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一个同伴
包袱很沉,压得肩膀生疼。杨振华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直到村子彻底消失在群山褶皱里,他才停下,靠着一棵老松喘气。
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从“杨家庄”的位置(他自己估摸着标的)往东南方向移,划过一片代表密林的阴影,落在一个叫“黄石坳”的小点上。从那儿再往东,就是那片被特别标注的山地——井冈。
至少五天的山路,如果顺利的话。
他把地图卷好塞回竹筒,重新上路。这次没再回头。
山道崎岖,多年没人走,几乎被荒草和灌木吞没。他得不时用腰刀开路,手上很快又添了新口子。但身体比想象中争气——十天的崖底恢复训练起了作用,虽然累,但气息不乱,脚步还算稳。
第二天下午,他翻过一道山梁,正准备找个地方过夜,耳朵突然捕捉到异样的声音。
马蹄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立刻伏低,像只受惊的野兔,窜进路旁的灌木丛。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
山道拐弯处,转出五个人。
清军骑兵。
他呼吸一滞,手指抠进泥土里。就是这种装束:尖顶盔,蓝色号衣,外套对襟棉甲。马背上挂着弓囊和箭袋,腰刀在腿侧晃荡。和那天屠杀村子的人一模一样。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正扯着嗓子抱怨:“他娘的,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马都快崴脚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兵卒赔笑:“王头儿,再忍忍。上头说了,这片山沟沟里可能藏着乱匪,咱得巡仔细喽。”
“乱匪?”络腮胡啐了一口,“早跑没影了!要我说,就该一把火烧了这破山,看他们往哪儿藏!”
“可不敢。”另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听说南边……广州那边,咱大军正跟明军死磕呢。这边要是闹起来,上头怪罪下来……”
“怕个鸟!”络腮胡骂骂咧咧,“赣州城里就留了两百号人,还多是老弱。真要有乱匪聚起千八百人,咱守城都够呛!”
杨振华耳朵竖了起来。
主力南下广州。赣州只剩两百驻军。搜捕抗清余孽。
信息碎片在脑子里拼凑。清军后方空虚,但还在清剿残存抵抗力量。
“行了行了,少嚼舌头。”络腮胡挥挥手,“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再巡一天,回城交差。”
五人骑马继续往前,速度不快,显然也累了。
杨振华趴在草丛里,心跳如鼓。五个骑兵,硬拼是找死。但……
一个念头冒出来,冰冷而清晰:跟上他们。
猎户的本能让他擅长追踪。他远远吊在后面,利用地形和树木遮掩,脚步放得极轻。特种兵的记忆则在分析:骑兵的优势是机动,但山地限制了速度。他们需要水源和相对平坦的地方扎营。傍晚时分,人困马乏,警惕性最低。
果然,太阳快落山时,那队骑兵在一处山坳里停下了。
这地方选得不错:背靠岩壁,前面有片小空地,旁边有条小溪。他们下了马,卸了鞍,把马拴在树上。络腮胡指挥两个兵卒去捡柴火,另外两个负责喂马、取水。他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
杨振华潜伏在上风处的树林里,距离营地约莫五十步。这个位置能看清营地全貌,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观察。五个人,五匹马。武器:每人腰刀一把,弓箭一副。络腮胡多一把短铳(火绳枪),插在腰带上。营地中央生了堆火,正在煮东西。
天色渐暗。
一个计划在脑子里成形。不是硬拼,是偷袭。利用夜色,利用他们对“山野安全”的错觉。
他悄悄后退,退到足够远的距离,开始准备。
首先是绊马索。他砍了几根韧性好的藤蔓,搓成粗绳,在营地必经的小路两侧找了两棵间距合适的树,把藤索系在离地一尺高的位置,用落叶浅浅盖住。
然后是陷坑。时间不够挖大的,他在绊马索后方几步处,选了个松软的地面,用腰刀和手刨了个浅坑,底下插了几根削尖的硬木棍,上面铺树枝和浮土。
最后是武器。竹弓力道弱,但夜间偷袭,要的是突然和混乱。他选了五支箭,石箭头在石头上磨了又磨,尽量锋利。腰刀检查一遍,确保出鞘顺畅。
做完这些,天已全黑。营地那边传来鼾声——有人守夜,但显然不认真,靠在树上打盹。
他吃了点冷硬的糙米饭团,喝了口水,然后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子时。
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微微收缩。该动了。
像只夜行的猫,他贴着地面移动,几乎没有声音。绊马索和陷坑的位置记在心里,他绕开,从侧面接近营地。
守夜的是那个年轻兵卒,头一点一点,怀里抱着弓。
杨振华在二十步外停下,张弓搭箭。
竹弓拉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年轻兵卒似乎听见了,迷迷糊糊抬头。
箭离弦。
“噗”一声闷响。石箭头扎进肩膀,不深,但足够疼。年轻兵卒“嗷”一嗓子惨叫,惊醒了所有人。
“敌袭!”络腮胡第一个跳起来,抓过腰刀。
混乱开始了。
杨振华已经换了位置。第二箭射向火堆——不是伤人,是把架在上面的铁锅射翻,滚烫的汤水泼了一地,火星四溅。
“在那边!”有人喊。
两个兵卒抓起弓朝箭来的方向盲射。但杨振华早已不在原地。他绕到营地另一侧,第三箭射向马群。
一匹马屁股中箭,惊嘶着挣脱缰绳,乱冲乱撞。其他马也跟着受惊,嘶鸣踢踏。
“稳住马!”络腮胡吼着,自己却朝杨振华最后现身的方向冲去。
就是现在。
杨振华从暗处扑出,目标不是络腮胡,是那个正在试图控制马匹的瘦高个。腰刀从下往上撩,砍在对方大腿上。瘦高个惨叫倒地。
“后面!”有人喊。
但太迟了。杨振华一击即退,又没入黑暗。他像幽灵,在营地周围游走,不时射一箭,或突然冲出来砍一刀,绝不缠斗。
“聚拢!背靠背!”络腮胡还算有经验。
剩下的四人(包括受伤的年轻兵卒)勉强聚在一起,刀口向外,紧张地瞪着周围的黑暗。
杨振华停在一棵树后,喘着气。心跳得厉害,但手很稳。他数了数:一个肩膀中箭,一个大腿受伤,暂时失去战斗力。还剩三个,包括络腮胡。
但对方聚在一起,不好下手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地窖里找到的辣椒粉,本来想当调味料的。他撕开布包,抓了一把,悄悄绕到上风处。
然后,用尽力气,把辣椒粉朝那四人撒过去。
夜风一吹,红色粉末漫天飞扬。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眼睛!”
惨叫声中,四人阵型大乱。杨振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猛冲过去,腰刀直取络腮胡。
络腮胡眼睛通红流泪,但战斗本能还在,挥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迸溅。杨振华虎口发麻——对方力气大得多。
但他不硬拼,借力后撤,同时一脚踢起地上的泥土,扬向对方脸面。络腮胡下意识闭眼,杨振华的刀已经刺向他肋下。
棉甲挡了一下,没刺透。但络腮胡吃痛后退。另外两个兵卒勉强睁眼扑来,杨振华矮身躲过一刀,反手砍在一人小腿上。
“走!”络腮胡突然喊,“上马!撤!”
他们顾不上伤员了,踉跄着冲向马匹。但受惊的马还没完全安抚,慌乱中有人被马踢倒。最后只有络腮胡和另一个兵卒勉强爬上马背,冲进黑暗。
绊马索起了作用。
跑在前面的马被藤索绊倒,马上的人摔飞出去。络腮胡在后面急勒马,但陷坑就在眼前——马前蹄踩空,嘶叫着栽进坑里,尖木棍刺进马腹。
络腮胡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他爬起来,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脖子上。
火堆余烬忽明忽暗,映着少年沾满烟灰和血污的脸。
“几个问题。”杨振华的声音很平静,但刀压得很紧,“答得好,给你个痛快。”
络腮胡瞪着他,眼里有恐惧,也有凶光。
“赣州城里,驻军多少?布防如何?”
“你……你是乱匪……”
刀锋切入皮肤,血渗出来。
“两百!真就两百!”络腮胡尖叫,“南门最弱,都是老弱!西门有炮,但缺火药!东门是粮仓,守得严!”
“被抓的抗清义士,关在哪儿?”
“大……大牢!城南大牢!但没几个活的了,前几天刚杀了一批……”
“有没有一个女孩?十四五岁,叫杨秀儿?”
络腮胡茫然:“女……女孩?牢里没女的,都……都处置了……”
杨振华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松刀。
“最后一个问题。”他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天去杨家庄屠杀的,是你们这队人吗?”
络腮胡瞳孔收缩:“杨……杨家庄?不……不是我们!是李把总那队!他们从吉安过来的,我们只是本地驻军……”
“李把总。名字。”
“李……李永昌!他带的人多,有五十骑!现在……现在应该随大军南下了!”
杨振华记住了这个名字。李永昌。
“谢了。”他说。
刀光一闪。
络腮胡的叫声戛然而止。
杨振华站起身,看着地上五具尸体(两个重伤的也补了刀)。他喘着气,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某种压抑的兴奋,混合着恶心。
他走到小溪边,掬水洗脸。冷水刺激,让他清醒了些。
然后他开始打扫战场。五把腰刀(都是好钢),五副弓箭(比他的竹弓强太多),那柄短铳(检查了下,还能用),一些散碎银两和干粮。马死了两匹,剩下三匹受了惊,但没跑远。他牵回来,挑了最壮实的一匹,把战利品驮上。
天快亮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血腥的营地。
第一个。
他在心里说。李永昌,还有四十九个。
然后一夹马腹,冲进渐白的晨雾里。
身后,惊起的鸟群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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