱银子的药费吧。」
李大铉没有也没法跟葛郎中客气。他连忙从那小布包里拣出一块看起来约莫有三钱重的碎银子,双手捧著,递到葛郎中面前:「有劳葛郎中!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葛郎中接过那块银子,下意识地掂了掂。银子入手的感觉似乎比三钱稍轻些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银子揣进怀里。
李大铉收好钱包,后退两步,朝著葛郎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这时,床上的李天正终于恢复了一丝意识。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多————多谢————葛郎中的救之恩————」
葛郎中受了李大铉的礼,也朝李天正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背起收拾好的药箱,最后叮嘱了一句:「记住我方才的话,按时换药,仔细观察。有什么不对劲的,尽快来找我。」说罢,他不再停留,弯腰走出了这间弥漫著血腥与药味的低矮窝棚,朝著坝子的方向走去。
窝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啪」轻响,以及李天正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
李大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李天正额头的温度,还好,不算太烫。他稍稍松了口气,拧了块湿布,轻轻擦拭李天正脸上、颈间的汗水和污迹。
「大铉————」李天正极其微弱地唤了一声。
「哎,天正哥,你说。」李大铉连忙俯身。
「那几个头————该我来磕的————」李天正沙哑地说道,「药钱————我以后一定—————
定想法子还你————」
李大铉握住李天正冰凉的手,勉强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天正哥,你说这些干啥?
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比起亲兄弟也不差什么。钱财都是身外物,人能好好的,比啥都强。」
「大铉......」李天正听了这话,眼眶又是一热,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大铉轻轻按住了肩膀。他只好再次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和话语,咽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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