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林间尖啸，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队伍离开“鼎炉”据点已有两日，持续向东北方向深入。地貌在悄然改变，山势越发陡峭崎岖，原始的针阔混交林逐渐被更加高大、密集、树冠遮天蔽日的古松与冷杉取代。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将突兀的岩石、倒伏的巨木、深不见底的沟壑都伪装成看似平坦的白色陷阱。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桠，林中光线常年维持在一种幽暗的、青灰色的状态，仿佛永恒的黄昏。

空气湿冷刺骨，弥漫着腐朽与生机诡异交织的气息——厚厚苔藓与地衣的湿润土腥味，倒木腐烂的甜腻，偶尔飘来的、某种野兽或说不清来源的淡淡腥臊，还有那几乎无处不在的、属于古老森林本身的、沉默而压抑的“存在感”。

影七如同最精准的罗盘，总能在看似无路可走的密林或悬崖间找到最隐蔽、最节省体力的路径。他极少说话，只以简单的手势和眼神指挥队伍。五名“暗虎”成员分散在前后左右，保持着既能随时呼应、又不至于过于密集的队形，每个人都像是山林的一部分，移动时声响压到最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一切不寻常的细节。

王斩走在队伍中段，紧随影七。他的感官在这片原始森林中被放大到了极致。大成金刚身带来的不仅是体魄的强健，五感的敏锐也提升到了新的层次。他能听到数十步外雪层下旅鼠窸窣的跑动，能分辨出不同树种在风中摩擦的细微音调差异，能嗅到风中混杂的、极其淡薄的、不属于动物也不属于普通植物的奇异气味——那像是陈年的香料混合了铁锈与某种矿物质的气息，若有若无，却让王斩体内的“山魄印记残响”微微悸动。

更明显的是那种模糊的方位牵引感。自从进入这片被标注为“老林洞”外围的区域，丹田深处那缕冰冷沉重的“残响”，就不再只是被动地散发低语和微薄的地脉精气。它开始像一枚被磁石隐约吸引的铁屑，持续传递着一种微弱但明确的方向性“渴求”或“共鸣”，指向东北方更深处。这种感觉并非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直达意识的、源于血脉或能量层面的微妙指向。王斩不敢完全依赖它，但不得不承认，这诡异的感应与影七依据地图和情报判断的大致方向，竟有七八分吻合。

“停。”影七忽然抬起右手，握拳。队伍瞬间静止，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骤然凝固。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积雪平整，但在空地中央，却有几处极不自然的隆起。影七打了个手势，两名“暗虎”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小心拨开积雪。

是马蹄印，还有人的足迹，以及……拖拽重物的痕迹。  痕迹很新，覆盖在昨夜刚落的新雪之下，绝不会超过六个时辰。足迹杂乱，至少有七八人，穿着应该是皮靴或某种特制的防滑鞋具。拖拽的痕迹很深，宽度不规则，像是不规则的沉重物体，在雪地上犁出了沟壑。

“不是猎户。”一名检查痕迹的“暗虎”压低声音回报，“足迹间距稳定，有章法，像是经常在山林跋涉的队伍。拖拽物……边缘有断续的滴落状印痕，已冻结，颜色暗褐。”他用匕首尖挑起一点冻结的痕迹，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微凝，“血。陈旧的血。”

影七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片刻，又抬头望向痕迹延伸的方向——正是东北，与他们要去的方向一致，但略微偏东，指向一处两山夹峙、林木更加幽深的山谷。

“绕开，还是跟？”王斩低声问。按照曹公公“隐秘第一”的指令，理应避开不明痕迹。但这也是潜在的线索。

影七沉默了几息，目光扫过队伍，最终落在王斩脸上，那眼神似乎在问：你的“感应”如何？

王斩闭目凝神，仔细体会体内“残响”的动静。当他的注意力投向那山谷方向时，那缕冰冷能量的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丝，传递出的“共鸣”感也强了微不可察的一线。同时，一种极其淡薄的、与痕迹中陈旧血气有些相似的“铁锈矿物质”气息，仿佛也从那个方向随风隐约飘来。

“那个方向，”王斩睁开眼睛，指向山谷，“有‘东西’。和我体内那点麻烦……感觉类似，但更驳杂、更‘死寂’。”他没有完全说出“残响”的共鸣，而是将其描述为一种模糊的感知。

影七点了点头，似乎对王斩的回答并不意外。“保持距离，潜行侦查。查明即退，不得纠缠。”他迅速做出决断，改变了原定略偏西的路线，朝着山谷方向，但选择了更高处的侧翼山坡行进，借助林木和地形隐蔽自身。

越靠近那处山谷，林木越发阴森。许多古树的树干上附着厚厚的、颜色暗绿的苔藓，一些倒伏的树木上生长着惨白或艳红的菌类，形状怪异。空气中的那种奇异气味也逐渐变得可以明确分辨——那是血、某种黏土、以及长期焚烧特定草药混合后，渗入土地和树木后形成的、难以消散的“祭祀场”特有的沉腐气息。

王斩感到皮肤微微发紧，不是寒冷，而是一种被无数目光窥视的错觉。他知道这只是心理作用，或是过于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这片土地残留的“恶意”。金刚身内力自发地加速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温热屏障，驱散着那无形的阴寒。而丹田的“残响”则更加活跃，像是一颗冰冷的心脏在缓缓搏动，既带来一丝与环境的诡异“契合感”，也加重了精神上的压抑和烦恶。

“看。”影七再次示意停下，指向下方山谷的一处缓坡。

透过稀疏的林木缝隙，可以看到那里有一小片人为清理出的空地，积雪被扫开，露出黑色的冻土。空地上，赫然堆放着一些东西——

几具残缺不全的动物尸体，看起来像是鹿或狍子，但头颅被斩下，以古怪的角度摆放在一边，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尸体中间，是一个用碎石和冻土块粗略堆砌的、直径约五尺的圆形祭坛，上面插着几根已经熄灭的、顶端绑着兽毛和骨片的木杆。祭坛中央，有一小堆灰烬，旁边散落着一些晒干的、颜色暗红的浆果和草根。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旁边，丢弃着三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石块表面粗糙，布满孔隙，与王斩在古勒寨见过的“祖源印记”黑石有几分相似，但颜色更暗淡，毫无光泽，也感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仿佛只是普通的、被烟火熏黑的石头。

“废弃的临时祭坛。”一名对萨满习俗有所了解的“暗虎”低声道，“看样式和残留物，是匆忙进行的‘血饲’或‘安抚’仪式，等级不高。那些黑石……像是用完或失效的‘祖石’残渣。”

“痕迹的主人在这里停留过，进行了简单祭祀，然后继续向山谷深处去了。”影七判断，“目的是什么？补充‘祖石’能量？进行某种定位？还是……”

他话音未落，王斩猛地感到丹田处那缕“残响”骤然一跳！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强烈得多的阴冷脉冲，如同水波般从那山谷深处扩散开来，瞬间扫过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一直勉强被压制在意识背景深处的“祖灵低语”，音量陡然拔高，变成了无数嘈杂、混乱、充满痛苦与暴戾的嘶吼与呢喃的混合体，疯狂冲击着他的脑海！

“呃！”王斩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扭曲的画面：幽深的洞穴、跳跃的篝火、扭曲舞蹈的身影、流淌的鲜血、还有一双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墨绿色火焰的眼睛……他急忙全力运转金刚身内力，同时调动坚韧的精神意志，如同筑起堤坝，死死抵住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

“你怎么了？”影七立刻察觉王斩的异常，冰冷的目光扫来。

“深处……有很强的……祖灵波动……刚刚爆发……”王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已渗出冷汗。这次冲击的强度，远超古勒寨老萨满的施法，而且更加原始、狂暴。

几乎在他说完的同时，下方山谷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隆声，声音不大，却让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凄厉的、绝非任何已知野兽所能发出的、混合着痛苦与欢愉的尖锐嘶鸣，拔地而起，穿透层层林木，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那声音刺耳无比，蕴含着强烈的精神干扰，让人闻之心神动荡，气血翻腾。

几名“暗虎”成员脸色都是一白，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影七眼神骤冷，低喝：“退！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无需更多命令，所有人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西南方向撤退。那诡异的嘶鸣声持续了十数息才渐渐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阴冷、混乱、暴戾的气息，却久久不散。

队伍一直撤出数里，直到那种被窥视和压抑的感觉明显减弱，才在一片背风的巨石后暂停休整。众人皆面色凝重，刚才那山谷深处传来的动静，绝非寻常。

“不是我们能正面应付的。”影七检查了王斩的状态，确认他只是精神受冲击，并无大碍后，沉声道，“那里至少有一个中等规模的、处于活跃期的祖灵祭祀点，很可能有资深萨满主持，甚至可能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召唤或融合仪式。那声嘶鸣……不像祖灵，更像某种被强行催化或唤醒的‘山灵精怪’。”

王斩调息片刻，压下脑海中的余波和“残响”的持续躁动，问道：“我们的目标，难道就在那种地方？”

“未必。但肯定有关联。”影七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代表他们目前位置的点上，“刚才的山谷，在地图上没有特殊标注，说明要么是新建的据点，要么是极其隐秘的临时场所。但它的存在，以及刚才的动静，说明这片区域的萨满活动比我们预估的更加频繁和大胆。我们的首要目标‘老林洞’核心区，可能比这里更危险。”

他收起地图，看向东北方那更加幽暗深邃的山峦轮廓：“绕开这片山谷，按原计划继续向核心区边缘迂回。提高警惕，任何异常，立刻预警。”

队伍再次出发，但气氛已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是沉默的潜行，现在则充满了紧绷的、如临大敌的凝重。王斩走在队伍中，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内视己身。

丹田处那缕“山魄印记残响”，在经历了刚才的强烈共鸣与冲击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它并未减弱，反而……更加凝实了一点。散发的低语虽然被重新压制下去，但其中蕴含的“信息碎片”似乎多了一点点。更重要的是，它对特定方向（东北深处）的“牵引感”变得稍微“聪明”了一些，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指向，而是隐隐能分辨出不同“源头”的微弱“质感”差异——刚才山谷深处传来的，是一种“狂暴而痛苦”的质感；而他们原定目标“老林洞”核心区方向传来的，则是一种“古老而深沉”的质感，虽然同样危险，但感觉上……似乎更“纯粹”，与他体内这缕“残响”的“源头”性质更为接近。

这发现让王斩心头更加沉重。自己这副身体，越来越像是一个指向萨满核心秘密的活体罗盘，但这罗盘本身，就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密林幽深，前路莫测。那山谷中短暂的窥视与惊心动魄的嘶鸣，如同一个不祥的序曲，预示着这趟“老林洞”之行，注定将与更诡异、更凶险的存在正面遭遇。而王斩体内那缕来自“山魄”的冰冷“残响”，在这片属于它的古老土地上，正悄然苏醒，与黑暗深处那些同样古老而危险的力量，发生着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危险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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