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集中力量办事？

    铜矿是大发现。

    大明正在铺设电报线路，铜是急需的资源。

    而大明本国的铜矿，早已经在历朝历代开采得差不多了。

    其实朝鲜也历来缺铜。

    这座铜矿，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朝鲜的勘探技术落后。

    铜矿发现了，但是要如何开采，这反而成了一个让朝鲜两位执政头疼的问题。

    汉城。执政厅。

    许葑将一份厚厚的勘探报告扔在案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这份报告，是大明大使馆转交的。

    「大明的那支北极探险队，在鸭江附近偏离了路线，意外在慈江道深山里探明了一座巨型铜矿。储量极大，品位极高，而且伴生有少量的金银。」

    听到了自家土地上发现资源，两名朝鲜执政却没有任何喜色。

    李舜臣翻看了一遍报告，眉头紧锁：「这矿脉埋得深，又在深山老林里。咱们朝鲜现在的技术和财力，根本开采不出来。

    要修路、要建选矿厂、还要蒸汽抽水机，这得多少银元？」

    许符叹了口气：「是啊。若是靠我们自己，光是前期基建至少要几十万银元，国库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如今新军和海关建设已经掏空了家底。可若是直接请大明朝廷来开采，国内舆论恐怕过不去。」

    朝鲜虽然是大明的恭顺藩属，但大明对朝鲜向来是扶持为主，不像对倭国那样直接掠夺和打压。

    如果直接把矿权全送给大明，那些本来就对新政不满的两班贵族残余和酸腐文人，肯定会借机生事。

    许葑翻开一份近期的《汉城旬报》，指著上面的一篇社论说：「你看，这帮旧贵族现在天天在报纸上骂兴业司把汉城的工坊包给大明商人，说是卖国」。要是把整座铜矿直接交给大明，他们能煽动儒生去景福宫门前静坐，骂咱们丧权辱国，把朝鲜的祖产拱手让人。」

    李舜臣冷哼一声：「这帮两班贵族，自己不肯出钱投资实业，朝廷借钱建工坊，他们又在一旁说风凉话。现在看到铜矿了，又想来分一杯羹。」  

    「但咱们不能不顾及民心。」许葑劝道，「新政权立足未稳，不能给他们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李舜臣沉思片刻，最终还是说道：「还是将铜矿的开采权交给大明，但请奏大明雇佣

    我们朝鲜的矿工，解决当地百姓的生计。同时，开采出来的铜矿，乞大明朝廷分润一部分给我朝鲜，堵众人之口。」

    其实李舜臣需要的也是一个面子，总不能自己取代两班贵族执政，就直接卖国吧。

    朝鲜士人心向大明，但是家国之义也是从小读的，就连李舜臣本人，其实心中也不太情愿。

    许葑想了想，说道：「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既解决了开采难题，又堵住了国内悠悠众口。我这就起草国书，请大明内阁定夺。」

    李舜臣拍板：「那就这么定了，立刻给大明发国书，顺便让驻京使馆去大明朝廷探探口风。」

    半个月后，京师。内阁值房。

    工部专务阁老王之桓，拿著朝鲜的国书和工部的评估报告，对张居正和苏泽说道：「首辅，苏阁老。朝鲜提出由我大明开采鸭江铜矿，雇佣朝鲜矿工，并分享部分收益。」

    「工部认为此议甚好。大明如今全面铺设电报线，急需大量精铜。云南和江西的铜矿开采成本越来越高，品位也在下降。朝鲜有矿却无力开采，我大明有钱有技术，两国朝廷签订合作条约，双方得利。」

    王之桓盯著张居正，但是他余光在看苏泽。

    如果是大明自己搞一座铜矿，那他这个工部专务阁臣就可以决定了。

    但是事关藩属国，就需要经过首辅了。

    此外这座铜矿的投入不少，也需要苏泽这位「财神爷」点头。

    张居正微微点头，但是他没有表态，也是看向苏泽。

    苏泽翻了翻报告，直接摇了摇头：「我反对。」

    王之桓一愣：「苏阁老，这可是解决大明缺铜的大好机会，而且朝鲜主动提出，为何反对？」

    苏泽说道：「工部只看到了铜，却没看到背后的隐患。朝鲜现在弱势，急需大明的资金和技术支持，所以愿意让出矿权。但这本质上是两国朝廷之间签订的国家条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看是双赢，可等过个十年、二十年，朝鲜有了起色，国力增强，国内民族情绪一起来，他们就会觉得这个条约是不平等的，是大宗主国在剥削藩属国。」

    「到时候，这座铜矿就会成为朝鲜怨恨大明的导火索。为了这点铜，破坏两国长远的宗藩关系，得不偿失。」

    张居正微微点头，他深知苏泽在藩务上的长远眼光：「子霖顾虑得长远。那依你之见，这铜矿就不采了？」

    「当然要采，但不能由两国朝廷来谈。」苏泽说道，「矿石开采，本就是商业行为。

    既然是商业，就应该在商言商。」

    苏泽提出方案：「让大明的商行，去和朝鲜朝廷或者朝鲜的商行签订商业合约。大明商行出资金、出技术、出设备，朝鲜出土地和人力。利润怎么分，按商业规矩来，算作股份和分红。」

    王之桓皱眉：「这有什么区别？不还是大明挖朝鲜的矿？」

    苏泽解释道：「区别大了。如果是国家条约，一旦利益分配不均，或者朝鲜觉得吃亏了，那就是外交事件，是国雠，朝鲜百姓会把怒火撒在大明朝廷身上。」

    「如果是商业合约，日后因为分配问题产生纠纷，那就是商业纠纷。」

    「实在不行可以两国朝廷再出面调解嘛，绝不会上升到国家矛盾。国家之间，最好不要有太多这种算不清的经济烂帐。」

    苏泽喝了一口茶，继续剖析：「国家条约带有强制性，往往伴随著政治压力。」

    「而商业合约是平等的契约。大明商行去谈判，朝鲜如果觉得条件苛刻，完全可以拒绝，或者要求提高股份。」

    「这样谈出来的结果，朝鲜朝廷和百姓才会认帐。就算日后朝鲜人想违约收回矿权，那也是他们违约，大明商行可以要求巨额赔偿，甚至大明水师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保护大明商人的海外资产，而不是去干涉他国内政。」

    「这在法理上，叫保护大明百姓财产，其余藩属国也挑不出毛病，不会觉得是大明欺压小国。」

    张居正听罢，抚须笑道：「子霖此言，深得治国之三昧。国与国之间，贵在界限分明。商业的归商业，政治的归政治。把国家从具体的利益分配中抽离出来，朝廷只做裁判和后盾，这才是长久之计。」

    当然，张居正和苏泽都知道，这世上还是实力说话。

    这份条约，必然是优于大明的。

    可正如苏泽所说，政治上最重要还是退路。

    朝鲜不比倭国，素来恭顺，总不能因为一点小利，就让诸国寒心。

    王之桓也被说服，他说道：「就按苏阁老的意思办。工部和户部不要出面，让民间的商行去和朝鲜谈。朝廷只负责给这些商行发放海外开矿的特许牌照，并在关税和设备出口上给予便利。」

    一个月后，汉城。

    朝鲜执政厅内，许符看著大明内阁的批覆，眉头微皱。

    「大明朝廷拒绝了我们的国书？说这是民间商事，朝廷不予干涉？」

    李舜臣也有些担忧：「大明是不是对咱们有意见？还是嫌咱们要的分成太多？」

    正说著，门房来报，大明几家大型商行的代表已经抵达汉城，请求拜见两位执政。

    来人中，牵头的是倭银公司的一名董事。

    此人名叫李长顺，本是武清侯府上的帐房。

    他在倭国的倭银公司闯出一番天地后，调回京师负责倭银公司的票号业务。

    因为工作出色，也因为背后站著李家，李长顺今年又顺利入选倭银公司的董事。

    对于这位李董事，李舜臣这位朝鲜执政也不敢轻视。

    倭银公司的业务遍布大明、倭国、朝鲜和琉球，说起来是公司，实际上背后站著大明0

    而倭银公司只有七名常任董事，自李文全退下来之后，也没有人敢再担任董事长，所以日常事务都是这七位董事商议的。

    光是倭银公司能调动的金银，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甚至可能比朝鲜的国库还要富裕。

    这样的人物，李舜臣想要结交，但是又想到大明诏书中的「在商言商」说法，也忍著没有出面，而是让自己的一名心腹处理。

    这名心腹名叫李万利，也是李舜臣的一心会成员，不过前阵子退出了军方，创立了一家公司。

    公司章程都是照抄大明公司的，公司的资本也是朝鲜国库拨付的，这家公司最大的资产，就是鸭江边山的那座铜矿。

    朝鲜朝廷的执政没有出面，由李万利作为朝鲜矿业公司的董事长参加了谈判。

    谈判下来，李万利也有些振奋。

    李长顺不仅带来了厚厚的商业合同，还带来了先进的蒸汽抽水机图纸和矿区轻轨铺设方案。

    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做主的，他拿著合同又去找两名执政。

    许葑作为懂实学和经济的执政，仔细翻阅了这些商业合同。

    合同中明确规定，由大明商行出资成立「鸭江铜业股份公司」，朝鲜朝廷以矿权入股，占三成干股；同时，朝鲜商人或地方官府可以现金认购额外的一成股份。

    矿区的基建、设备全由大明商行负责，朝鲜提供劳工，劳工的薪酬按大明标准折算银元发放，且必须雇佣一定比例的大明帐房和监工。

    许葑越看眼睛越亮，大明给出的条件，已经超出他们预期了。

    更重要的是，在商言商，既然是商业行为，自然也就算不上卖国！

    李舜臣还是军人，不懂得其中弯弯绕绕。

    许葑解释了一番，李舜臣听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原来如此。大明朝廷不亲自下场，既避免了落人口实，又让民间商行把事办了。这些商行为了赚钱，自然会拿出最好的机器和最高的效率。」

    许葑点头：「正是。而且合同里写了，若日后朝鲜朝廷想要回购矿权，需按当时市价的溢价两倍进行收购。」

    「这就把丑话说在了前头，日后谁也别怨谁。那些两班贵族就算想挑刺，也找不到理由，毕竟咱们还可以花钱买回股份嘛。」

    李舜臣拍板：「好！李万利，你明天继续跟这些大明商行好好谈。」

    李万利也十分地激动，如果这件事谈成了，对他的政治前途也十分重要。

    李舜臣让他离开新军，就是希望他能够帮著新军搞钱。

    矿业公司如果能分润到利润，得到一些大明转移的技术，自己的前途说不定要比留在新军中的弟兄们还远大。

    李舜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若是这次矿业公司的事情办好了，日后朝廷还会划拨更多矿山给你们。」

    许符有些皱眉，这样子怎么感觉有些不对？

    李舜臣转过身对许葑说道：「许执政，我们朝鲜国小力薄，学不了大明，只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咱们行军打仗的都知道，要集中力量于一处突破，而不是分兵消耗。」

    「这办公司，我看和打仗也差不多，要集中起来办，效益才好。」

    「铜矿公司如果能成，日后国内的矿山开采都可以交给他们，也省得重复花钱了。」

    许葑也点头，他也明白李舜臣的意思，他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好点头应下。

    如今关键的还是尽快和大明商会代表达成协议，共同开采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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