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难民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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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难民营里
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疲惫的橘红。龟城东面的难民营前,那蜿蜒了几乎一整天的长队,终于渐渐稀疏,直至彻底消失。与此同时,龟城外围的工地上,也响起了代表放工收队的锣鼓声。
李大铉,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艰难地从新挖的壕沟底部爬了上来。他身形瘦削,穿著一件过于宽大、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短褐,脸上、胳膊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汗渍,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束在脑后,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
他走到壕沟旁指定堆放工具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柄磨损严重的铁锹放下。
一名负责收缴工具的朝鲜小吏瞥了他一眼,随手递过来一块白底红字的薄木牌。这是领取晚饭的凭证。
李大铉接过木牌,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奔向飘著饭食香气的地方。他站在土埂上,踮起脚尖,目光在逐渐散去的人流中搜寻著。
不多时,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归还了各自的工具,领到了自己的饭牌。这两人是李大铉的同乡,一个叫李天正,年纪稍长,约莫十六七岁,性子沉稳些;另一个叫李二水,和李大铉年纪相仿,性子更跳脱些。他们仨都是因为当时恰巧外出捕猎,不在村里,才侥幸躲过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兵灾。
李大铉小跑著迎了上去,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虑,压低声音对两人说:「天正哥,二水,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今天又来了一批逃难的!」
「当然知道了!」李二水快人快语:「天兵回城那么大的动静,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喊万胜」,谁能看不见?」
年纪最长的李天正点了点头,补充道:「我那时离得近,看见不少天兵的马鞍旁都拴著鞑子的人头,龇牙咧嘴的。后面的板车上也拉著不少染血的盔甲兵器,堆得跟小山似的。想来————这应该是打了胜仗,凯旋了吧。」
李大铉听了这消息,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我之前就听人悄悄议论,说天兵虽然打了胜仗,但好像......好像已经准备放弃大馆了。恐怕这批难民,就是最后从大馆那边撤出来的人了。要是————要是阿爹阿娘还有婆婆他们,还不在这批人里面,那恐怕就————」他声音哽咽,没敢再说下去。
李天正眉头紧锁,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了。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赶紧先去把饭领了,填饱肚子要紧。吃完了,我们再去那些新的难民里仔细找找,问问吗,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李大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头跟著收工的大队朝鲜民工,默默地走向难民营的入口。
难民营的规矩很严,每次进出都要查验身份牌,即便是在城池外围服役帮工的人也不例外。不过到了下工的时候,为了提高效率、节省时间,守在卡口的士兵和书吏通常也只是扫一眼对方是否持有身份牌,并不会逐个细查。只有偶尔才会冷不丁地拦下某个人,详细盘问,以此起到震慑作用,防止有人冒名顶替。
就在李天正走到卡口前,准备像往常一样快速通过时,坐在凉棚下监工的严书办正好抬起眼皮。他觉得抽查的间隔差不多了,便轻轻拍了拍正在低头整理名册的朴书吏,并朝李天正的方向无声地努了努嘴。
朴书吏当即会意,先是堆起谄媚的笑容对严书办点了点头,随后又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对著李天正喝道:「你!站住!把牌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李天正脚步一顿,身后的队伍也立刻停了。这是李天正第一次被抽检,但他平日里见多了,倒也不算太慌。他顺从地从腰间解下那枚刻著「乙,肆贰捌」编号的竹制号码牌,双手递了过去。「官爷,请。」
朴书吏接过竹牌,眯眼看了看上面的编号,随即翻开手边的登记册,找到对应的一页,对照著问道:「乙肆贰捌。你叫什么?」
「回官爷,」李天正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小人叫李天正。」
「哪儿的人?」朴书吏又问。
「大馆。」
「在城在乡?」
「在......乡吧。」
「干什么营生的?」朴书吏挑眼。
「打猎的。」
朴书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突然把脸一板,故意呵斥道:「打猎的?这册子上明明记的是农户!怎么回事?!」
李天正心里猛地一紧,额角瞬间见汗,慌忙解释道:「官爷明鉴啊!小人家里世代都是靠山吃饭的猎户,官府每年都来征皮子!怎么会是农户?您————您再仔细看看?是不是看错了行?」
朴书吏盯著他看了两秒,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像是失去了兴趣般,随手将竹牌扔还给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拿著滚吧!」
李天正这才反应过来,这书吏方才是在诈自己!他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反而是连声道谢:「是是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说罢,赶紧拉著等在一旁的李大铉和李二水,快步走进了难民营的篱笆门。
三人随著人流,来到了营地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坝子。这里并排架著十几口巨大的行军灶,灶膛里的余火将熄未熄,散发著最后的余温。空气中弥漫著米饭、烤麦饼以及某种咸酱菜混合在一起的、说不上美味却能勾动饥肠的味道。
他们拿了一副碗筷,之后找了一列看起来稍短些的队伍,默默地排队等候。
饭放得很快,不多时就轮到了李天正。他将之前领到的饭牌递给灶台后面一个围著油腻围裙的厨子。那厨子看也不看,接过去随手就扔进了旁边一个专门盛放木牌的小木盒里。
接著,厨子拿起一个大木瓢,从硕大的木桶里舀起满满一瓢干硬的粟米饭,重重地扣在李天正递过来的粗陶碗里,随即又从一个竹筐中捡起一块颜色焦黄、
质地干硬的烤饼塞到他手里。
领了主食,李天正便端著碗,挪到了下一个负责分发副食的厨子面前。那厨子动作麻利地往李天正的碗里添了一勺用盐炒过的豆子,一片黑乎乎的、看起来就咸得人的酱菜,以及一块约莫五两重的、冒著热气的肉块!
李天正看著碗里这块意料之外的肉,愣了一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旁边不远处的一个灶台旁却突然爆发了一阵吵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唉!你这什么意思啊?」吵闹的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端著自己那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指著前面一个刚刚领到和李天正同样丰盛餐食的人,对著放饭的厨子激动地嚷道:「为什么他有饭、有饼、有菜,有肉。我就只有这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啊?」
放饭的厨子还没搭腔,附近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朝鲜士兵就已经提著长枪,神色不善地朝著这边围拢过来了。
「啧......」厨子有些烦躁,每每有新的难民涌入,就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冲著那男人斥道:「滚一边儿去!要打听规矩自己去别处打听,别在这儿碍事,耽误后面的人打饭!」
「你他娘的......」厨子这恶劣的态度如同火上浇油,一下子将那中年男人心中积压的委屈和怒火撩拨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发作。
「谁他娘的!谁他娘的啊?」就在这时,那几名士兵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为首一人用枪杆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
「我......」
「你什么你?」为首那兵厉声喝道:「你再给我骂一个字试试,老子当场捅死你也不带犯王法的,你信不信?」
明晃晃的枪尖和士兵凶狠的眼神,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中年男人的火气。他梗著脖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争辩什么,不情不愿地端著那碗稀粥,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娘的。安生地喝你的粥吧,要是再敢喧哗,老子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
之前被他指著的那个领了「大餐」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掰下一小块烤饼,递向那中年男人,和气地问道:「兄弟,新来的?」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没有接那块饼:「我是新来的。老兄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刚才也不是冲你。我就是正常问问,哪晓得连个厨子也这么横————」
领了大餐的男人把那小块饼放进了中年男人的粥碗里,叹了口气道:「他们就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怪也只怪咱们不是天朝人。」他压低了声音,语调转为自嘲,「你要是天朝人,拉了屎都不消用竹篾揩的。」
那中年男人没太明白这粗俗的比喻,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啊?」
领了大餐的男人嘿嘿一笑,道:「他们踮著脚都得给你舔干净喽!」
「噫————」这话太过粗鄙,那男人脸上的疑惑顿时转成了嫌弃,「你这话说得,也太糙了。」
「我话糙理不糙啊!」领了大餐的男人不以为意,一边往嘴里刨饭一边说,「你是没见过他们那变脸的功夫!人家毛将军下来巡视,都要冲咱们这些干活的笑两下呢!哪像这些没卵子的狗腿子,就知道在咱们的面前耍威风!」
那男人听了,不由得点了点头,举起碗里那块小饼晃了晃,算是致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新来的就只能吃粥啊?」
「那倒不是。是没干活儿的只能喝粥。」领了大餐的男人摇头道,「外出干活儿的,一天给三顿。早晚在营里吃,午饭就送到工地上。而且顿顿都是干饭、
烤饼这类顶饱的干货。还给豆子,给盐,隔三岔五的,甚至能有肉吃————」
领了大餐的男人用筷子戳起碗里的肉,展示给对方看。「至于那些不干活的老弱妇孺,还有你们这样新来的,没开始干活儿的,就只有早晚两顿稀粥,最多再给点盐巴吊命罢了。」
「原来是这样————」中年男人恍然,喃喃道:「可,可也没人叫我去干活儿啊?」
「马上就有了,哼。」领了大餐的男人耸耸肩,「官府哪能让你闲著。」
果然不出所料。正当大多数难民在指定的空坝子上或蹲或坐,埋头对付自己碗里或干或稀的饭食时,一个穿著绿色官服的朝鲜书吏,在几个士兵的护卫下,提著一面铜锣走到了坝子中央。他们的身后还跟著几个抱著简陋木台的力工。
力工们在书吏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将木台子支在平地上。那书吏随即一步跨上台子,抡起锣槌,奋力地敲响了铜锣!
「哐——哐——哐」
刺耳的锣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嘈杂,将所有难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新来的难民们纷纷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台上。而那些早已熟知规矩的「老资格」们,则大多只是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碗里的食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书吏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扯开嗓子,用带著官腔的朝鲜语高声宣布:「新来的!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惶惑的新面孔,继续喊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你们现在能有这一碗粥喝,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想吃干饭?想吃烤饼?想吃盐吃菜吃肉?」他声音陡然拔高,「就得给老子出去干活儿!」
「从明天起!所有男丁,除了那些老得快死的老废物,和那些还没锄头高的小屁孩,都得去外面帮著挖沟,砍树,铲土,建墙。没有例外!就算你带了自家的粮食,也不准给老子闲著!谁要是不愿意干—」他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就给老子死外边儿去喂鞑子!」
「女人也是!都得留在营里,给男人缝衣服,洗衣服!也没有例外!」他顿了一下厉声喝问道:「都听清楚了吗?!」
台下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应答:「听————听见了————」
「哐——哐——哐——
3
书吏对这反应极为不满,又猛地敲了几下锣:「耳朵都聋了吗?!老子问你们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这下子,应答的人多了些,但声音还是不整齐。
书吏似乎也懒得再浪费口舌,狠狠地瞪了人群几眼,撂下一句:「都给我记牢了!」便跳下木台,带著士兵和力工,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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