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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狂奔的大明朝


第873章  狂奔的大明朝

    「对。果蝇分了公母,所以能看出公的传什么、母的传什么。豌豆不分公母,看不出来。」

    李伟站起来,指著地上两堆土豆:「那土豆呢?土豆连花都不开,不是不开,是根本不靠花来传代。土豆是拿块茎做种子,块茎不是儿子,是分身。一株土豆生地底下,切成的所有块茎,全是它自己。

    ,庄户在一旁听不太懂,只问了一句:「侯爷,这和土豆越长越小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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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伟一拍大腿。

    「豌豆每年下新种子,新种子是两株配出来的,你不知道它到底会像谁。有的像爹,有的像娘,有的都不像。所以病害打过来,总有几个跑得掉。

    ;

    「土豆呢?今年种的是去年的自己,明年种的又是今年的自己。病害找到了这个自己的死穴,一年打一次,年年打,一次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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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道理其实我们老祖宗早就懂了,中华文明在农业上点出的最早科技点叫做「轮耕轮作」,就是祖先发现长期种植同一种作物,会导致病虫害增加,每年耕种不同的农作物,就能大大降低病虫害的发病概率。

    仅仅是耕种同一种类作物,就会有病虫害积累的问题。

    那土豆这种,完全是通过块茎繁殖的作物,这样的问题就更严重。

    还有更可怕的事情,通过块茎繁殖,一些残留在土豆块茎中的虫害还会不断积累。

    在苏泽的原时空,爱尔兰大饥荒,就是因为这个造成的。

    英国在爱尔兰大规模推广单一品种的土豆,由于种群基因高度一致,马铃薯晚疫病爆发,所有植株都无法抵抗,减产乃至绝收。

    而英国却将爱尔兰本土的粮食全部出口,导致爱尔兰饿死百万人。

    所幸的是,从推广土豆的时候,苏泽就引入多种土豆品种,而且京师的土豆都是当做一种赚钱的经济作物来种植,并不是主粮。

    所以这一次的虫害,虽然影响的田庄不少,但不是影响京师的主粮价格。  

    但是对于武清侯李伟来说,这可是很大一笔损失!

    这位武清侯,长子李文全虽然已经从倭银公司的董事长位置上退下来,但是家族依然掌控著倭银公司的大量股份,在海洋贸易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女儿是当朝太后,外孙是当朝皇帝。

    可这城外农庄的收成,可都是自己辛苦种出来的!

    李伟开始研究起自己的土豆田。

    他走到试验田的另一头,蹲下来。

    那里有一小片他用土豆浆果里的种子育出来的苗,高矮不一,叶子有宽有窄,但片片青绿,挖出薯块来切开,薯肉是白的,没有一根褐纹。

    土豆其实也是可以育种繁殖的。

    但是育种繁殖的效率太低了,所以只有李伟这种研究农学的,会专门用一块田来试验0

    「浆果里的种子,是有公有母配出来的。和豌豆一样,性状全搅乱了,病害也搅没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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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来,「但是搅乱了之后,薯块大大小小,有的高产有的低产,还得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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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伟有了一些思路,回到农庄的书房。

    他口述幕客写起了论文,文章不长,三页纸。核心的意思就三条。

    第一,土豆不是用种子种的,是用块茎种的。块茎是分身,不是儿子。一株土豆和它的所有块茎,就是同一株。

    第二,豌豆果蝇年年下新种子,两株交配,性状搅散了重组。病害打过来,搅散的里头总有能扛住的。土豆不搅散,病害一来,一锅端。

    第三,土豆的浆果里是有种子的。这些种子是有公有母配出来的,和豌豆一样搅散了重组。用种子育出来的苗,虽然高矮不一要挑选,但没有一株带病。

    解决办法也写了三条。

    年年异地换种,不能自留自用;用浆果种子育苗,选其中高产无病的做母株,再用块茎扩繁;留种不能只留一个来源,来源越多,团灭的可能越小。

    李伟写完,突然想起来,当年引种土豆的时候,苏泽就专门引入了多个土豆品种。

    自家农庄,原本也都是多个品种混种的,那时候就没有出现这种问题。

    只是后来种土豆越来越赚钱,所以李伟才只保留了最高产的品种。

    难道在当年推广种植土豆的时候,苏泽就已经知道了这点?

    李伟倒吸一口气!

    要知道,自己能成为农学大家,那是因为自己是无职无权的外戚勋臣,整日里无聊泡在田间和实验室里,又想著和英国公张溶斗气,这才成就了如今的农学大家地位。

    可苏泽呢?

    从一入官场,苏泽就备受重用,可以说是一路都是平步青云,处于权力的核心圈层中。

    而如今的苏泽,更是高居吏部尚书的高位,可以说是日理万机。

    但是他在农学上的见解,却能深到这个地步!?

    李伟又想起自己的豌豆实验,好像也是被苏泽启发。

    越是想,李伟越是觉得苏泽高深莫测。

    吏部。

    苏泽这位吏部尚书的桌案上,放著三份稿子。

    一份是顾宪成的《产业之群:工团论》,一份是徐思诚的《果蝇杂交实验初报》,另外一份是刚刚送来的,李伟的《土豆病害研究》。

    看著这三份稿子,苏泽感慨万千,这被自己魔改后的大明,已经自行运转到了这个地步。

    《产业之群:工团论》,这份稿子提出的核心主张,是在朝廷官办和私人经营之间,开辟一条中间道路,由产业相关者自行结社。

    顾宪成称其为「工团」,并认为这种组织形式可以解决江南实业发展中的无序竞争、

    信息不对称和恶性杀价问题。

    苏泽很清楚这套理论的来源。

    顾宪成在江南建船厂的过程中,与上下游作坊的协作关系既不是上下级统属,也不是纯粹的一买一卖,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共生关系。

    顾宪成从中抽出了理论框架,将其推演为一种普适的组织方式。他将其命名为法团主义的雏形,行业内部自治,政府只做居中调解和最终仲裁。

    但苏泽也看到了这套理论的隐患。

    法团主义的优点很明显:它可以消弭恶性竞争,稳定原材料价格,统一产品质量标准,避免朝廷直接干预带来的「人亡政息」问题。

    如果棉织业、铁冶业、营造业都能建立这样的工团,整个产业体系的运转效率会大幅提升。

    顾宪成在文章中举例:江南船业供应会社的成立,直接解决了三十余家作坊之间的协调问题,证明了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但弊病同样清晰。

    一旦工团结成了封闭的利益团体,就会从「协调者」变成「把持者」。

    它可能垄断技术、限制准入门槛、操纵定价,最后变成一个新的行会组织。

    原时空的欧洲基尔特制度,就是从一个保护匠人权利的机构,最终演变为阻碍技术创新的壁垒,历史已经给出了教训。

    苏泽在原时空读到的法团主义历史也表明,这类组织若缺乏外部监督和内部竞争机制,很快就会蜕变为分利集团。

    苏泽在稿子上批了一行字:「可行,但需配套反垄断法规,且必须有准入退出机制。

    工团不可成为行业壁垒。」

    第二份是徐思诚的果蝇实验报告。

    徐思诚通过对果蝇的杂交实验,不仅验证了李伟豌豆实验中显隐性遗传符合三比一分离的结论,还发现了李伟实验中未能揭示的现象,性别与性状的连锁遗传。

    第三份是李伟的土豆病害研究。

    李伟通过分析自家土豆田的虫害蔓延,得出一个关键结论:

    土豆的块茎繁殖方式是病害积累的根本原因。块茎是母株的「分身」,不是经过有性重组的「后代」,病害一旦侵袭,所有植株都无法抵抗。

    苏泽将这三份稿子放在一起,意识到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正在发生。

    遗传学的基本原理已经在大明被独立发现了。

    遗传这个概念,只差临门一脚了。

    基于遗传学的农业育种,很快会从经验选种进化到理论指导下的定向选育。

    育种革命,必然带来农业革命。

    农业的变革将解放出大量劳动力。这些劳动力需要被新的产业吸收,而产业的扩张又需要新的组织形态来维持秩序。

    法团主义就是顾宪成给出的答案,尽管它带著明显的时代局限性和潜在的破绽。

    苏泽提起笔,在三份稿子上分别写下了批注。

    对顾宪成的批注是:「可刊登,附编者按,注明本刊欢迎对此理论之讨论与修正,尤其欢迎来自基层工坊主与匠人的反馈。」

    对徐思诚和李伟的批注是:「两文同时刊发,互为补充。徐文示遗传规律之普适,李文示遗传规律在农业中之应用。建议实学会组织农学专家就此召开专题研讨。」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套魔改的大明机器,已经跑出了他自己的掌控之外。这不是坏事。

    理论一旦被注入系统,就会沿著它自己的逻辑生长,产生出设计者未曾预料的结果。

    这就是理论提出者本人,最后也想不到的事情。

    就算是顾宪成的法团主义,出发点固然是好的,但是也随之诞生了诸如垄断等问题。

    苏泽的决定就是「静观其变」。

    社会理论这种东西,到了一定的历史阶段,自然就会有人提出来。

    任何社会理论被提出来之后,必然也有一部分人要去尝试实践它们。

    这个道理很简单,任何理论的提出,都是基于客观存在的社会问题,提出来的专门的解决方案。

    如果上层无法解决这些社会问题,那么人们自然会从这些理论中寻找出路。

    有些道路总要尝试之后,才知道能不能走通。

    至少顾宪成的理论,现在来看还是有其现实意义的,也是为了解决问题提出来的。

    至于以后的问题,朝廷只要密切关注,及时纠正就行了。

    就在这时候,宫里一名太监突然来到了吏部,苏泽认出这是皇帝身边最新宠信的小太监。

    果然是小皇帝召见自己。

    等到苏泽来到皇宫后,这一次却没有去御书房,而是向著西苑方向走去。

    穿过西苑的月门,院子里摆了五口陶罐,陶观正蹲在陶罐中间,手里拎著一只铜壶。

    小皇帝已经站在罐子前了,等苏泽见礼之后,小皇帝迫不及待的拉著苏泽说道:「苏师傅,还记得您曾经在《乐府新报》上所写的石油吗?」

    苏泽点头,当年《乐府新报》刚创立的时候,苏泽曾经专门弄了一个版块,刊载海外的奇闻。

    石油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苏泽也知道苏门答腊发现石油的事情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说道:「所以陛下今日让臣过来,是为了见真的石油?」

    小皇帝高兴的说道:「果然什么事情也瞒不过苏师傅!」

    「陶学士,开始展示吧!」

    陶观连忙行礼,陶观没有寒暄,直接拎起铜壶往一个口铁锅里倒。

    液体乌黑黏稠,顺著锅壁往下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陛下,苏尚书,这便是从旧港(苏门答腊)运来的石油。」

    陶观放下铜壶,指著旁边的炉灶,「臣用铁釜加热,釜顶接铜管,管外裹湿布降温,分出了五种东西。」

    他走向第一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清亮透明的液体,晃动著几乎看不出颜色。

    「这是最先蒸出来的,最轻,一点就著,烧完不留灰。」

    陶观取了一根铁签,蘸了点液体,凑到油灯上,蓝焰腾起,烧了七八息才灭,铁签上干干净净。

    小皇帝凑近看了看,问道:「这个能做什么?」

    「点火引火最合适,臣试过掺进灯油里,灯芯一点就亮,比单用菜油省一半。」

    「但是此物容易挥发,还有刺鼻味道,家用引火可以,当做灯油不太合适。」

    陶观盖上罐子,走向第二个陶罐:「这是第二道出来的,比轻油稠一些,泛黄。」

    他揭开盖子,用一根细竹签搅了搅:「臣叫这个灯油」。臣给值夜房换了几盏,一盏能烧四五个时辰,不如鲸油灯亮,但是胜在价格低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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