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云楼走出云家大宅厚重的朱漆大门，踏上青石板路。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起她及肩的黑发。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承载了百年荣光的宅邸，此刻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具华丽而腐朽的空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云楼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没有解锁界面，直接进入了一个纯黑的界面。

一行银白色的字浮现：

“星河恭迎先生归来。全球三千七百四十二个节点已重新激活，等待指令。”

她唇角微微勾起。

星河。

百年前，她以超前时代五十年的理念，创造了这个最初的人工智能雏形。

随后百年，她在意识沉睡中不断完善它，让它通过网络学习、进化，最终成长为如今这个隐匿在世界数据洪流中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手。

“调取云氏集团过去五年的财务报表、股权结构、供应链数据、核心人员档案。”云楼低声说，声音融入夜色。

“正在调取……已整合完成。分析报告：云氏集团主营业务为传统制造业，近五年因技术落后、管理僵化、家族内耗，市场份额从23%下滑至7%。当前账面流动资金仅剩八百万，外债三点二亿。三个月内到期的短期债务一点五亿。”

星河的声音是温和的男中音，带着电子质感，却又奇异地有几分人性化的温度。

“也就是说，”云楼脚步不停，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他们想把我卖了三千万，还不够还零头。”

“是的，先生。需要启动‘涅槃计划’吗？”

“不急。”

云楼在路口停下，看着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

“先让我看看，云家现在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她穿过马路，推开便利店的门。

叮咚的电子音响起。

柜台后，一个穿着店员制服的年轻人抬起头。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

看到云楼，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问道：“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云楼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名牌：沈清尘。

她记得这个名字。

父母早逝，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现在在便利店值夜班——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星河刚刚传来的档案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

“沈清尘，22岁，江大计算机系研一。匿名网络安全论坛‘深网’排名前三的白客‘观星者’。曾单枪匹马击溃跨国黑客组织‘毒蝎’对国内金融系统的攻击，未留任何痕迹。”

有意思。

云楼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前。

“三块。”沈清尘扫码，动作娴熟。

云楼递过去一张百元纸币。

沈清尘接过来，低头找零的瞬间，云楼忽然开口：“‘观星者’昨晚在深网发的那段代码，第七行的指针处理有问题。如果遇到堆溢出攻击，会直接崩溃。”

沈清尘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女。

十八九岁的年纪，清瘦，白色连衣裙，黑发，眉眼沉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

他喉咙发干说道：“你……你怎么知道……”

“第九十七行可以用双链表优化，内存占用能减少40%。”云楼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另外，你用来隐藏IP的跳板服务器，第三个节点在斯德哥尔摩的那台，昨天下午被瑞典网警标记了。建议换掉。”

沈清尘手里的硬币“叮当”一声掉在柜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惨白地照下来，冰柜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柜台后的监控摄像头亮着微弱的红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你是谁？”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云楼接过他递来的零钱，将其中一枚硬币在指尖转了转。

云楼笑了笑，说道：“云楼。云家那个即将被卖去联姻的孤女——至少，他们是这么打算的。”

“我，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沈清尘瞳孔骤缩。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我是云楼。”

他当然知道云楼。

云家旁支里最边缘的存在，父母双亡，靠着微薄的家族补助生活，最近似乎因为婚事闹得沸沸扬扬。

可眼前这个少女……

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他最隐秘的身份和最核心的技术细节。

那些东西，别说一个普通少女，就是国内顶尖的安全专家，也未必能一眼看穿。

“你想做什么？”沈清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云楼将硬币按在玻璃柜台上，说道：“给你一个选择，继续在这里值夜班，拿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在深网里当个隐姓埋名的侠客。或者——”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进他眼底。

“跟我干。三个月，我让云氏集团起死回生。而你，会有一个合法的、足够大的舞台，做你想做的事。”

沈清尘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眼睛太清澈，也太深，像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百年光阴。

“云家那么多人，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会写代码，更因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

“你是百年前‘观星堂’沈先生的后人。你的先祖，曾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轰——”

沈清尘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观星堂。

沈先生。

那是家族代代口耳相传的秘密，是藏在族谱夹层里、只有历代长子才能知晓的往事。

百年前，沈家先祖沈观星，是云先生最信任的幕僚，掌管着云家最隐秘的技术与情报网络。

云先生“失踪”后，沈家逐渐没落，但祖训从未变过：若要沈家再度辉煌，遇云家后人，当全力相助。

可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沈清尘的声音在发抖。

云楼没有回答。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便签纸，又借了柜台上的笔，快速写下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来这里找我。”

她将便签推过去。

沈清尘低头看去——地址是城西一处老旧的工业园区，他记得那里都是些濒临倒闭的小工厂。

而便签的右下角，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枝梅，三朵花，花蕊处点了极细的一点红。

那是……沈家族谱扉页上的标记。

除了沈家嫡系，无人知晓。

沈清尘猛地抬头，可柜台前已经空无一人。

便利店的门轻轻合上，门外的夜色吞没了那个白色身影。

只有那枚冰凉的硬币，还按在玻璃上。

和那张便签。

深夜十一点，云楼回到自己租住的老旧小区。

一室一厅，四十平米，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

这是她用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租的，离云家大宅很远，远到那些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也好。

她反锁上门，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黑暗的瞬间，墙壁上浮现出淡蓝色的光影——那是星河投射出的全息界面。

无数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又在空中凝成清晰的图表和文字。

“先生，沈清尘的资料已深度挖掘。确认是沈观星直系第四代孙。天赋极高，在网络安全、算法优化、人工智能等领域有远超同龄人的造诣。目前因经济原因，被迫在便利店打工。”

云楼脱下外套，扔在旧沙发上。

“他值得培养。”

她走到简陋的书桌前，桌上只有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云家现在那些所谓的‘精英’，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我需要新鲜血液。”

“明白。已为您筛选出另外十七位可能值得接触的云家旁支或旧部后人名单。”

“先不急。”

云楼打开电脑，屏幕自动跳转到云氏集团的内部系统。

当然，是通过星河“借用”的最高权限账号。

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账目混乱，管理层尸位素餐，核心技术停留在十年前，市场份额被新兴企业蚕食殆尽……

更糟糕的是，家族内部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每一分钱都要经过七八道手续，每一个决策都要扯皮半个月。

这样一家企业，能撑到现在没倒闭，已经是奇迹。

“先生，需要启动紧急资金注入吗？您在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里，有足够买下十个云氏集团的现金。”星河问道。

云楼摇头，说道：“不，直接给钱，只会养出一群更贪婪的蛀虫。我要让他们看着，我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把这家烂到根里的企业救活。”

她滑动鼠标，停在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

“城西，老机械厂，三号仓库……库存积压的五万台老式电风扇？这东西还在？”云楼眯起眼，说道。

“是的。五年前生产，因设计过时滞销，一直堆在仓库。账面价值五百万，实际仓储成本已超过货值。”

电风扇。

云楼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星河，调取最近十五年的全球气候数据，重点分析东亚夏季风异常规律。”

“正在分析……分析完成。数据显示，受太平洋厄尔尼诺现象和青藏高原积雪异常影响，预计今年七月至八月，华东、华南地区将出现持续三十五至四十天的极端高温天气，最高气温可能突破历史极值。空调负荷将达临界点，区域性停电风险极高。”

云楼的唇角扬起。

极端高温。

停电风险。

积压五年的老式电风扇。

多么完美的契机。

“联系国内最大的直播平台‘鲸音’，匿名接洽他们的商务总监。”

云楼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我要在三天内，拿到他们首页最顶级的推广位。”

“好的。推广主题是？”星河问道。

云楼笑笑回答：“复古国潮，环保节能，童年记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以‘观星科技’的名义接洽——这是沈清尘即将注册的公司名字。”

“明白。另外，您之前让关注的古玩街信息：明天上午十点，‘博古斋’将举行一场小规模拍卖，其中有一件残破的宋代官窑瓷瓶，起拍价五千。经扫描分析，确认为真品，且破损程度可修复。”

云楼眼睛一亮。

第一桶金，来了。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座她百年前曾亲手规划过的城市，如今已变得陌生又熟悉。

三个月。

她要让云家那些人看看——

凤凰浴火，从来不是为了取悦旁人。

而是为了，涅槃重生。

窗外，夜色正浓。

而云楼眼底，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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