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蔡训

    号角声撕开烟尘，森森柏林，宣告著又一轮败退。

    处在群山环抱之下，狭小山间沟谷与清漳河边的和顺县城外，已经撒满了一层血肉淋漓的人马尸体，战事仍在进行当中，谁也无暇打理，双方都还带著兵甲，只是层层叠叠的踏在一起。

    东南西北，四面不高的绿色丘陵上，已经插满了两军旗帜，陈列著黑压压的兵马。

    南东两处是赫连卫桓，耶律崇德，符存审。

    而李落落，在杀溃李嗣源后，没有前往太原和承天军解围，而是续发残军南下，号称四万，试图破赫连卫桓。在少山到和顺途中，将看得见的男女全部宰杀，充为半月干粮，以应断粮。

    少山的尸体，李落落收拾了许多，但他想来想去，是不能吃了。虽然晋军现杀现吃早就成了习惯，但以前都是吃赵人，吃吐谷浑人，吃大同军。自己人吃起来，保不齐会让军兵发狂。

    晋军未尝没有议论，有民才有土，四镇土地，泽州绝户，潞州减半——————还有多少地盘经得起这样烧杀？

    这位少帅，到底打著什么主意？

    就算击退讨伐军，他们这些换了筋骨的兵马，守著这么块白地，还有什么能力抵挡下一次？

    还是说，少帅就是想将太原一带糟蹋干净，他不要了，为出奔阴山做备？

    也许他只是想通过极端手段，迫使圣人因无法承受治理一片白地的代价而撤军？

    可到了此刻，还抱著一丝希望的晋军也只有奋力向前，期冀早些打退圣人，停止流毒。

    东北两方，正是各部晋军。

    南向丘陵下，到处是丢弃的大盾和长枪。和顺县是山多水少的中海拔属中低山地貌。

    双方酣斗，只是在这不大的河谷展开。

    赫连等人所率之军，自然如晋军所料，不会好对付。他们赶到后，仗著兵力优势数次扑击，死伤枕藉。可是打了两天，仍然攻之不克！

    丘陵下，骑兵倒下一批又填上一批。  

    而丘陵上，看起来营养饱满的豹子、墨离、羽林各军，似乎还是满满那么多，未曾减少。

    只是隔原瞭望，杵枪低声议论著，看著他们。

    谁也不知道，还要填多少命。

    而大军，又还能支撑多久！

    数千普军所部，浑身血水的撤了回来。

    后头，赫连卫桓领著数百骑，尾随驰骋。

    远远掠过，冷眼看著李落落所在，挥槊大呼：「晋阳一别，已有年矣！未曾想，大郎如此堪称大盗！可是白刃相见，勇力野心并不足恃。彼不过如许残兵，而我等身后，还有大军无数。四镇气数已终。继续战下去，只会平白涂炭。投过来罢，我辈受招讨，保你不死。」

    李落落仔细观察著激斗局面，从马扎上起身，冷著脸下令：「回营！」

    几个军官，扯开嗓门大呼：「撤，撤！」

    李落落缓缓踱步，只是低著头紧捏拳头，咬牙，神色煎熬无比。

    两天了，七战了！

    打不赢！

    他打不赢啊！

    四镇菁华在同州、代北与朝廷、幽州的交战中，已经损失大半。

    瞧见他这副模样，几个鞑靼将领扑到面前：「少帅，撤吧！赫连卫桓兵马不多，但都是精锐，后头还有源源生力大队！俺们一路战斗过来，箭射光，刀砍卷，辎重也匮乏。马军，连口粮都不够！军心更还惦记著太原安危！邢州也丢了，魏人若得知太原战况，绝有胆量从青山口进击————————外围保不住了，回太原整备，依托城池打罢！

    底下其他蕃汉将领，同样表情铁青，议论纷纷。

    这种种情况下，尝试破敌不得，就不可能在这里和主师决战和持久会战！

    只是，汉人比胡人多了一层心思。

    鞑靼回鹃什么的，游牧之萍，守不住，还可以拥著李落落出奔草原，再图东山。

    他们这些拖家带口，安土重迁的汉人，也跟著入胡吗？

    回转太原，到底是站在朝廷这边，还是少帅？

    单单这个念头，就让汉人军将，再无半点战斗意志！

    可回转太原，赫连卫桓肯定会尾随而至。

    前路既通，圣人可以只留下与李嗣昭的相当兵力，在潞州对峙，掩护后路，自率大军北上，攻打太原。局势明显倾斜，赵魏也会联兵城下。农时已失，城无存粮，马无牧草，以现在河东和朝廷的实力，太原陷落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在这种不看好下，汉军叛乱的风险会大大提升。而死守孤城，对蕃兵蕃将，更是违背其草原生存逻辑的。他们看不到守城希望，会强烈反对，甚至自行北逃。

    但继续在此坚持下去，等来的，只有决战！

    李落落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喝问：「在这里赌一把？」

    文武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围了上来，他们不能给少师剑走偏锋的说话机会！

    人群当中，郭崇韬被推了出来，跪在李落落面前，语气急促：「少帅，走罢，走罢！

    将士们拼命搏斗，仍无破敌之望。等王师大队来会，以全军情况，覆灭只在旦夕间！本来俺们南下，抱的就是尝试想法，却非决战！」

    李落落走团团转，烦躁喝断：「坐困愁城，也是死路一条。」

    众人无言。

    是。

    但他们也绝不愿意在这里打下去。

    郭崇韬道：「为今之计，只有迅速收缩岚、石、汾、沁、辽五州各处兵马保卫太原，坚守到入冬。事不可为，再退往代北。否则，就只有发布终战令————以当下局势，尚可体面。」

    当郭崇韬最后提出投降的话出口，而最亲信的将领们都没有一个人吭声，李落落脸色，终于松动了下来。

    有些事无须揣摩追问，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投降在军中，已经在发酵。

    李落落默然不语，向南看看。王师一道道火箭在各处升起，呼唤著自家各处远拦子快些赶来。一队队各负使命的侦骑，信使，不断进入，离开。潞州离这，只有区区三百里。

    李落落仰天凝望许久，颓然上马：「俺们都努力过了——————————传唤各处兵马，都到太原来！

    潞州，太成观。

    蔡训刚走到廊檐底下，就见穿著白服的圣人从里面走出来了。

    常人也许还觉得是遇到了一个什么侍从，宦官。

    蔡训是太原将门，知书达礼，知道皇帝的打扮和女官宰相什么的差别不大。然后身边跟著一群大臣，将领，女人。忙惶恐地跪拜在门边，呼道：「沁州刺史罪臣蔡训，率军来降。」

    「起来吧。」李耶随口回了一声，问道：「如何来降？」

    「谢圣人。」蔡训从地上爬起，垂手低眉：「打下去，没意思。而且先王临终前也交——

    代，让俺们归顺。」

    「哦？」李耶惊奇的看看左右，笑道：「那老贼，还有这份心？」

    蔡训大声道：「千真万确！李横冲起事，就是先王之命。」

    大臣们一阵嘲笑。

    「还不是忧惧祸害了家族。」

    「鳄鱼的眼泪，没什么感动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打到太原，掏了这老狗的坟，吊起骨头都要鞭三百尸！」

    「此等国贼，早已剥夺官身，君口口声声先王——————

    ，听见父亲被君臣这样戏谑，人群中，朱邪吾思感到一阵难堪，用袖子遮著脸。

    「好了，好了。」虽然该骂，出于对贤妃的体怜，李耶拉著她的手握了握，回到话题：「带了多少兵马来？」

    「一千。」蔡训解释道：「罪臣不知道其他将领的意思，只敢拉著心腹趁夜逃走————

    「」

    「沁州还有多少守军？」李耶又问。

    「三千多。」

    李耶摸著下巴，看武臣们：「感觉可以派军取之。」

    南宫道愿出列：「臣愿去！」

    王彦章也道：「两千兵，拿下沁州！」

    队伍深处，张惠脸上阴沉，一闪而过。操你妈的王彦章，不装大，你要死吗？

    李耶似乎没想好。

    于是蔡训往门边又靠，等圣人和大臣先走。

    里面有好几个人他都认识，比如朱邪吾思，在太原见过不下百回，郡主出嫁时，他是送亲将领之一。现在，郡主孩子都这么大了。大的那个就是代王罢？面相，有些凶狠。

    小的被宫女照顾著的兄妹俩，蔡训不知道名字。

    看起来，圣人对郡主，还是可以的。

    甚慰！

    还有扎猪。扎猪是大将军，节度使。蔡训寻思著，自己当时怎么就没跟李大王申请留下呢？唉！级别差这么多。圣人没有指令，蔡训便跟在最后，跟著君臣一众走下台阶。

    下太成观，李耶看到山门前堆著一堆松树木料，上去扛起一根又粗又长的，大步向外走。

    文武大臣见状，也挨个扛料。

    蔡训没得法，也挑了一根。

    君臣扛著木料，在民夫和士兵的围观当中，走到一座寨子丢下。

    李耶掸掸肩头树屑，看了一会潞州城池，召开御前会议，讨论对晋作战的新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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