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滕县

    夕阳西下。

    昏黄古道不知尽头，顽强野草，朵朵道中。

    衣衫腐朽的零散白骨，暴露路边。

    工整的水田，芦苇小树茂盛。

    草丛中，老虎举头安卧。

    茅舍倾颓，房顶被风雨掀翻。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死寂。

    大批远拦子哨而至，将一群武夫模样的赤身汉子带回。

    恶虎悚然驻足，啸转久绝，就在耳边。

    受惊的战马人立，眼神惊惶。

    骑士紧握缰绳，奋力安抚。

    那恶虎吃惯了人，并不怕人，在那里左右踱步。

    「和和！」骑士们刺槊示威，飞驰而过。

    大道尽头，铺天盖地的兵马轰隆隆前进。长枪扛在肩，箭袋挂腰，各十围著车，随时取甲。

    做好了临战。

    拦子飞奔到大纛下，滚鞍而告：「前方二十余里，就是滕县。在城外竹林拿下几个射猎的军卒拷打，乃汴贼马嗣勋部下。有守军，大约两三千人。这是证口！」

    先行出发的吐蕃军穿县过村，已经进入兖徐沂三州地界。

    没卢奇力覆审一番，挥手：「拉下去，杀了！」

    武夫们哭泣：「将军饶命啊，愿为战士，手艺绝活！」

    「俺们还晓得更多军情，徐州也有熟人，可为内应」」

    「吐蕃杂种，老子悔恨了！」

    奇力大喝：「军部命令，遇徐颍叛军，降则活埋之，战则屠之！」

    武夫们一惊，继续破口大骂。

    步查带头一枪刺下。

    一人捂著肚子喷血。

    军卒乱枪刺杀，十几枪，将人捅碎，扎在枪头，举给奇力看。

    「烂在路边。」奇力面无表情地说道：「接报，滕县城民不过百户，其城低矮，不能号为城池。军卒涣散。传令，全军夜行，夺城而寝！文恬武嬉的，给他们长长记性。」  

    步查沉吟道：「滕县隶徐州，此行是讨伐青州，与徐州冲突，是否违——————」

    奇力道：「滕县是去临沂的必经之地，也是南扼徐贼的要点，欲图沂密，必须为大军夺下。徐州叛军，朝廷恨之入骨，杀之勿疑。」

    「诺。」

    一路零星百姓，惊骇地看著他们，哪里又来的兵马？

    而且这些人，脸蛋红扑扑，长满斑点，大胡子，面貌不类华。

    何之来胡！军国事传导到底层很慢，特别还是青徐地区。看到上万吐蕃兵，除了震惊，就只是恐慌。

    「走，回寨子！」

    「通知邻寨，准备打仗！」

    朱温之后，中原统治土崩瓦解，武夫统治，只限有军队的地方。李皇帝迁都过来，也未能扭转。蔡州，颍州，还有曹宋之东，沂州之西的广阔土地，仍是豪强大族，武装地主，纷纷训练子弟附民，结寨割据自保，在乱世当中，观望风色。又或交相攻杀兼并，窥探武夫势力，试图取而代之，好在将来新主子面前，招安到更有力的地位。在大势底定前，绝不向任何一方缴兵缴权。

    落凤山下，吐蕃军络绎不绝，奔雷一样。

    大道、荒田、树林，一股又一股。

    落凤山腰，王家望楼上探出身子的王家子弟，拼命朝身后打手势，其他人也同样敲锣打鼓，把寨民往回唤。寨子里的青壮男女也都跑上走廊，有刀抄刀，没刀拿棒，自制的守具都开箱。密密麻麻的人头，只是以万般警惧惧怕的目光，防御著这支兵马！

    兽兵横行，有些造在悬崖上的寨子，都被武夫攻克，男女杀光，制成粮食。有些和武夫合作的土匪，也被骗开寨子，一窝杀光，尽盗兵甲财货。这样的事层出不穷。每个坞堡，山寨，从来都是这样加倍的如履薄冰，十万分警惧。

    夕阳下，吐蕃军一只只脑袋，歪头看向山来。

    仓促披挂扎甲的王家寨主，后背心发凉，只是扬手大喝：「睁大眼睛，仔细些！武夫过路，阎王点名！只要这胡军上山，就拼命的杀！邻近寨子，再去催！」

    「遵命！」王氏子女们应答一声。

    「咚咚咚——————」山下突然传来马匹高速刹脚的凌乱声。

    王大郎双手按著垛口，眼瞪得又大又圆，然后长出一口气，大喜：「在辨路，在改道，奔滕县去了！」

    二郎也点头，激动道：「走了，走了！打著甚么四军大臣，军部旗号。这些名位，不会是青徐一带的杂色乱兵。郓城葛从周虽说有官，但恐怕也不敢这么自封！准是东京李皇帝在出兵！」

    说到后头，他猛的一拍大腿：「总算来给俺们出一口气了！

    王家主按著刀满脸紧张。听到儿子们的话，板著脸大声道：「都是一路野种，只管将寨子守得铁桶，谁也不能闯进！退下！」

    二郎嚷道：「如果是东京出兵，绝不只是为了打滕县，后头还有大军。」

    三女春儿也蹙眉道：「不管是不是东京，大兵出动，这不敢赌，得派人打探。若到处牲口们真要在徐州会战，就赶紧走了落凤山。」

    王家主注视著烟尘当中渐渐远去的吐蕃军，谨慎道：「二郎，天黑后，你带人去打探！」

    深夜。

    吐蕃军抵达滕县。

    明月之下，奇力放眼望去，就是关中随处可见的土城而已。

    ——

    看来，情报是真的。

    处在三州地界，还有三千武夫驻扎，不会有百姓会傻到在此定居。

    那百余户居民，大概是武夫家眷。

    奇力转身，望著部队。

    健儿们沉默地隐藏著坐在四下。

    奇力一阵伤感。

    大蕃人，怎么就这么可怜？

    守军三千人，必然是一场苦战。

    今夜攻城，不知要牺牲多少昔日东军，都是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子弟精锐啊。

    奇力感到悔恨。当初投降，草率了。

    早知道洋洋天唐早已虚弱成这个样，西海千里，就是东军死战之地。

    罢了，事后诸葛亮没意思。

    现在，只能替唐朝打仗，等大圣皇帝死了，再想办法回家，回到那座雪域高原，葬此骸骨。

    调整好心情，奇力做了一番动员，然后留一半人睡觉。

    剩下一半人，一半防卫，一半悄悄伐木，打造简易工具。

    滕县，土城里。

    火把闪烁，罗都将被绑在柱子上。

    军兵们轮番上阵，将其抽得死去活来。

    「苍天，阿翁，长官————————十一天了！没打下一个寨子——————要你何用？」

    「还有彭城，为什么一直没粮财来？写信跟史太讨要！」

    啪啪啪！

    马鞭刀鞘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罗都将浑身血痕，披著头，奄奄一息。

    赵二端他一脚。

    「不要装死！」

    「将士们没有吃食，没有女人，你说怎么办。」

    军卒们泼水。

    罗都将不醒。

    「死了？」

    「唔，还有气。

    「」

    「算了算了，别打了，这兵不当也罢，看著罢，俺是打算去汴梁做流民了。」

    「就你？去做恶人军还差不多！」

    「青州，扬州，寿州，哪里去不得？唉，就这鸟样，在徐州再混下去，也没意思，让史太招安罢！」

    「散了吧，都散了吧！」

    军卒们百无聊赖的挥挥手，走开。

    赵二瞪著眼睛，左右气不过，回头看了看烧水喝的大锅，将罗都将剥了衣裳背到锅边噗通一声扔进去，坐了下来：「————————拿命卖，长官却让俺没饭吃，那就好让长官来代餐。加柴，烧水，洗剥干净！」

    其他武夫没事干，睡又睡不著，便席地赌钱。

    钱，当然是没钱的。没钱赌，打发时间。

    生活这么困难。

    徐州汴军余孽的首领，史太等人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向杨行密借。但总是有借无还，吴人也不借了。向王师范买，王师范不卖。搞军田，士兵不干。屯你老母！

    我好吃懒做的，像老实种地的吗？

    招民搞治理，他们又做不到张全义、王建、王审知、马殷这些部队的纪律。

    王建余部治蜀。军兵及其亲属，不得一人犯民间，犯法者，虽将帅而族诛。安抚来的士民，衙军昼夜派人在寨子外守门。种种政令，威令赫然。没多久，就民复晏然。在他们治理下，这会的巴蜀之地，已经又有了太平天府的美称。

    说吃就吃。

    说不抢，金山银山也不动你的。

    信誉，多简单，也多么难。

    看著漫天繁星，赵二长叹，陷入了沉思。

    大家的出路在哪？

    「我看，还得杀回彭城，汴梁！」赵二咒骂著，敲打柴火堆。

    正恼火得跟猴子似的。

    土墙上惊呼：「还他娘的在二百五！有兵马来，入他老娘的还趁夜伐木，是想收拾了俺们！」

    「什么！」赵二惊怒，猛地翻身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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