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泡书屋 > 青苹果年代 > 第314章 抱砖或抱人

第314章 抱砖或抱人


现在母亲说让邻居照顾,不过是想让他宽心,真要是有个急病,远水哪能救近火?

他咬了咬牙,笔尖在纸上落下:“哥,妈说让邻居照应,家里人都盼着我去城里,可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的腿……”

写着写着,喉咙就发紧,他想起白天去地里时,看到母亲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挪,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裤管空荡荡地晃,那模样让他不敢再往下想。

可城里的活儿还等着,妻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跟他说:“要是能去城里,孩子明年就能上小学,不用在村里跟着泥猴似的跑。”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他也想让孩子坐在亮堂的教室里,而不是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重复他的苦日子。

他把信纸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最后在信尾添了句:“哥,你见多识广,看看有没有啥办法,既能让我进城干活,又能顾着妈。”

写完后,他把信纸装进信封,贴邮票时,手指蹭到了胶水,黏糊糊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一边是盼了半辈子的机会,一边是含辛茹苦的妈,怎么选都觉得亏心。

三天后,任世和在工厂的传达室收到了信。

他攥着信封往家跑,帆布工作服上还沾着预制板的水泥灰,路过包子铺时,原本想给儿子买两个肉包,可一想到信里可能写的事,脚步就没停。

回到家,他把信摊在饭桌上,冰玉凑过来想看,他却抬手挡住了——他怕信里的内容让冰玉也跟着犯愁。

信纸被他捏得发皱,看到“妈让邻居照顾,我想进城又怕不孝”时,他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儿子被吓得停下了写作业的笔。

他想起上次回郭任庄,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世和啊,你弟不容易,你在城里有本事,多帮帮他。”

可现在,他连让弟弟安心进城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他想过把母亲接到城里,可他家的小平房只有两间,儿子一间,他和冰玉一间,根本没地方住;想找个保姆,城里的保姆一个月要二十块,弟弟刚进城干活,哪能负担得起?

他甚至想过跟工厂请假,回村里照顾母亲,可厂里最近缺人,要是请假,弟弟的活儿说不定就没了。

冰玉端来一碗水,放在他面前:“是不是世平那边出啥事儿了?”任世和叹了口气,把信递给冰玉:“你看,世平想进城,可妈没人照顾,我实在想不出办法。”

冰玉看完信,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要不,跟厂里说说,让世平先过来干活,妈那边我抽空回村里看看?”

任世和摇了摇头:“你回村里一趟要半天,妈要是真有急事,根本来不及。”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是哥哥,本该帮弟弟解决难题,可现在,他却只能看着弟弟陷入两难,啥也做不了。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起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可任世和的心里却一片漆黑。

他拿起笔,想给弟弟回信,可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说,他也没找到办法。

任世和揣着满心的愁绪,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城西的纺织厂赶。

车把上挂着两斤刚买的苹果,是给战友马江平带的——马江平跟他是一个县的老乡,当年在部队睡上下铺,现在在纺织厂当工会**,脑子活,说不定能帮他想个办法。

纺织厂门口的大铁门敞开着,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说说笑笑,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任世和把车停在传达室旁边,刚要往里走,就听见有人喊他:“世和!这儿呢!”

马江平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在部队时胖了不少。

他拍了拍任世和的肩膀,笑着说:“你小子,多久没来了?上次说请我喝酒,到现在都没兑现。”

任世和也笑了,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这不是忙嘛,今天来是有事儿想跟你商量。”

两人走到厂门口的小饭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马江平点了盘花生米,又要了两瓶啤酒,瓶盖“啪”地一声打开,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

任世和抿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让他心里的愁绪减少半分。

“说吧,啥事儿让你愁成这样?”马江平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看着任世和皱着的眉头,“是不是家里出啥事儿了?”

任世和叹了口气,把弟弟任世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弟弟想进城,到母亲没人照顾,再到他自己想不出办法,说得口干舌燥。

马江平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你能把弟妹和孩子弄进城,已经算是有本事了,”马江平放下筷子,喝了口啤酒,“现在国营单位管得严,‘半边户’能把家属接来就不错了,你要是再把弟弟弟媳弄来,别人该说闲话了,对你的工作也不好。”

任世和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他看着弟弟在农村受苦,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那你说,就没别的办法了?我弟盼着进城盼了半辈子,现在有机会了,总不能让他再等下去吧?”

马江平沉默了一会儿,又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妈年纪也大了,腿又不好,估计也就这两年的事。现在进城的政策不明朗,只允许直系亲属进来,你弟弟算不上直系亲属,硬要弄进来,风险太大。”

“可我弟要是等我妈走了再进城,那得等到啥时候?”任世和的声音有些激动,“他想让孩子去城里读书,不想让孩子重复他的苦日子,我这个当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希望破灭吧?”

马江平拍了拍任世和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疼你弟,可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你先让你弟再等等,等政策松点了,或者等你妈的事了了,再想办法把他弄进来。这期间,你可以多给他寄点钱,让他在村里先把日子过好,孩子的教育问题,也能先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让孩子去镇上的小学读书,总比在村里强。”

任世和看着马江平,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马江平说得对,可他一想到弟弟在农村绝望的样子,就觉得难受。“我弟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失望。”

“失望也没办法,现实就是这样,”马江平端起酒杯,跟任世和碰了一下,“咱们在部队的时候,不也常说,凡事得从长计议嘛。你先回去跟你弟说说,让他再等等,我这边也帮你留意着政策,要是有机会,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任世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啤酒的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比他心里的苦还要浓。

他知道马江平是为他好,可他怎么跟弟弟说呢?

怎么跟那个盼着进城盼了半辈子的弟弟说,让他再等等,等母亲走了再想办法?

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纺织厂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照得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任世和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车把晃得厉害,他心里的愁绪,比车把晃得还要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开口,也不知道弟弟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只觉得,这条路,走得真难。

任世和推着自行车进家属院时,院门口的路灯刚好闪了两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连带着车把上没吃完的半袋苹果,都显得有些沉。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妻子冰玉正蹲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围裙上沾着点米汤的印子,听见动静,抬头笑着说:“回来了?我把饭菜热在锅里呢,快洗手吃饭。”

任世和没动,把自行车靠在墙角,脱了沾着灰的外套,坐在桌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眉头还是皱着。

冰玉见他这模样,也顾不上收拾碗筷了,端了杯温水递过去:“跟江平商量得咋样?是不是没啥好办法?”

任世和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才稍微缓过点神。

他把马江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冰玉听,从国营单位的规矩,到母亲的身体状况,再到让弟弟再等等的建议,说得声音都有些哑。

冰玉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块擦碗布,听得安安静静,直到任世和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江平说得在理,”冰玉的声音很轻,却很实在,“咱们能把俩孩子弄进城,已经让厂里不少人眼红了,再把世平两口子接来,人家该说你以权谋私了,对你的工作不好。

再说妈那边,要是咱们都进城了,就剩她一个人在村里,腿又不好,真要是有个啥急事儿,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那可咋整?”

任世和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可一想到弟弟在农村盼着进城的样子,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可世平盼了这么久,现在让他等,他能接受吗?还有俩侄子,世平想让他们去城里读书,不想让他们跟他一样,在黄土地里受苦。”

“孩子的事儿别急,”冰玉往灶房走,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一碗炒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个鸡蛋汤,“俩侄子现在还小,没到上学的年纪,先在村里跟着妈,等过两年,要是妈的身体真不行了,到时候政策说不定也松了,再把世平他们接来,不也一样?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在城里,孩子们也能上好学,多好。”

任世和看着碗里的鸡蛋汤,热气氤氲着他的眼睛。

冰玉说得对,可他总觉得对不住弟弟——当年他当兵进城,是弟弟留在村里照顾妈,现在弟弟想进城,他却只能让弟弟等。

“我就是怕世平失望,他盼了半辈子,就盼着能离开郭任庄。”

“失望也没办法,现实就是这样,”冰玉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妈年纪大了,咱们做儿女的,不能光顾着自己,不顾妈的安危。要是妈真出点啥事儿,咱们这辈子都不安心。世平是个孝顺孩子,他会明白的。”

任世和没再说话,端起碗吃饭,可嘴里的饭菜没什么味道,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没滋没味的。

吃完饭,冰玉在里屋哄孩子睡觉,任世和坐在桌边,打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

台灯的光很亮,照着信纸上的方格,他却半天没下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说,怎么跟那个满心期待的弟弟说“再等等”。

他捏着钢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才慢慢落下:“世平,跟江平商量后,他说现在国营单位管得严,你不算直系亲属,硬接进城风险太大……”

写着写着,就想起小时候,他和世平在郭任庄的田埂上跑,世平跟在他后面,喊着“哥,等我”,现在却换成他让世平等,心里一阵发酸。

他又写:“妈的身体你也知道,要是咱们都进城了,剩她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江平说妈的身体估计也就这两年的事,等过两年,政策说不定就松了,到时候我再把你和弟妹、孩子们都接来,咱们一家人在城里团聚……”

写到“一家人团聚”时,任世和的手顿了顿,眼眶有些热。

他想起上次回村里,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妈给俩侄子夹菜,世平笑着说“等进城了,让孩子们尝尝城里的包子”,那画面多好,可现在,却只能让弟弟等。

他把信叠好,装进信封,贴邮票时,手指不小心蹭到了胶水,黏糊糊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冰玉哄完孩子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信封,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自责,世平会明白的,咱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任世和点了点头,把信封放进抽屉,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信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盼着——盼着妈能多撑几年,盼着政策能早点松,盼着弟弟能早点进城,盼着一家人能早点团聚。


  (https://www.mpshu.com/mp/72996/50042570.html)


1秒记住冒泡书屋:www.mp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p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