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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义安鏖战前夕


这一次,晋军的攻势可谓蓄谋已久。

    深入夷道的周访所部,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弃子。在陶侃的计划中,其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吸引汉军的注意力,逼迫汉军分兵,继而为其攻破夷陵争取时间。但在王旷的设想下,无论是进攻夷道,还是进攻夷陵,其实都可以作为佯攻,真正重要的,还是该如何形成泰山压顶之势,要么逼退汉军,要么直接将汉军消灭在境内。

    而现在,这道攻势已经初现雏形,呈现出一道以义安为中心的巨大钳形攻势。

    其南路攻势是巴东监军应詹所部,麾下下辖有五溪蛮、南平军共二万余众,他经作唐折向习北,过仁羊湖逼近孱陵县。其北路攻势是南阳监军王逊所部,领荆州舰船抵达南岸藕池河,在等待主力数日后,四万水师浩浩荡荡向西开进,作势要从水路封死义安。

    而规模最大的自然是中路,甘卓所部稍稍落后于南北两路军队,但其麾下万余人已经将南平郡东南部彻底扫空,这使得七万晋军主力得以放心地弃船上岸,挥师向义安进军。其驮马络绎,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前后三十里不绝。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晋军的进军速度并不快。即使攻势分作三路,但他们每日都不过前进二十里,随即便歇息扎营。看起来,他们应该是为了避免出现某一路过于孤军深入的情况,刻意压低了自己的速度,以保证三路的协同不出问题。

    如此态势,便好似泰山压顶,汉军不可能不得知情形。而且可以估算的是,自晋军主力上岸之后,仅需要再过十日,便能兵临至义安城下。

    而面对如此情形,汉军所部很快便在乐乡召集军议,商量下一步的策略。

    此时汉军约有三万余人,哪怕不知道晋军兵力的具体数目,但毫无疑问,众人都知道己方处于绝对的兵力劣势。无论平日里众人多么看不起晋军,但在如此情形下,也难免陷入焦虑与恐慌。

    如卫博便持保守意见,对众人道:「我军如今兵少,又各自分散,若如此便与贼军决战,实是不智之举。杨都督不是即将攻下夷道了么?我们先去与杨都督汇合,再去夷陵为张都督解围,集结大军之后,再与贼军决战,胜算总要高些。」

    卫博此语,立刻获得了大部份人的认可。如费黑、严嶷等人也说,兵法有云,用兵之法,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义安到底是新附之地,周围又是平原,不比夷陵险要,想要固守,实在是不容易。既然兵力处于劣势,总要先找一处足够险要的地带为依靠才是。

    就连李矩也罕见地感到犹豫,他虽然喜好出险招,此时也对刘羡说:「兄长,敌军的布置十分严密,虽说是兵分三路,但相互之间相隔甚近,且随时可以支援,我们若是要攻,以当下的人数,怕是攻不进去,但若是守,人数劣势如此之大,未免也太险了!」

    李矩虽不是明牌支持撤回夷陵,只是说自己对破局没有好的思路,但大体上还是助长了军队内部的后退意见。毕竟从现状上来看,汉军在荆南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卒,想要等待湘南的杜弢彻底突破重围,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原定的计划就是要和晋军对耗粮秣,一定程度的退让,反而可以拉长晋军的粮道,进一步加剧晋军的消耗,从纯粹军事上的角度来说,这也是有利的。

    但在众人的议论中,刘羡一直沉默不语。他看向船外,只见船外也在飘著大雪,阴沉凝重的空气给人一种冰冷的寒意,深入骨髓。西北风也在剧烈地刮著,河滩上的芦苇为之不断摇曳,就像是鬼魂在低吟。山河大地也因此蒙上晦涩的阴影,即使是苍松翠竹,也不免略显颓唐。

    沉思片刻后,刘羡将眼神瞥向一旁的李凤,见他沉默不语,又若有所思,便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李凤闻言一怔,顿时从思考中惊醒过来,他见是汉王向自己发问,连连赔笑道:「殿下说笑了,只有一些浅见罢了。」

    刘羡轻轻一笑,挥手道:「浅见也无妨,俗话说集思广益,总有收获,更何况你是个聪明人,说说看吧。」

    李凤应命,他刚刚确实是在揣摩刘羡的心思,毕竟大家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但汉王却没有主动表态,很显然,汉王是不准备撤回夷陵,他在忧虑什么呢?李凤方才思考了一会儿,已经略有所得。

    其余人多是从军事上来讨论此事的对错,但刘羡作为汉王,肯定不能单纯从军事上来考虑问题,而且还要从政局影响上来考虑。舍弃义安,退回到夷陵,从军事上讲,当然是合理的,但是换一个角度,却有很坏的政治影响。

    首先义安城毕竟是昭烈帝刘备所建的城池,龙兴之地。汉军好不容易攻夺下来,并且改名为义安,正要作为东进的行动中心,如今若轻易放弃,必然会对当地的民心造成极坏的影响。百姓可能会认为,汉军不过是来投机取巧的,并不把荆州真正视作心腹,继而会对汉王失望,重新归附晋军。

    而相应的,晋军本不过是临时拼凑而成的一支大军,必然存在许多龃龉,内里还不够团结。但胜利是最好的团结催化剂,即使他们并没有正面击败汉军,但只要有所成果,也会让内部的纷争减少许多。到那时,晋军士气更盛,想要击败也就不容易了。

    这两点已经非常令汉王顾虑,但李凤随即又想到一点,一旦放弃义安,汉军很可能将与杜弢所部彻底失去联系,两军将被彻底切割开来,一旦晋军在收复义安后,并不急于进攻夷陵,而是挥师南下进攻杜弢的流民军,将其彻底剿灭,那汉军也将失去最重要的外援,这无疑是汉王最不想见到的。

    自古以来,人们回顾过往战例,往往过多地注重军事,而不明白其中的政治含义。但在大部分战事中,政治的影响是不可取代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就比如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刘备与马超的经营,使得汉室对此地仍有浓厚的政治影响,使得汉军一进陇右,便诸郡皆叛,而诸葛亮因一时的军事失利,选择了放弃决战,退回汉中。这种政治影响随即就被消耗殆尽,再也难以重现一伐的景象了。  

    只是这些话,刘羡是不适合说出来的,政治这种东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还是过于虚无缥缈,哪怕它确实影响著大部分人,也需要从更实际的角度来进行说服。

    故而想明白这些,李凤已经有了思路,他慢慢回答道:「殿下,在下以为,与其退回夷陵,留在义安坚守,胜算反而大些。」

    此言一出,在座诸将无不愕然,心想两军的优劣形势一眼可明,李凤怎么能说出这般瞎话,说守义安的胜算更大呢?

    却听得李凤从容说道:「伪晋兵数虽众,有三败。王师虽然孤寡,却有三胜。诸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大破晋军,不为难事!」

    刘羡闻言,便接口道:「哦?那李卿说说看,我守义安,晋军何以有三败?」

    李凤当即起身,对众人侃侃而谈道:

    「彼军兵力本有我军数倍,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这个决心本来很好下。但彼军却装腔作势,名义上以众凌寡,实际上却行动迟缓,这说明彼军畏惧于我,希望我军不战自退。这是士气已失,可谓一败。」

    「而如今正值隆冬,风雪渐大,寒风催人,严寒一日酷过一日,本不利于攻城。可贼军却不顾气候,悍然远来,以客军强逼我军,如若攻城,我军居于暖室之内,而敌军处于冰天雪地,手指都要冻掉,如何轻易破城?可谓自蹈死地也。是其二败。」

    「贼军作势围我义安,可我军西有杨都督,南有杜湘州,皆可作为援军,到时他们腹背夹击,贼军其势能久乎?必不能也,是其三败。」

    李凤这些话其实有些强词夺理,想要批驳是可以批驳的,比如将领的选择保守,不代表军队士气低靡,杨难敌和杜弢自己都各有对手,如何算得上援军?不过这不是仓促之间就能想明白的,李凤的言语又极快,自然就把士气给提了起来。

    刘羡对李凤的表现有些满意,接著问道:「又不知我军何以有三胜?」

    「义安乃荆州大城,城池坚固,守卒众多,粮食足用三月,又对贼军前来早有准备,此乃我军之一胜。而且湘州援军到来在即,不出一月,必能抵达。内有坚城,外有强援,此我军王师之二胜。」

    说到此处,李凤特意顿了一顿,又看了一眼汉王。杜弢部一月内即将抵达的消息,来自几日前郗鉴的军报,郗鉴此时已经成功率众与杜弢所部合流,他观察了一遍湘南双方的态势之后,便在信中对刘羡放出豪言,声称在一月之内,便将击溃广州军,继而北上与汉军主力汇合。

    不过信上写得粗略,刘羡也无法亲眼观看详情,也来不及派人验证。郗鉴能否在一月内北上,这其实仍是个未知数,因此刘羡也并未对将士公告。

    但此时将士们听罢,无不面露喜色。毕竟按照事先了解的情况来看,杜弢所部若能北上前来汇合,至少能有六万大军,这已足以扭转两军之间的实力对比,令众人对固守义安增添信心。

    话都到了这里,毛宝又问道:「方才李君说,我军共有三胜,这才说了两胜,不知其三为何啊?」

    「毛将军猜猜看?」

    毛宝自然不知,李凤则是抚摸胡须,微微一笑,点了点在座的众人,朗声说道:「与贼军相比,我军内有谋臣,外有勇将,更有明君,可谓上下一心,岂不远胜贼子乎?」

    这一句说罢,众人皆哈哈大笑,继而信心百倍,士气大增。

    气氛既已融洽,刘羡便笑言道:「李尚书之言甚合我意,我看就这么定了!」

    他当即就做出决议,命在乐乡所在的汉军,无论步骑舟船,全部返回义安,准备在此固守迎敌。接著,他又先后下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是征召义安周遭的所有百姓入城,坚壁清野,并抓紧时间,令城中军民沿著城外堤坝修建一道周长二十余里的围栅,以此作为抵御晋军的主要工事。

    第二道军令则是传给杨难敌的。刘羡命他破城夷道之后,不要急于回援,务必先守好夷道、荆门诸城,然后酌情为夷陵解围,在未得到刘羡的命令之前,不必擅自行动。

    第三道军令是传令给郗鉴与杜弢。刘羡将如今己方所遭遇的详情写在书信上,向他们表示,若己方退军,他们极有可能遭受晋军主力围攻,因此,他打算坐守义安,等到他们北上回援为止。可具体回援的时间,刘羡并不做强制规定,只是让他们考量,便宜行事。

    到最后,刘羡对众人严肃地说道:「我军东出江汉,已两月有余,所遇大小敌寇,无不反手摧破,易如拉朽。但凡事过犹不及,伪晋不能忍败,要与我奋死一搏。那接下来这一战,必然是前所未有的苦战、恶战!」

    「但我从戎二十年,打过多少的苦战、恶战?泥阳遇齐万年,蟒口遇陆机,洛阳遇张方,险恶都甚于此刻!对面不过仗著人多而已,又能奈我何?!诸位都是随我经过大阵仗的人,想必也不需要我太过啰唣。」

    「我在这里只有一句,若是上了战场后,有谁委身阵后,顾虑不前,我必临阵斩之!莫怪我无情,两军相逢奋死者胜,否则全军性命都将不保!」

    听到此处,卫将军李矩也挺剑激励众人道:「战场上生死无常,但我等志同道合之士,能够并肩作战,就算是死,泉下不也有同袍作伴么?!而昔日张辽以数千之众,尚可大败孙仲谋十万大军,何况我等数万大军呢?莫非后人就比不得前人?我绝不相信!」

    诸将闻言,都纷纷立身附议,群情激昂。汉军由此迅速返回义安,继而征召百姓,男子做工,女子当运,数万人日夜固防,为这即将到来的鏖战做最后准备。

    等到汉启明三年冬月初二,晋军的斥候终于出现在义安城外,他们远远望见义安城外的围栅,而后迅速返回向大军主力汇报,主帅王旷得知之后,命晋军就地扎营,此时他们距离义安已经不到二十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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