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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打扫


第821章  打扫

    当苏有功率领著主力步兵抵达这片狭窄的战场时,震天的喊杀声已然平息了,但仍能闻见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眼前的景象堪称修罗场。狭窄的山道上,人与马的尸体交错枕藉。血液浸透了泥土,在一些低洼处汇聚成黏稠的血泊,地面一片片暗红。

    伤者的呻吟、垂死的哀鸣、无主战马的悲嘶,以及士兵们搬运尸体、收缴战利品时的粗重喘息和偶尔响起的呵斥,以及若有若无的、不知源自何处的压抑的低泣声,混合著构成了战场独有的、令人窒息的嘈杂。

    苏有功抬起手,示意身后有些躁动的队伍原地停下休整。随后带著几名亲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他首先走向一个蹲在地上的明军士兵。那士兵的手中握著一柄短小锋利的解首刀,苏有功过来的时候,他正用力地切割著面前尸体的脖颈。

    他面前那具金兵尸体的喉咙已经被割开大半,只有些坚韧的筋膜和皮肉还顽强地连接著脑袋和躯干。

    感知到有人靠近,他便停下手,抬起头来。

    那士兵看上去很年轻,脸上甚至挂著一点稚气。他的脸上、脖子上乃至衣服上,都溅满了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看上去黏糊糊的。

    士兵一手拿刀,一手提著那根仿佛是为了枭首而特意留下的金钱鼠尾辫。士兵的脸上挂著一种混合了疲惫、麻木还有轻松的怪异笑容。在遍地尸骸的映衬下,活脱脱像是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小鬼。

    看到这景象,饶是久经战阵、见惯了生死的苏有功,眼角也不由得微微抽搐。他停下脚步,压下心头那丝转瞬即逝的不适,沉声问道:「吴大魁在哪儿?」

    那士兵虚了一下眼睛,看清来人是苏有功,连忙停下动作,扔下割了一半的脑袋,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说:「原来是苏把总。吴百总就在前面,正帮著照看伤兵呢。」

    苏有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摆手示意他继续,随后便带著人朝著士兵所指的方向走去。还没走两步,那种刀子贴著骨缝剔肉的摩擦声又传来了。

    越往里走,场面越是混乱。在一处相对平整些的空地上,苏有功找到了吴大魁。这位身形健硕的骑兵百总此刻正半跪在地上,按住一名腿上插著箭矢的士兵,旁边还有一个拿著布条和清水的人在给他打下手。  

    「忍住!咬紧!我要拔了!」吴大魁声音粗粝,将那截塞在伤兵嘴里木棍往深放了点。然后一手固定住伤腿,另一手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外一拔!

    「呃啊—!」伤兵身体剧烈一颤,发出一声被木棍压抑住的闷嚎,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一股鲜血随著箭头的抽出而涌出。旁边那下手的医护兵立刻上前,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绕包扎。吴大魁看著箭头上带出的些许碎肉,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便将箭矢扔到一旁。

    这时,吴大魁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有功。他连忙起身,随便在自己征衣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道:「把总!」

    「看来我来迟了一步啊,」苏有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笑意,说道:「战斗都结束了。」

    「呵呵。您就是来得早,怕也是凑不上多少热闹。」吴大魁露出一口黄牙,颇有些无奈地笑道:「他们溜得是真的快,就是这样都让他们跑了不少。」

    「不少......」苏有功眉头微蹙。「是多少?」

    「具体多少不知道,」吴大魁摇了摇头,「但二三十个大概还是有的。」

    「二三十个......」苏有功环顾四周,「那你麾下的伤亡如何?」

    吴大魁叹了口气:「我这边折了七个弟兄,还有十五个带伤的,其中六个伤得很重,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老刘那边呢?」苏有功张望道。

    「老刘那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他们占据地利,又不是正面接敌,想来应该比我们要好些。」吴大魁说。

    「这些奴贼还真是悍勇......」苏有功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目光扫过那个脸色惨白的伤兵,缓缓道:「被前后伏击,还能反咬下我们这么大一块肉来。」

    吴大魁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是啊....

    」

    苏有功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这一场战果如何?有没有抓到活口?」

    「还没来得及仔细清点,各处都在收拾。活口倒是有......」吴大魁指了指那些散布在战场上,正在割取首级的士兵,「但没几个健全的,大都伤重难治,眼见就不行了。不过有两个落马的,直接摔晕过去了,看著没别的伤,或许还能说话。」

    「他们人在哪?」苏有功问道。

    「应该被抬到老刘那边看管起来了。」吴大魁抬手指引道。

    「好吧。」苏有功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吴大魁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肩甲:「你抓紧时间打扫战场,准备撤了。把所有鞑子的首级都割下来,拴到马上带回去。

    那些......被打烂了面目、没法辨认的,也一并割下来。就算不能报功,至少也能壮个声势。」

    「明白!」吴大魁抱拳应命,转身离开。

    苏有功顺著吴大魁的指引,朝著百总刘铁敬所在的山坡走去。这一路到处都是枯枝断木和被人踩得凹陷下去的泥土。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倒在地上的,有头或者无头的尸体。

    还没走到坡上,一名眼尖的明军士兵便注意到了苏有功一行人,连忙低声提醒正在指挥手下收殓同袍尸首的刘铁敬:「刘爷。苏把总过来了。」

    刘铁敬闻言转身,快步从坡上迎了下来,在苏有功面前数步站定,抱拳行礼道:「把总!」

    苏有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坡地上正在被抬走的明军尸体,直接问道:「你这边的伤亡如何?」

    刘铁敬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沉声回道:「折了五个,伤了十二个,其中有四个伤得很重......」刘铁敬顿了一下,在自己的身上比画道:「一个被敲了头,一个被戳了肺,一个伤了腿上的大脉,还有一个被捅了肚子,刺得很深.

    「」

    「老吴那边是七死十五伤,你这边是五死十二伤......」苏有功默默心算,抿著嘴低声喃喃道,「一共就是十二个战死,二十七个带伤,这一仗,赢得还真是惨烈啊。」

    「困兽犹斗,在所难免。」刘铁敬自我宽慰般地说,「若不是提前设伏,占据地利,恐怕都留不下他们。就算能留下他们,伤亡只怕还要大上许多。」

    苏有功点了点头,转而问道:「我刚才听老吴说,跑了二三十个奴贼。他们是怎么冲出去的?」

    刘铁敬回身指向山坡下被挪开的路障:「那些奴贼在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伏击之后,立刻分作了三个部分,一部分留在队尾阻滞老吴的骑兵;第二部分则是不要命地往山坡上反扑,拼死压制我部的火力;最后一部分则趁机突围,硬是把我们费劲砍倒的树木给搬开了一道口子。他们的动作很快,也很决绝。」

    苏有功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被强行移开的树木和那条狭窄的逃生通道。他微微蹙眉:「你为何不在路障后面的官道上再埋伏一队人马,截断他们的退路?」

    「我们不是没有设伏。」刘铁敬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解释道,「但是准备仓促,人手捉襟见肘。砍伐树木需要人,布置绊马索需要人,两侧山坡埋伏射击更需要人。层层分配下去,能抽调到官道上设阻的,满打满算也就四伍,二十人。他们依令打了一轮齐射,但突围的奴贼势头太猛,根本不顾伤亡,一下子就把他们的阵型给冲散了,根本拦不住。」

    苏有功望著那道豁口,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吐出一句:「好吧。」

    「把总!刘头儿!」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小跑著过来禀报,脸上带著几分莫名的兴奋:「我们......我们好像找到这伙奴贼的头领了!」

    苏有功眼神骤然一亮,立刻追问道:「在哪里!?」

    「就在那边!」那士兵抬起手,遥遥地指向靠近树木路障的一处缓坡。

    扎库塔仰面躺在泥泞的土地上,残存的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晃。他的一只手无力地按在腰侧,那里早已被鲜血浸透,黏稠温热的液体仍在不断渗出,带走他身体里最后的温度。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能吸进的空气越来越少。视线开始模糊,天空在他眼中旋转、黯淡。

    如今明明是盛夏,但彻骨的寒意却阵阵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著好几具已经开始发僵的尸体,有穿著明军衣甲的,但更多的,是和他一样顶著金钱鼠尾的同伴。

    扎库塔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和难过,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在他被那枚灼热的铅弹击倒、视野逐渐陷入黑暗之前,他依稀听到了荪嘉齐巴彦那带著哭腔的、招呼他一起逃离的呼喊。他无法确定弟弟是否真的成功逃脱了明军的罗网,但他愿意如此相信,愿意怀著这最后的希望闭上眼睛。

    一丝微不可察的,混合著血沫的释然笑意,在他苍白的嘴角艰难地浮现。

    恍惚中,扎库塔感到有人用力掰开了他捂住伤口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随后,那只手开始粗鲁地撕扯他腰腹间早已被血浸透、粘连在皮肉上的衣物。

    扎库塔勉强凝聚起正在涣散的目光。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蹲在他身前的身影。那人没穿制式的明军外甲,只套著一件略显陈旧的锁子甲。

    那男人看了看他的伤势,抬头对旁边问道:「怎么样,他还能活吗?」

    扎库塔听不懂汉语,所以在他的耳中这只是一串模糊而陌生的音节。

    正在检查伤口的那人——看样子是个随军的医士——毫不客气地扒开了他被统子撕裂的创口,甚至伸出带著血污的手指,探进去摸索了几下。

    「呃......啊......」扎库塔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但这剧烈的痛感还是让他本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哼。

    「统子打断了他的肋骨,破碎的骨片反扎了进去。」那军医收回手,撇了撇嘴,对著问话的男人摇头道:「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脾脏八成是伤了。这种伤势,就算最后能止住血,也是肯定活不了的。我看他这气色......」那军医又扒著看了看扎库塔的脸,「最多......最多再有半炷香的工夫就要咽气了。」

    「唉......」那个问话的男人似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他低下头,望向正睁著眼睛,似乎还在努力聚焦看著自己的扎库塔,用略有些生硬的女真语,问道:「你,叫什么?是指挥这支骑兵的......额真吗?」

    「你......」扎库塔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你是谁?」

    「你说什么?」苏有功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了些,「再说一遍。」

    扎库塔凝聚起最后一点力气,再次问道:「你————是谁?」

    「我叫苏有功,大明把总。设计伏击你们的人,就是我。」苏有功凝望著扎库塔的眼睛,用女真语清晰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叫什么,是不是指挥这支骑兵的额真?」

    「呵......呵......」扎库塔涣散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他扯著嘴角,极其艰难地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嗫嚅著,用尽生命最后的余烬,吐出了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原来......就是你啊......

    」

    「你说什么?」苏有功已经贴得很近了,但他还是没能听清这句话。

    扎库塔已经没法再作答了。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滑落开来,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只有那抹凝固在嘴角的、含义复杂的微末痕迹,似乎还残留著一丝生命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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