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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散骑侍郎


太宁三年十一月初九,黄道吉日。

建康城一夜之间换了颜色。素缟尽去,宫阙张灯,御道清扫得不见一粒尘埃。寅时刚过,百官已在台城列队,朝服冠带,静候新皇登基。

祖昭站在东宫殿外,看着内侍给司马衍穿衮服。

那衣裳太大了。十二纹章的玄衣纁裳穿在五岁孩童身上,衣摆拖曳在地,腰带束了又束,还是松垮。冕旒垂在额前,压得他不得不微微仰头。

“祖昭。”司马衍轻声唤他,声音从冕旒后传来,闷闷的。

“臣在。”

“朕……待会儿要说什么?”

祖昭走近几步,蹲下身,与那双眼睛平视。

“陛下不需说什么。”他轻声道,“礼官念什么,陛下便做什么。拜,便拜;起身,便起身。”

司马衍点点头,可手还是攥着他的袖子。

“你会在么?”

“臣会在。”祖昭道,“臣就站在殿柱旁,陛下转头便能看见。”

司马衍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卯时正,吉时到。

礼官唱赞声起,司马衍被抱上玉辇,沿着御道缓缓驶向正殿。百官躬身,仪仗齐整,钟鼓齐鸣。

祖昭站在东宫门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阿昭。”王恬不知何时走到身边,低声道,“走吧,该去大殿候着了。”

祖昭点头,与他一道往正殿去。

殿内已站满朝臣,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王恬是琅琊王氏子弟,站在前列;祖昭无品无职,只能立在殿柱旁,与那些当值的黄门侍郎一处。

从这里望过去,只能看见御座的一角。

钟鼓声止,礼官高唱:“百官跪!”

满殿朝臣齐齐跪下,玄色朝服铺成一片起伏的波浪。祖昭也跪了下去,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那小小的御座上。

司马衍被抱上御座,冕旒遮住了他的脸。

“……授玺绶……”

“……百官称臣……”

“……山呼万岁……”

礼官唱赞声一浪高过一浪,群臣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那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精心放置的偶人。

祖昭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夜东宫中,他攥着麻绳问“朕以后还能听故事么”。

万岁。

五岁的孩子,要承受这万岁之重。

礼毕,群臣依次退殿。司马衍被内侍抱下御座时,忽然转头,朝殿柱这边望来。

冕旒晃动间,祖昭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在人群里找,找到他后,便定住了。

祖昭轻轻点头。

司马衍收回目光,被内侍簇拥着出了殿。

午后,司徒府。

王导靠在凭几上,面色比前几日更疲惫。登基大典耗了他太多心神,可事情远未结束。

庾亮坐在对面,温峤侧坐相陪。祖昭跪坐在下首,静静等候。

“昭儿。”王导开口,“陛下今日与我说,想让你留在宫中。”

祖昭垂首:“弟子听陛下提过。”

“你怎么想?”

祖昭沉默片刻,如实道:“弟子想回京口,也想陪陛下。”

庾亮笑了:“倒会说话。”

王导没有笑。他看着祖昭,缓缓道:“留在宫中可以,但不能无职无品。陛下年幼,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可你年方八岁,又不能授实权。”

他顿了顿,看向庾亮。

庾亮会意,接过话头:“散骑侍郎,如何?”

祖昭一怔。他知道这个官职,散骑侍郎,属门下省,员额四人,掌规谏、侍从、顾问,无实权,却是天子近臣。

“弟子年幼,恐难胜任。”

“谁要你胜任?”庾亮笑道,“只是给你个名分,好光明正大留在陛下身边罢了。散骑侍郎本就有选年少者充任的先例,你八岁不算出格。”

温峤也点头:“这个职位最合适。掌规谏是虚,侍从是实。陛下想留你,你便留下,朝中也无人能说闲话。”

祖昭看向王导。

王导抚须道:“每月入宫半月,回京口半月。讲武堂那边,你仍可去;韩潜那边,仍可学。两不耽误。”

祖昭垂首:“弟子听凭司徒安排。”

王导点点头,对庾亮道:“明日朝会,你提此事,我附议。”

庾亮应下。

三日后,诏书下。

祖昭受散骑侍郎,秩比六百石,掌侍从规谏,无定员,入宫伴驾。

这道诏书在建康城没引起多大波澜。一个八岁孩子,又是祖逖之子,给个虚衔陪小皇帝读书,谁也说不出什么。倒是有些世家私下议论王导好手段,借这孩子,把京口北伐军拴得更紧了。

祖昭听王恬转述这些议论时,正在东宫陪司马衍习字。

新皇登基七日,已搬入式乾殿后的寝宫,可白日仍在东宫读书。老翰林依旧每日来授课,只是如今见了皇帝也要行礼,讲课时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字。

“祖昭。”司马衍放下笔,忽然问,“散骑侍郎是什么?”

祖昭想了想,用他听得懂的话道:“就是可以陪着陛下说话、读书、玩耍的官。”

“不用做别的?”

“不用。”

司马衍眼睛亮了:“那太好了。”

他低头继续练字,写了几个,又抬头道:“你每月有半月要回京口?”

“是。”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不让去,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可祖昭看见他握笔的手,比方才用力了些。

“陛下。”祖昭轻声道,“臣子回京口那半月,会想着给陛下带东西。”

司马衍抬眼:“带什么?”

“草蚂蚱已经会编了,下次带个草蜻蜓。”祖昭道,“还有京口大营的孩子们玩的游戏,臣子学了,回来教陛下。”

司马衍眼睛弯了弯。

“好。”

午膳后,两人在殿内投壶。这是司马衍最近爱上的游戏,祖昭投得准,他便要学。学了七日,已能偶尔投中一箭。

“中了!”司马衍跳起来,随即想起自己是皇帝,又赶紧坐下,可脸上的笑藏不住。

祖昭笑着递过下一支箭。

殿外传来通传声,庾翼求见。

庾翼入殿时,手里捧着一卷东西。他先向皇帝行礼,又朝祖昭点点头,笑道:“阿昭,你让我找的阵图,找到了。”

祖昭接过展开,是前朝留下的八阵图残卷,虽不全,却极珍贵。

“多谢庾兄。”

“谢什么。”庾翼摆手,“讲武堂那边,你回去时记得把答应我的练兵纪要带来。”

祖昭点头。

司马衍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庾卿也去讲武堂?”

庾翼躬身:“回陛下,臣每月去十日,与阿昭、王恬一同学习。”

司马衍想了想:“朕以后也能去么?”

庾翼一怔,看向祖昭。

祖昭道:“陛下年纪还小。待再长几岁,可以去看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追问。

庾翼退下后,他忽然问:“祖昭,你小时候在京口,也是日日投壶、读书么?”

祖昭摇头。

“臣小时候,跟师父学扎草人,学射箭,学认地图。”

“认地图?”司马衍好奇,“怎么认?”

祖昭便给他讲如何看山川走势,如何辨方向远近,如何从图上看出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司马衍听得入神,连晚膳都忘了用。

直到内侍来催,他才依依不舍道:“明日再讲。”

祖昭应下。

出宫时,天色已晚。神虎门外,王恬又在等候。

“祖父让我问你,第一日在宫中当值,可还习惯?”

祖昭点头。

王恬看着他,忽然笑道:“你如今是有品级的官员了。散骑侍郎,秩比六百石,比我那个白身强。”

祖昭摇头:“不过是虚衔。”

“虚衔也是衔。”王恬道,“总比你从前‘小公子’‘小先生’那些称呼正式。”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夜风渐凉,街边铺子大多已上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

“阿昭。”王恬忽然道,“你如今是天子近臣了。”

祖昭转头看他。

王恬没有看他,望着前方夜色。

“我从小跟着祖父,见多了朝堂上的事。”他轻声道,“天子近臣,听着风光,可也有风光的难处。”

他顿了顿。

“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想拉拢你,想借你,想从你身上挖出东西来。”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王恬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就好。”他说,“祖父让我告诉你,往后说话做事,要比从前更小心。你在宫中,是陛下的人;你在京口,是韩将军的人。这两边,都要对得起。”

祖昭点头。

两人在街角分开。祖昭回到乌衣巷王府的住处,推开房门,案上放着一封信。

是韩潜的亲笔。

他拆开,师父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闻汝受散骑侍郎,吾心甚慰。陛下信任,当以忠贞报之。然宫中不比军中,言行须慎。每月回京口之日,吾当亲自考校汝功课,莫以为入宫便可偷懒。”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稍草:

“周横三千人已全数编伍,讲武堂新一期开课,汝回来时,可去听听那帮新兵的议论。”

祖昭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窗外月光清冷,照着乌衣巷的青瓦粉墙。他想起白日司马衍投中一箭时那藏不住的笑,想起王恬那句“天子近臣也有风光的难处”,想起师父信里的叮嘱。

八岁这年,他成了散骑侍郎。

这官职不大,却让他从此站在了宫阙之内,天子身侧。

他熄了灯,躺在榻上,久久未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司马衍那句“你会在么”,还有那双在冕旒后寻找他的眼睛。

会的。

他在心里说。

只要陛下需要,他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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