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弘法于末法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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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弘法于末法时代
普通官员的奏疏,别说是送到内阁,就是送到部门主官手里都不容易。
原因也很简单,绝大部分官员都是执行层,不是决策层。
执行层的人只管把上级交代的事办好,没有资格议论国策。
这也是言官在大明政治体系中拥有巨大能量的原因:他们可以随意上奏,这相当于拥有了重臣才有的决策层职能。
当然,朝廷也不是禁止普通官员上奏,而是普通官员确实也奏不出什么东西。
毕竟执行层都是做事的,哪能说出什么国策来。
大多根本送不到内阁,通政司那一道关就能卡住大半,除非是重臣的奏疏会被单独抽出来,剩下的都要按顺序排著,什么时候送、怎么送,全看通政使的安排。
这倒不是说通政司会截留官员的奏疏,而是大明实在是太大了,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太多了。
就算是通政司这么筛选,奏疏在中书门下五房那边又要筛选掉一部分,还有一些阁老也只是草草看一下中书门下五房拟定的摘要,如果不值得讨论,那就会直接票拟否掉。
能上奏疏,就表示进入了决策层的门槛,这本身就是一道分水岭。
李德福很清楚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分量。
他从佐吏做到治安司主司,能以自己的名义上奏,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但他转念一想,苏公当年入仕,第一封奏疏就是《请罢早朝疏》,直接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当天就批红了。
此后每月两疏、三疏,疏疏皆准。
好吧,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三贤王剧院准备动工,楞严寺方丈找上门来。
顺义王府的管事进来通报时,黄台吉、郑怀远和尚元三人正在花厅里商议剧院的选址。
经过一番考量,城南那块空地虽然宽,但离城门太近,城门附近是交通要道,上一次比赛排队,就派到了城门前,影响了京师的秩序。
尚元翻著京郊的舆图,正在找一处离城门较远的地方。
听到楞严寺方丈求见,三人都愣了一下。
法严和尚的名声他们是听过的,水晶宫博览会之后,楞严寺香火鼎盛,已经是京师城外数一数二的大寺。
按理说这样的人物不会无缘无故登门。
黄台吉让管事请法严和尚进来。
法严和尚进了花厅,双手合十行礼。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衣,脚踏布鞋,看著不像大寺方丈,倒像个寻常的化缘僧人。
落座之后,法严和尚没有绕弯子。
「三位王爷,贫僧听说要在城南盖一座便民剧院,不知可有此事?」
黄台吉点头,将剧院的打算说了一遍。
法严和尚听完,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摊开在案上。
他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若论人流,城南那片空地不如这里。」
三人凑过去一看,法严和尚指的地方是水晶宫旁边的一块空地,紧挨著楞严寺的山墙。
郑怀远皱眉,这块地他是知道的。
当年朝廷要办博览会,楞严寺主动捐出了僧田给朝廷办博览会。
那时候,京师的寺院,都认为楞严寺是傻了,是畏惧朝廷的淫威,竟然主动放弃积攒了几代的僧田。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博览会之后,水晶宫转为常设市集,周围商铺林立。
楞严寺将靠近市集的一排僧舍拆除,改造成了临街商铺。
这下子楞严寺就从京郊不为人知的小寺院,一跃成为了京师有名的大寺。
「这地不是楞严寺的么?」郑怀远问道。
法严和尚说道:「这块土地,确实是我楞严寺的寺产。」
法严和尚双手合十说道:「三位贤王,为京师百姓做了这么多事,我楞严寺也想要参与其中,若是三位大王愿意,楞严寺将这块地永远给便民剧院使用,永世不征租金。」
听到永世不征租金,三人的眼睛也亮了。
本来三人觉得,不过是出资办个剧院,以三人的财力不是轻轻松松。
但是等到真正开始准备建设剧院,才发现原来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不仅仅是一座剧院的事情。
一座能容纳几百人的剧院,还有大量的附属建筑,同时还需要专门的道路。
这些七七八八算起来,还真是一大笔的费用。
三人确实都是土豪,但是土豪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如今法严和尚上门,主动要给土地,这可以节省很大的一笔开支!
黄台吉慢慢坐直了身体。
尚元问道:「方丈大师,不是本王多疑。只是楞严寺本就是京师大寺,寺产丰裕,为何要平白捐出一块地来?」
法严和尚双手合十:「贫僧此举并非无私,而是有私。楞严寺能有今日的光景,全凭当初捐了土地给博览会。」
「博览会过后,水晶宫人流不绝,楞严寺香火随之鼎盛。如今寺中僧众不需种地就能过活,斋堂一日要出一千多份斋饭。这些全是水晶宫带来的。」
他合掌说道:「贫僧从中悟出一个道理,寺产留著,是死的;拿出来与人共享,反而能活。」
尚元点了点头。
法严和尚见尚元听进去了,又说道:「不瞒三位王爷,寺里商量的时候,也有僧人不解。但贫僧告诉他们,剧院建起来,来的百姓更多。」
「百姓来看戏,总要吃饭喝水逛铺子。咱楞严寺的斋饭紧挨著剧院,铺子也紧挨著剧院。香火、租金、斋饭,哪一样都不会少。」
黄台吉听完,看向郑怀远和尚元。
尚元微微点头,黄台吉拍板:「既然方丈大师有这个心意,那我等也不推辞。地我们收下,剧院盖好之后,无论盈亏,与楞严寺一概无涉。」
法严和尚当场告辞,临行时说道:「租约已在顺天府备了案,只要签约之后,这块土地就永远租给三位了,只要剧场盖起来,这块地楞严寺永远不会收回。」
法严和尚走后,三人对著舆图看了一阵。
水晶宫是如今京师城外最热闹的地方。
水晶宫在博览会之后转为常设市集。
随著入城商品需要交税,城外成了商人集散地,这里逐渐从博览会变成城外市场。
从琉璃器皿到南洋香料,从直沽的海鲜到山西的铁器,都在这里集散。城中百姓也来采购,因为不用交城门税。
人流一大,商家就跟著来了。
楞严寺将靠近市集的一排僧舍改成了临街商铺,周围空地上又冒出了几家茶馆、食肆、杂货铺口到了休沐日,人流密集时需要治安司分司派人来疏导。
也就是说,建在这里,请治安司帮忙也方便很多。
剧院建在这里,从开张第一天起就不愁没人来。
尚元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让人去楞严寺取地契,顺天府签约。随即动工。」
法严和尚回到楞严寺,屏退左右,独自进了方丈室。
他关上门,从柜中取出一本帐册,翻到夹著红纸签的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近两年寺产变动的明细:哪年哪月,从谁手中购入何处的土地,多少亩,作价几何,经手人是谁。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端正,是法严和尚亲笔。
这帐册上的内容,连寺里的监寺都不完全知道。
当年京畿推行田皮田骨改革,顺天府清丈田亩的消息一传出来,京师周边的士绅地主慌了一阵。
田皮与田骨分离之后,田皮的实际价值迅速攀升,而田骨因为要承担赋税,反而成了烫手山芋D
不少士绅怕清丈之后田赋增加,趁著地价还没跌透,急著出手变现。
法严和尚就是那个时候出手的。
法严和尚动用寺院中的资金,从那些急于脱手的士绅手中收买了寺西侧和南侧的大片土地。
那些地紧挨著楞严寺原有的寺产,连成一片之后,楞严寺实际控制的地盘比原先扩大了一倍不止。
当时寺里的几个执事僧人还担心,说这些地买贵了。
法严和尚没有解释。
现在到了收回投资的时候了。
三贤王剧院定址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水晶宫周边的地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
消息在茶馆酒肆传了三天,到第四天,已经有商人主动找上楞严寺的门,问寺西那片空地可否转让,价钱好商量。
法严和尚没有急著答复。
法严和尚首先抛售的,不是紧靠著水晶宫和新剧场的土地,而是距离这两个核心建筑最远的土地。
法严和尚也没有乱涨价,以目前市场的价格为准,但是这个市场价格,也要比当年楞严寺购入的时候翻倍了不止。
剩下的地,法严和尚一块也没有再卖。
他将寺西紧挨著剧院选址的那几亩地划出来,打算建成一排临街商铺。
剧院一旦开张,来看戏的人流会比现在更大,水晶宫市集的客流也会进一步增加。到那时候,这些商铺的租金还能再涨一轮。
法严和尚算了算帐。
水晶宫周边商铺的租金,自博览会之后已经翻了两番,如果剧院再带来一波客流,租金突破三倍也不是不可能。
寺里的斋堂每日出一千多份斋饭,靠著水晶宫的人流,楞严寺的香火收入每年都在增长。
商铺租金、斋饭收入加上信众捐献,单论进帐,楞严寺已经是京师寺院中数一数二的。
不过法严和尚也观察,水晶宫虽然热闹,但是热闹的时间就集中在休沐的正中一天。
原因很简单,周边没有像样的客栈。
所以大家都是要早上来晚上走,也亏著京师不宵禁了,否则这趟路程都很匆忙。
水晶宫成为京师城外最大的市集之后,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些人从城中专门出城来逛,逛完了市集又去楞严寺上香,再吃一顿斋饭,一日之内往返城中倒是赶得及。
可若是日后剧院建成,晚间还有夜戏可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样的行程,一天之内全部赶完也太累了。
那如果让客人留宿呢?
要知道,留宿带来的好处,可不是简单的住宿费那么简单。
在城外留宿一夜,那就是多了晚餐和早餐两笔消费。
留宿一夜,就等于多了至少半日的休闲时间,这时间又可以逛街买东西,增加商铺的收益。
甚至多留一天,香客就可能多捐赠一些香火钱。
寺南那片地,既不邻街,也不直接面对剧院,正好适合建几排安静的院落。
不用建得多气派,一间间干净整齐的单间,配上简单的床铺桌椅就行。不需要供斋饭,住客自然会去寺里的斋堂吃。也不需要太多的杂役,寺里本来就有知客僧,兼管著就是。
法严和尚合上帐册,将它锁回柜中,推开窗户看著寺南那片空地。
再过三个月,那片地上也会立起白墙灰瓦的房屋,届时楞严寺就有了自己的旅舍。
法严和尚合上地租帐册,又从柜中取出另一本帐册。
这一本记录的是寺院修缮的历年开支。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著需要修葺的项目:
重建大雄宝殿的费用,翻新僧舍的费用,增加知客僧人的香油钱。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时代不同了,就是寺院也无法自给自足,柴米油盐酱醋茶,楞严寺上下这么多张嘴,运营费用就是一笔巨款,不要说翻新扩建了。
他提笔在这页下面添了一行字:明年开春,重修大雄宝殿,翻新山墙,整修东西两厢僧舍。
写完,他搁下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法严和尚想起那些在礼部清整中被查抄的小庙。
京畿一带,多少寺院因为没有产业支撑,香火一断便迅速破败,僧人流散,经卷蒙尘。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贪财。
灵严寺若没有这份产业,迟早也要走到那一步。如今有进帐就能修缮殿宇,能维持香火,能收留游方僧人。
钱用在刀刃上,就是弘法。
末法时代,佛寺破败容易,兴盛难。
能护住一座寺,就是一份功德。
自己不偷不抢,都是凭本事赚钱,也不算是亵渎佛祖。
法严和尚越发认定,自己这条路没有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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