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4章三号墓室
镇江郊外的这座山,当地人叫它“卧虎岗”。
名字听着威风,其实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长满了杂树和野草。山上有一座汉墓,上世纪八十年代考古发掘过,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早就荒废了。平时除了偶尔有几个探险的年轻人,没人会来这里。
但今天,这里来了三个人。
楼明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从山下杂货店买的强光手电。光束在夜色中劈开一条路,照亮了那些被野草半掩的石阶。谢依兰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许又开走在最后,六十岁的人了,爬山却脸不红气不喘,脚步稳健得像走平地。
“许老师体力真好。”谢依兰说。
许又开笑了笑:“年轻时候跑江湖跑出来的。那时候采风,翻山越岭是常事。”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不是在看路,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从他们下山到现在,他已经确认了三遍:没有人。但这反而让他更警惕。买卡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今晚的行动,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
要么是他另有打算,要么——
“到了。”许又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面是一堵石墙,墙上开着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也是锈的,看起来很多年没人动过。许又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开了。
“你怎么会有钥匙?”谢依兰问。
“当年考古队里,有我一个朋友。”许又开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来吧。”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还能看出当年考古队留下的标记——红色的箭头,白色的编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石头的气息。
楼明之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谢依兰在中间,许又开断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听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在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甬道突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墓室。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中间放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打开,斜靠在墙上。四周的墙壁上有壁画的痕迹,但脱落得很厉害,只能依稀看出一些线条——像是人在跳舞,又像是在打斗。
“这是主墓室?”谢依兰问。
“不。”许又开走到石棺旁边,指着棺底,“这是二号墓室。我们要去的是三号。”
他弯下腰,在石棺底部摸索了一阵,忽然按下一个机关。石棺底部发出一声闷响,竟然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谢依兰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当年考古队发现的。”许又开说,“下面还有一层,比上面两层都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上面要求把这一层封起来,不许发掘。我那个朋友觉得可惜,就偷偷留了把钥匙。”
楼明之走到台阶边,用手电往下照。台阶很深,看不到底。
“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许又开说,“我没下去过。但当年我那个朋友说,他在下面看到了一些东西——和青霜门有关的东西。”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下去看看。”
三个人依次走下台阶。
这一次走了更久。楼明之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共九十三级台阶。按照每级二十公分算,他们已经深入地下将近二十米。
台阶尽头,又是一扇门。
但这扇门不是铁的,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谢依兰凑近看了看,轻声念出来:
“青——霜——涧。”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楼明之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上面的墓室大得多。手电的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照出近处的一些东西——石桌,石凳,石架,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碎片。空气里没有霉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香料。
“这里是……”谢依兰环顾四周,“有人住过?”
“不是住。”许又开的声音有些异样,“是藏。”
他指着石架上的那些碎片:“你看这些罐子,是明代的东西。桌子,是明代的款式。这个地方,在明代被人改造过。”
楼明之打着手电往里走。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手电的光束里,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骸骨。
骸骨靠着墙坐着,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光了,只剩下一堆白骨。但白骨旁边,有一把剑。
剑鞘已经朽坏,但剑身还在。手电照上去,反射出幽幽的光。
“青霜剑。”谢依兰的声音在发抖。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把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一字一字念出来:
“青——霜。”
真的是青霜剑。
楼明之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具骸骨。
“这个人是谁?”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盯着骸骨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拨开骸骨胸前的碎布。
那里有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兰。
谢依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这是我师叔的玉牌。”她的声音沙哑了,“我师叔……他死在这里?”
楼明之接过玉牌,翻过来看。背面还有字:青霜门第七代弟子,谢兰亭。
谢兰亭。谢依兰的师叔,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
“他怎么死的?”楼明之问。
谢依兰摇摇头,蹲下来仔细检查骸骨。她学过一些法医知识,虽然不专业,但基本的死因判断还是会的。
“骨头没有断裂的痕迹,没有外伤。”她一边看一边说,“牙齿完好,没有中毒的迹象。死的时候应该是坐着的,很平静——”
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盯着骸骨的右手,那只手握着一样东西。
她把那样东西拿起来。
是一个笔记本。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很好。她打开油纸,翻开笔记本,就着手电的光看起来。
楼明之没有打扰她。他站起来,继续观察这个墓室。
墓室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手电的光扫过去,能看到远处还有几扇门,通往不同的方向。这是一个地下迷宫。
他走回骸骨旁边,看着那把青霜剑。
这就是让无数人疯狂的青霜剑。这就是让青霜门覆灭的根源。这就是让谢依兰的师叔躲藏二十年、最后死在这里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拿起那把剑。
“别动。”
谢依兰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楼明之吓了一跳。
“怎么了?”
谢依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色很白,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师叔的笔记里说,”她的声音很轻,“这把剑,不能碰。”
“为什么?”
“因为它是陷阱。”
楼明之愣住了。
陷阱?
“二十年前,”谢依兰翻开笔记本的一页,念道,“青霜门覆灭的那天晚上,有人把青霜剑偷走了。但偷走的是一把假剑。真剑,被我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把剑,是我用来钓鱼的饵。”
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我师叔说,如果有人拿着这把剑出去,就会触发一个机关。那个机关,会炸掉整个墓室。”
楼明之倒吸一口凉气。
“他布了这个局?”
“对。”谢依兰点点头,“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真正害死青霜门的人,来拿这把剑。”
她低下头,继续念:
“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他不知道这是假的。他以为拿到青霜剑,就能得到青霜门的秘密。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秘密,藏在我心里。”
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师叔,他在这里等了二十年。”
楼明之沉默了。
二十年。一个人,在这个地下墓室里,守着一把假剑,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怎么活的?吃什么东西?喝什么水?
他看向骸骨旁边的那些瓶瓶罐罐。那些不是普通的罐子,是盛粮食和水的容器。他数了数,足够一个人用很久。
但再久,也有用完的时候。
“他最后是怎么死的?”楼明之问。
谢依兰翻了翻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二年,粮食吃完了。我知道,我等不到那个人了。但我不能走,因为我走了,这把剑就会被人拿走。所以我留下来,等死。”
谢依兰的眼眶红了。
“我师叔他……”
楼明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这时候,许又开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过去。许又开站在墓室的另一头,手电照着墙上的一行字。
那是刻在石头上的字,很深,很用力,像是用剑刻的:
“许又开,你不是人。”
楼明之猛地转身,看着许又开。
许又开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谢依兰看着那行字,又看着许又开,忽然问:
“许老师,我师叔认识你?”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认识。”
“他怎么认识的?”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那具骸骨,在骸骨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许又开跪在那里,对着那具骸骨,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安静的墓室里,还是传进了楼明之的耳朵里:
“对不起。”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对不起?许又开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刚想开口问,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轰隆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什么声音?”谢依兰警觉地四处看。
楼明之也听见了。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从他们来的方向。
“有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巨响。
墓室的入口,塌了。
碎石和尘土从上面倾泻下来,堵住了那扇石门。整个墓室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恢复平静。
但已经晚了。
他们出不去了。
谢依兰跑到入口处,看着那堆碎石,脸色惨白。
“我们被困住了。”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堆碎石旁边,用手电照了照,试图找到一条缝隙。但石头堆得太厚了,完全堵死了。
“有人故意的。”他说。
“谁?”
楼明之没有回答。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买卡特。
他一直没有出现,不是因为没派人跟踪,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跟踪。他只需要等他们进去,然后——
封死出口。
“他要把我们活埋在这里。”许又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谢依兰看着他。
“你不怕?”
许又开苦笑了一下。
“怕有什么用?”
他走回那具骸骨旁边,在骸骨对面坐下来,背靠着墙。
“死在这里也好。至少,能陪陪老朋友。”
楼明之盯着他,目光锐利。
“许老师,你到底欠我师叔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二十年前,是我出卖了青霜门。”
谢依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出卖了他们。”许又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办杂志,急需一个轰动的大新闻。有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帮忙,就能拿到青霜门的独家采访权。我答应了。”
他低下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是要灭青霜门的门。他们从我这里拿到青霜门的地图、人员名单、行动规律,然后——一夜之间,青霜门没了。”
谢依兰的手在发抖。
“你……”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许又开抬起头,看着她,“这些年,我一直在找真相。不是想赎罪,是赎不清的。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些人,到底是谁。”
他指了指那具骸骨。
“你师叔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失踪之后,我找了他二十年。我没想到,他在这里。”
楼明之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些找你的人,是谁?”
许又开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用的是假名,假身份。我只知道,他们很有钱,很有势。”
他顿了顿,又说: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想明白了。”
“什么事?”
“买卡特。”许又开说,“他一直在追查这件事。他的父亲,当年是青霜门的护法。他以为凶手是我,所以一直在盯着我。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楼明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护法,死在二十年前的那场灭门中。买卡特追查了二十年,一直以为是许又开干的。所以他才处处针对许又开,才要搅黄他的展览,才要——
等等。
如果买卡特要杀许又开,他有很多机会。但他没有。他只是阻挠,只是盯着,只是——
他在等。
等许又开带他们来这里。
等他们找到真正的线索。
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楼明之猛地转身,看着那堆碎石。
“买卡特不是要活埋我们。”
谢依兰愣了一下。
“什么?”
“他不是要杀我们。”楼明之说,“他是要我们出不去。他要我们在这里面,找到真正的答案。”
他走到那具骸骨旁边,蹲下来,仔细看着谢兰亭留下的那些痕迹。
“你师叔在这里等了十二年。他不会什么都没留下。”
谢依兰也蹲下来,翻开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这里……有一页是撕掉的。”
她指着笔记本中间,那里有明显的撕痕。
楼明之接过笔记本,对着光看了看。撕掉的那一页,残留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人故意撕下来的。
“他撕掉的那一页,写了什么?”
谢依兰摇摇头。
“不知道。”
楼明之站起来,在墓室里四处看。
那页纸,不会凭空消失。谢兰亭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只有真正需要它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他的手电扫过石桌,石凳,石架,那些瓶瓶罐罐——
忽然,他停下来。
手电的光束里,有一块石头,和周围的石头颜色不一样。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那块石头是松的。
他用力一推,石头掉下来,露出后面的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油纸包。
楼明之拿出那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就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纸上写着一行字,是谢兰亭的笔迹:
“买卡特,你父亲不是许又开杀的。凶手是——”
后面的字被污渍遮住了,看不清。
谢依兰凑过来看,皱了皱眉。
“这污渍……”
她凑近闻了闻。
“是血。”
楼明之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凶手是谁?为什么谢兰亭要写下这个名字,又为什么被血遮住?
他抬起头,看着那堆堵住出口的碎石。
外面,买卡特一定在等。
等他们找到这张纸。
等他们看到那个名字。
等真相大白。
但那个名字,他们看不到。
“有办法复原吗?”他问谢依兰。
谢依兰想了想,摇摇头。
“血渍浸透了,恢复不了。”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你师叔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那个凶手是谁?”
谢依兰翻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里。”
她念出来:
“我知道他是谁了。但我不能说。因为他现在权势太大,说出来也没用。我只能把它写下来,藏起来。等有一天,有人能把它带出去。”
楼明之的眼睛一亮。
“带出去?怎么带出去?”
谢依兰摇摇头。
“不知道。”
楼明之盯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那具骸骨旁边,看着骸骨的那只手。
那只手里,曾经握着那个笔记本。但现在,笔记本被他们拿走了。
但骸骨的另一只手呢?
他走到另一边,仔细看。
骸骨的左手,握成拳状,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轻轻掰开那几根已经枯朽的手指。
手心里,有一枚铜钱。
楼明之拿起那枚铜钱,对着光看。
铜钱很普通,是清代的,不值钱。但铜钱的中间,有一个小孔。
他忽然明白了。
“这枚铜钱,是钥匙。”
谢依兰走过来,看着那枚铜钱。
“钥匙?开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四处看着,试图找到某个有孔的东西。
石桌。石凳。石架。那些瓶瓶罐罐。
没有。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墙上。
那行字:“许又开,你不是人。”
字迹很深,很深。但有一个字的笔画,比其他的都深。
“人”字的最后一捺。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个笔画。
咔哒。
墙壁上,一块石头突出来。
石头上面,有一个小孔。
楼明之把那枚铜钱塞进去。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墙壁后面传来。然后,那堵墙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谢依兰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你师叔给自己留的后路。”楼明之说,“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但他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这条后路,把真相带出去。”
他转身看着许又开。
“许老师,走不走?”
许又开站起来,走到那具骸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跟着楼明之和谢依兰,走进那条通道。
身后,墓室恢复了平静。
那具骸骨,依旧靠着墙坐着,守着他守了二十年的秘密。
守着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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