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不觉红了眼眶，眼底布上了一层水雾。

她没嫁人的时候，在家的日子便不尽如意，一直期盼着嫁了人能过上好日子，却不想仍旧是遭人打骂。

如今自己提了离婚，他们却转了态度，又怎么不是知道自己的好，舍不得自己走？

他们要是真的能改，好好过日子，招娣也不至于没了爹，日后被人笑话。

李秀芝见她张了张嘴，分明是想接下蒋红梅的好意，唯恐错过这次离婚的机会，忙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的中间。

“蒋奶奶，这红薯粥，我们就收下了，你才从公安局出来，想来也累着。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

话音落下，她不等蒋红梅反应，忙端过红薯粥，推着王桂芬进了门。

等将门重重关上，王桂芬才回过神来，皱了眉头，不解，“秀芝，你这是做什么？你蒋奶奶难得来求和，咱们……”

“妈！”李秀芝厉声打断了她，“蒋红梅被关了这么多天，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咱们算账，而是端着一碗粥来赔不是？这怎么可能呢？”

王桂芬愣住了，嘴唇还张着，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是什么人？你嫁到李家八年，她跟你道过一次歉吗？她打过你、骂过你、把你按在冷水里洗衣服、把招娣往河里扔，她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错了？”

“可是……她刚才说她知错了……”王桂芬搓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知道人性难改，可她更不想招娣没了爹，被人笑话。

为着这个，她也愿意给李建广母子一个机会。

“知错？”李秀芝冷笑一声，“她在派出所关了这么多天，天天被教育，她要是真知错了，出来第一件事应该是去给公安磕头，感谢政府教育她，而不是端着一碗粥来给你赔不是。”

王桂芬的眼神开始动摇。

“妈，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李秀芝的声音软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觉得她一把年纪了，不容易，你觉得她要是真能改，招娣就不用没有爹了，你觉得只要她变好了，这个家就还有救，对不对？”

王桂芬的眼泪掉下来了，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可是妈，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早不改、晚不改，偏偏在你提出离婚的时候改？”

王桂芬愣住了。

“因为她怕你走了，家里连个干活的人都没有，她怕你走了，李建广更不会管她，她怕你走了，她老了没人伺候。”

“她不是想让你留下，是想让你继续给她当牛做马。”

王桂芬的脸瞬间白了。

“还有……”

李秀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这碗粥，你闻闻，真觉得能喝？”

王桂芬低头凑近，那股酸腐味扑面而来，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红薯粥不是这个味儿，这粥里加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红薯。”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招娣揉着眼睛从里面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小脸还带着睡意，“妈妈……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

王桂芬赶紧擦了眼泪，蹲下来把招娣揽进怀里，“没事，囡囡，妈妈跟姐姐说话呢，你回去睡吧。”

“我不困了。”招娣打了个哈欠，眼睛却盯着李秀芝手里的碗，“姐姐，你端的是什么呀？好香……”

“不香，不能吃。”李秀芝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招娣却已经凑过来了，踮着脚尖往她身后看，“闻着挺香的呀……妈妈，我想喝粥……”

王桂芬看了李秀芝一眼，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那碗粥，“秀芝，要不……给招娣尝一口？我看也没什么的……”

“妈！”

李秀芝还没来得及拦，王桂芬已经把那碗粥端到了招娣嘴边。

“不能喝！”

李秀芝一急，伸手去打那碗粥。

碗摔在地上，黑乎乎的粥淌了一地。

招娣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王桂芬的脸色也变了，拔高了声音，“秀芝！你这是干什么！”

“好好的粮食，你就这么糟蹋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景？多少人连树皮都吃不上了，你倒好，一碗粥说摔就摔！”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李秀芝发火。

李秀芝没辩解，反是把招娣拉到身后。

灶房的墙角，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一只灰扑扑的老鼠，瘦得皮包骨头，正探头探脑地往那滩粥跟前凑。

老鼠闻了闻，开始舔。

一下，两下，三下。

不过几分钟，那只老鼠忽然抽搐起来，四肢僵硬，翻倒在地，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王桂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看地上那只死老鼠，又抬头看看李秀芝，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只空碗。

“秀芝……这、这是……”

“耗子药。”李秀芝的眼底翻涌着怒意，“蒋红梅在粥里下了耗子药。”

王桂芬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撞在灶台上，顺着灶台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我……我差点……”她看着招娣，眼泪哗地涌出来，一把将招娣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到招娣都喘不上气。

“囡囡……妈妈的囡囡……妈妈差点害了你……”

招娣被她搂得难受，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哭。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李秀芝站在旁边，看着那滩粥和那只死老鼠，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芬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看着李秀芝，嘴唇动了动，“秀芝……我……”

“妈，什么都不用说。”李秀芝蹲下来，把招娣从她怀里接过来，拍着招娣的背，轻声哄着，“不怪你，是蒋红梅黑了心肝。”

“可我不信你……你说她没安好心，我不信，我还说你胡闹……我还心疼那碗粥……”王桂芬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差点、差点就把招娣……”

“妈。”李秀芝握住她的手。

“蒋红梅不会改，李建广也不会改，他们今天能往粥里下耗子药，明天就能往井里下毒，你心软一次，招娣就可能没命。”

“所以妈，你得记住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做你一辈子的依靠。”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立住了，谁也推不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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