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不须论数世以前

    吏部，贡院。

    一天的考试结束，酉时收卷。

    李义淡将仔细检查过好几遍的试卷交给吏部吏员，心中并未轻松半分，反而越发紧张。

    为了此次进京科考，族中田产都变卖大半，若此番不中，何以归乡见父老？

    号间狭小如棺，那刚交上去的试卷，承载的是全家四代人的期望。

    这是他第一次来参加进士科，这次同来考试的还有从祖兄李义琛，以及义琛的从弟李上德。

    族兄弟三人出身陇西李氏，家住河北魏州昌乐。

    他是刺史推举的乡贡，不是官学校的生徒，年前来洛的路上，还在黄河边遇大雪，投宿旅店，店早客满，被拒门外，正万般无奈之时，遇到一支回关中的商队，商队见他们可怜，特把他们一起带到隔壁县的邸店，一连住了数日，大雪才停。

    三兄弟商量，要卖掉坐骑驴子，买酒菜礼物感谢商队。却不料雪停商队已经带著货物先返回了，还特意给他们留了盘缠，让他们在邸店多住些天再走，他们一番打听才知道，原来这支商队是京师司徒李逸家的。

    兄弟三人到了洛阳后，还特意备了礼物登门感谢，也拿出了为科举准备的行卷，想干谒司徒。

    那商队首领招待了他们一番，也收下了他们的干谒诗赋行卷，答应替他们呈递司徒，却也告之今年科举改革，考卷要糊名誊抄给考官阅卷，最后还有殿试等，让他们多做准备，以真才实学博功名。

    族兄李上德武德四年是来参加过科举考试的，那年也是考的进士科，可那年进士甲乙两科，总共都只点选了四人而已。

    李上德落选，却也有些旧经验传授，比如说考试并不算特别严格，每天酉时收卷后，考生就可回到住宿处休息，次日卯时携带笔墨砚台、清水、食物等入场，虽然也要搜身，但不是那么严格。

    最重要的是考试前要带自己做好的诗赋，投卷到权贵门下，若得到他们赏识，甚至直接就能内定，除了行卷要做的好，出身也得好，名门出身就更有机会。

    可李义淡没想到这次考试完全不同，进来搜身的时候非常严格，而且早通知了，连考三天，进了贡院就不能再出去，一个一个小号间，吃喝拉撒全在里面，直到考完结束。  

    兄弟三人虽同在贡院，同考进士科，可他却看不到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面对这时务策，答的如何。

    他们从小在族学里勤学苦读，若论文，都很优秀，能做诗写赋，也通经史，可时务策这块，就要差些。

    策这种格式他们倒也看了许多时务策文集，作了不少文，但司徒家那位商人管事却提醒过他们，时务策最重要的是理，理在文前。

    面对俸禄、税务、榷卖等许多时务策，李义淡感觉很困难的，这不像是经史子集，这些国家经济方面的政策利弊，他太缺少经验了。

    吏员们已经把卷子都收走了，天已黄昏，考生们也终于可以在贡院里稍自由活动，他去把恭桶倒了，打了些水回来，在自己的小号间里，开始烧水煮茶、热干粮。

    二月底，依然还有些冷，他没有去找两位族兄，今天考试虽结束了，可也不许考生凑在一起。

    水烧开，他取出买来的磨好的茶粉，投入壶中继续煮，加了点盐。

    族兄武德四年来考进士，那年只录取了四个进士。而今年，开六科考试，各州举荐的乡贡和各地官学校推举的生徒，以及不少官吏参考，总共多达几千人，好在今年要录取的人数提前公布，进士要录一百人，分三甲取士。一甲前三，赐进士及第，据说只要考中进士科一甲，都不需要再参加吏部关试，也不需要再侯选三年，直接就能授官，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字、太子校书、正字、修文馆校书等九品官职。

    参选今年进士科的有上千人，如果只录取四五人，李义淡觉得自己没机会。

    可如果录取一百名进士，他自认为凭自己才华，应当可以。

    一甲倒不敢奢望，能中二甲甚至三甲也满足，就算通过吏部关试后要守选三年，他也能等。

    中了进士，那就是有了官身。

    家族已经几代没有出过一个官了，急需有人能够再入仕途。

    他家虽说是陇西李氏，可人家五姓七望里的陇西李氏，只认李宝后人六房，却不认他们家的。

    魏州李氏，经历了隋末战乱，也是家道中落，虽然还有些田产，耕读传家，但朝中无人做官。

    李家三兄弟，都希望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振兴家族。

    倒一杯茶汤，慢慢品味，今日时务第，第一道就是茶税与民生，他写了很长一篇，文采很满意，就是不知道这理，有没有写到点上。

    他支持朝廷税茶，毕竟去年就收了八十万贯茶税，但反对禁榷专卖，认为茶叶这商品毕竟与盐还是有很大不同，如今市面上不仅有饼茶，也还有散茶，也还有蜡茶。

    价格相差也很大，便宜的散茶，一斤也就几十钱，而贵的一两就值上万钱。

    饼茶也是如此，那贵的宫廷贡茶，一斤不过二十饼，价值二两黄金，这一斤也是价一万六。

    而蜡茶是加入龙脑、香等香料和膏油制成，其中贡品，一片就能值一两黄金。

    三大类的茶叶，便宜的几十钱一斤，贵的几万钱一斤，若是细分，有六七十等级，他觉得朝廷禁榷并不是好的政策。

    现在用的李司徒推行的十抽二的茶税制，他就觉得挺好。

    看著杯里的茶汤，李义淡也感叹，小小一片茶叶，一年国家税收八十万贯，而茶农、

    茶商们所得到的茶利，一年又得多少。

    仅以十税二来算，那也得是四百万贯的产业。

    几千士子在贡院三天鏖战，李逸则在那天说出重修氏族志的话后，就被皇帝拉著日夜商讨，晚上都把他留宿宫中，那些娇滴滴的后宫嫔妃们都不香了，皇帝与李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重修氏族志，不是按原来那一套郡姓高低的旧制来修，而是要重订氏族评定的标准。

    李逸告诉皇帝，你是天子，你就应当有最高解释权。

    我们不以郡姓定门第，而是要以当朝官爵做为划分依据。

    「陛下，不须论数世以前，止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

    ..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皇帝心中的黑暗。

    是啊，我李家都夺取天下做了皇帝，凭什么我李家还要在崔卢郑王之下？

    关东五姓七望，凭什么还有凭著过去北魏时攒下的那点家世来骑在我们头上？

    要论门第，皇家李氏当论第一。

    你们五姓里的陇西李氏六家、赵郡李氏四家，都瞧不起我李家，可我是皇族李，管你陇西李宝六房还是赵郡李楷四房，统统一边去。

    李世民激动不已，李唐夺取了天下，如今都立国八年，他这第二世皇帝都即位两年了，五姓七望居然还高高在上。

    「无逸，此事你来主持修订。」皇帝急切道。

    李逸却没马上答应，他知道这个事，那真比扒五姓七望的祖坟还严重，肯定会引起这些山东士族的激烈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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