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土地改革试点·温和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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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七月初九。
奉天城热得邪乎。
太阳把城墙上的青砖晒得烫手,知了趴在槐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帅府后院的石榴树挂了果,青蛋子似的,坠得枝子弯下来。
守芳立在听雨楼正房窗前,手里攥着一份报告。
沈君站在她身后,面色沉得像铅块。
“小姐,这是新民、辽中、台安三县的调查报告。您看看这些数。”
守芳接过,一页一页翻过去。
——新民县:全县耕地一百二十万亩,地主富农占户数百分之十二,占土地百分之六十七。佃农户均租地十五亩,地租占收成的五成至七成。
——辽中县:全县耕地九十八万亩,地主富农占户数百分之九,占土地百分之五十八。自耕农负债率百分之七十三,借债年息三分至五分。
——台安县:全县耕地七十三万亩,大地主十二户,占土地百分之三十一。无地农户占总农户百分之四十一,靠打长工短工为生。
守芳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段摘录,是一个老佃农说的话。
“俺种了三十年地,没一垄是自己的。每年打下粮,先给东家交租,再还债,剩下的连稀粥都喝不饱。孩子饿得哇哇哭,老婆说,咱这是给谁种的?”
守芳把这页看了很久。
她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案头那只檀木匣子里。
沈君道。
“小姐,这还不算最邪乎的。稽查队那边,最近三个月抓了十七起抗租闹事的,打伤人的就有五起。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大事。”
守芳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像往常一样。
“沈君,”她忽然开口,“你说,这地,到底是谁的?”
沈君一愣。
“地?当然是地主的。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守芳摇摇头。
“契书是人写的。可这地,是老天爷给的。老天爷把地给所有人,可人把它分了,分着分着,有人多,有人少,有人有,有人没有。”
她转过身。
“这事,得办。”
七月十二。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听守芳把三县的情况一五一十禀完。
他沉默了很久。
“佃农交五成租,还欠债,还挨饿。地主坐着收粮,粮仓堆得冒尖。”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
“妈了个巴子,这事是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守芳。
“你想怎么办?”
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头。
那是一份方案——《奉天省土地改革试点纲要》。
张作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赎买式土地改革。由政府发行土地债券,以公平市价从大地主手中赎买部分超额土地,然后低价或分期卖给无地少地农民。”
他抬起头。
“赎买?拿什么赎?”
守芳道。
“官银号发债券。五年期,年息六厘。每年从赎买土地的收益中拿出一部分还本付息。”
张作霖的眉头动了动。
“地主能答应?”
守芳道。
“试点。先挑几个县,选那些地多、矛盾大的地方。愿意卖的,按市价收购。不愿意的,不强求。”
她顿了顿。
“可有一条——卖不卖,由他们自己定。可定了之后,往后地租、税赋、摊派,都得按新规矩来。再想跟从前那样盘剥佃农,不行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枯枝。
“守芳,你这招,比硬来高明。不伤筋动骨,可动的是根。”
他把那份方案折起来,塞进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办。先在新民、辽中、台安三县试点。谁闹事,让他来找我。”
七月十五。
新民县。
县衙后头的议事厅里,坐了二十几个当地的头面人物。有穿绸袍的地主,有穿长衫的乡绅,有管着几百户人家的村长。
守芳坐在正位,一袭半旧灰布旗袍,没戴任何首饰,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可她那双眼睛,往下一扫,屋里的人都不敢跟她对视。
沈君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那份《土地改革试点纲要》。
守芳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诸位,今儿个请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新民县地多,人多,矛盾也多。佃农闹事,一年十几起。再这么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她看着那些人。
“省里决定,在新民试点土地改革。法子在这纸上,沈先生念给大伙听听。”
沈君把方案念了一遍。
念完,屋里炸了锅。
一个胖地主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张小姐!这地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凭啥让咱们卖?”
守芳看着他。
“没人让你非卖不可。你想留着,行。可往后,地租不许超过四成,借债利息不许超过三分,摊派按地亩均摊,不能再转嫁给佃农。”
她顿了顿。
“刘老爷,您家三千亩地,收租多少?”
那胖地主愣住了。
守芳替他说。
“六成。借给佃农的粮,利息四分。县里摊派的车马费,您一文不出,全让佃农扛。您说,这样下去,能长久吗?”
胖地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瘦削的乡绅站起来,拱了拱手。
“张小姐,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守芳看着他。
“请讲。”
那乡绅道。
“老朽读过几年书,知道古往今来,改土改地的不少。可有一条——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也是乡绅的命根子。您这法子,让地主卖地,虽说给钱,可地没了,往后靠什么吃饭?”
他顿了顿。
“再者说,那些佃农,大字不识一个,把地卖给他们,他们会种吗?种好了,能卖出去吗?万一歉收了,还不上债,地不又得卖回来?”
守芳看着他。
“老先生贵姓?”
那乡绅道。
“免贵姓郑,在县里教了三十年私塾。”
守芳点点头。
“郑老先生问得好。地卖给佃农,他们会不会种?会。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比谁都懂。能不能卖出去?往后有农业合作社,统一卖粮,统一买种子农具,不用单打独斗。”
她顿了顿。
“至于还不上债——分期付款,五年还清。头两年只还利息,不收本金。歉收了,可以申请缓交。合作社里头,有互济金,谁家有难处,大伙帮一把。”
郑乡绅沉默片刻。
他拱了拱手。
“张小姐想得周全。老朽佩服。”
七月十八。
新民县试点启动。
头一批报名卖地的,有七户地主。最大的那户姓赵,家有五千亩地,愿意卖两千亩。最小的那户姓周,家有三百亩,愿意卖五十亩。
守芳亲自接待他们。
赵地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看着像个老农,不像有五千亩地的人。
守芳请他坐下。
“赵老爷,您愿意卖地,守芳先谢谢您。”
赵地主摆摆手。
“谢啥。我琢磨了三天,想明白了。张小姐说的对,地搁我手里,佃农闹,我也不安生。卖了,钱存官银号,吃利息,省心。”
他顿了顿。
“再说,我那俩儿子,一个在奉天念书,一个在营口做买卖,都不愿回来种地。地留着,谁种?”
守芳点点头。
“赵老爷明白人。”
她让沈君拿出债券。
“这是官银号发的土地债券,五年期,年息六厘。您这两千亩地,市价四万,债券给您四万。每年利息两千四,五年后还本。您看行不?”
赵地主接过债券,看了又看。
他抬起头。
“张小姐,这债券,能当钱使不?”
守芳道。
“能。官银号随时可以兑换现大洋。要是不想换,拿着付账也行,奉天城里的大商号都认。”
赵地主点点头。
他把债券揣进怀里。
“中。我信您。”
七月二十。
第一批无地农民开始领地。
新民县北边的刘家村,三十七户佃农,按人头分地。多的分了二十亩,少的分了七八亩。
有个老佃农姓刘,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脊背让地里的活压弯了。他领到地契时,双手哆嗦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他把地契贴在脸上,呜呜哭起来。
旁边的人问他哭啥。
他说:“俺种了五十年地,头一回有自个儿的。”
守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沈君在她身侧,压低嗓门。
“小姐,您不过去?”
守芳摇摇头。
“不去了。让他们高兴他们的。”
她转身往马车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沈君,让合作社的人过来,教他们怎么种地、怎么卖粮。地到手了,还得种好才行。”
七月二十五。
新民县传来消息。
第一批分到地的农民,在合作社组织下,开始清理地界、修渠、备肥。有几个老农凑在一起,商量明年种什么。有人说种大豆,有人说种高粱,争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合作社的人来了,给他们讲了市场行情,讲了轮作的好处。他们听着听着,不争了。
那个姓刘的老佃农,分到地之后,天天往地里跑。早上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来。他老婆说他疯了,他说:“俺的地,俺不看谁看?”
八月十五。
中秋节。
守芳在听雨楼收到一封信。
是从新民县寄来的,落款是那个郑乡绅。
信不长,字写得很工整。
“张小姐钧鉴:
老朽在县里教了三十年书,自诩见过世面。今次土改试点,老朽起初疑虑重重。一月以来,亲见分地农民之欢欣,合作社运作之有序,债券兑付之守信,始知从前所见者浅。
尤可感者,老朽那些学生,原本多在地主家做长工,今得自有土地,每日收工后犹聚于合作社,请人教识字、教算账、教种田新法。其向上之心,老朽三十年未见。
从前读《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以为古人之空想。今见新民,始信此理可行。
老朽年过六十,无力耕作。然愿以有生之年,为合作社义务教书写字,略尽绵薄。
郑文渊 顿首
民国十六年八月十四日”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和那些信、那些报告、那些方案放在一起。
匣子满了。
她没关。
八月十八。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沈君和周账房。
她把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新民试点,初步成了。辽中、台安也快启动了。可有一条——那些没参加试点的大地主,表面没吭声,背地里在嘀咕。”
沈君道。
“嘀咕什么?”
守芳道。
“嘀咕我动他们的根。”
她看着沈君。
“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动静,盯紧点。谁跟日本人勾搭,谁跟关内势力来往,谁在背后串联——都要知道。”
沈君点头。
“明白。”
周账房道。
“小姐,您是不是担心……”
守芳点点头。
“乡绅地主,盘根错节。咱们动的是他们的根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试点成了,可往后的事,还长着呢。”
八月二十。
夜。
守芳立在听雨楼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夜空,望着这座她一点一点改变的城市。
新民县那个老佃农,把地契贴在脸上的样子,她没看见,可她心里有。
郑乡绅那封信里写的“向上之心”,她信。
可她也知道,那些丢了地的地主,那些没了租子收的乡绅,那些觉得祖业被动了的人,正躲在暗处,盯着她。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辽中那边来消息了。有十几户地主联名写信,说要来奉天‘向大帅请愿’,反对土改。”
守芳没回头。
“让他们来。”
马祥愣了愣。
“小姐,不怕他们闹?”
守芳道。
“闹,才好办。”
她转过身。
“告诉韩震,盯紧点。有人闹事,抓人。没人闹事,让大帅见见他们,听听他们说什么。”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迈出第一步、却还远远不知道要走多远的城市上空。
案头那份新民县的报告,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还有郑乡绅那封信。
还有那个老佃农的影子,她没看见,可她心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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