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章 惊艳
西征队伍离开废弃加油站时,灰黄色的晨曦刚刚从废铁平原的地平线上漫上来。废土的黎明没有鸟叫,没有鸡鸣,只有风——从荒漠深处吹来的干燥风,裹挟着细沙和白色盐碱粉末,贴着地面呜呜地刮过去,把碎石滩上所有人留下的脚印在几分钟内抹平。
运输车沿着盘山公路的残存路基向西继续开了不到半个钟头,路面就从龟裂的沥青变成了完全被黄沙覆盖的模糊痕迹。虬龙在车厢里站起来,往前方眺望——公路从这里开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到天际线的沙质荒漠。
这片荒漠曾经是一座大型露天矿区。核战爆发前,这里的山体被剥开了几层,露出下面富含铁矿石的矿脉,巨大的矿坑像是被什么远古巨兽用爪子从地面上掏出来的伤疤,一层一层地往下凹陷。核战之后,矿区废弃了,但辐射尘暴年复一年地把周围几百公里内的细沙和盐碱粉末往矿坑里填,填了几十年,把原本棱角分明的矿坑边缘磨成了圆滑的沙丘。
沙丘之间偶尔露出一截采矿设备的残骸——巨型矿用卡车的轮胎,橡胶已经全部老化碎裂,只剩下里面锈成深褐色的钢制轮毂;半埋在沙层里的挖掘机铲斗,铲斗的钢齿被风沙磨得只剩下原来一半的长度,齿尖在灰黄色天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这些残骸是这片荒漠里唯一还能让人辨认出旧世界人类活动痕迹的东西。其余的一切——矿工宿舍、选矿厂房、运输铁轨——要么被沙丘吞没了,要么被后来的拾荒者拆成了零件,剩下的骨架在几十年的辐射尘暴和酸雨交替侵蚀下,已经碎成了和周围沙砾没有区别的细末。
虬龙让运输车停在荒漠边缘最后一片硬质地面上。他让所有老兵下车,用从矿道营地带出来的旧毯子把靴底裹紧——这是青蛇传授的经验,沙虫靠沙层的震动感知猎物位置,靴底裹上厚布能显著减弱人走动时产生的震动传导。
老兵们用匕首把毯子裁成靴底大小的方块,再用从吉普车上拆下来的帆布带绑紧在小腿和脚踝上。绑好之后踩在沙地上,靴底传来的触感从原本硬地硌脚的清脆变成了沉闷的沙沙声,脚步声也轻了不止一个量级。
铁锤把电锯扛在肩上,他的靴子比所有人都大两号,裁毯子的时候比别人多用了一块。他绑好之后在地上跺了跺脚,沙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和一声极轻的闷响。“跟猫走路似的。”他嘀咕了一句。
老幺从他身边经过,把自己那把***的脚架从枪身上拆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沙粒不会卡进脚架的伸缩关节里。她从矿道营地出发之后一直不怎么说话,现在更不说了,只是时不时抬起头往荒漠深处看一眼——她要找狙击位。视野要开阔,要能俯瞰整片队伍需要穿过的沙丘地带,同时不能被沙虫和晶化兽的反向追踪本能捕捉到。
队伍以搜索队形往荒漠深处推进。老幺把狙击队分成两个小组,自己和阿阳各带一组,分别负责队伍左右翼的警戒。阿阳走在沙丘顶端,利用沙丘隆起的脊线作为移动掩体——在废土上独自生活了几年的狙击手都知道沙丘脊线是最好的狙击位:高处视野开阔,背向斜坡随时能撤退,而且沙丘本身吸音,在脊线后面移动时前方目标的听觉几乎捕捉不到任何动静。她的银白色短发在灰黄色沙海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但她在移动时总能把身体藏在沙丘脊线后方的阴影里,只露出瞄准镜的前半截物镜。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之后,虬龙注意到沙地上开始出现变异兽的痕迹。最先是几排浅而宽的蹄印——蹄印的边缘在沙地上形成锯齿状翻痕,每个蹄印中心都有一个被蹄尖刮出的深孔,那是裂蹄兽群走过时前蹄刨沙留下的特征性印记。蹄印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风沙抹平,说明这群裂蹄兽就在附近。然后是几头单独活动的辐射蝎壳蜕——蝎子在生长过程中会蜕壳,蜕下来的外壳半透明,在沙地上被风一吹就碎成几片。
再往前走,地面上出现了零星的白骨。有些是变异兽的——一具铁甲犀的肋骨架从沙层里露出来,肋骨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的骨茬子上残留着几道锯齿状的深痕;几根噬骨蚁啃过的骨面猿腿骨散落在沙丘之间的低洼处,骨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如针尖的小孔。有些骨头太碎了,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了,只知道它们曾经也是活着的生物,在这片荒漠上生存过,然后被更强大的掠食者变成了散落在沙地上的碎片。
托马蹲下来检查了其中一块被咬断的铁甲犀肩胛骨。肩胛骨边缘咬痕呈内凹的弧形,齿尖刮痕间距较宽,但深度远比他见过的辐射狼要深得多。他用手指在咬痕边缘的骨壁上轻轻刮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一种还残留着微弱润滑液的纹理质感。他站起来的时候推了下眼镜框。“那只晶化兽就在附近。”他说,“晶化兽的领地意识会覆盖整片矿脉外围,进入矿区就意味着同时进入它的猎场。从这里开始,随时可能碰上。”
虬龙把激光刀柄握在右手心。他没有激活它——能量晶体需要省着用——但他把拇指放在了激活钮上。
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沙地开始变得不再平整。沙面上出现了一道道宽而浅的凹槽,凹槽的边缘是光滑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沙层表面滑过去之后留下的拖痕。拖痕的直径接近两米,从队伍的右侧沙丘脚下一直延伸到一片被沙丘围住的低洼地带中央。沙层在拖痕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还带着湿气的深色沙粒——这是沙虫刚从这里钻过去不久留下的痕迹。拖痕末端的沙面上塌陷了一大片不规则的漏斗形沉陷区,沉陷区边缘沙粒还很松散,正在被风吹动轻轻往坑底滑落,形成连绵不断的沙瀑。
托马用探测仪测了沉陷区周围的震动残余信号,结果显示沉陷深度足以容得下一条成年沙虫,它可能正在休眠或者消化猎物,也有可能正蛰伏在沙层之下等待下一次震动信号。
“绕。”虬龙压着声音下令。队伍绕开了沙虫沉陷区,贴着沙丘脊线的背面往山体方向迂回。就在绕过沙丘侧面的时候,前方的沙地上忽然站起来一群变异兽。不是晶化兽,是裂蹄兽。
裂蹄兽的体型大约相当于成年犀牛,但四肢更长更细,蹄子边缘裂成了几瓣,每一瓣蹄片上都长着粗糙的角质锯齿。这群裂蹄兽正在沙丘下方的干涸盆地边缘啃食一丛从沙缝里长出来的矮小辐射仙人掌,听到队伍绕上沙丘脊线的脚步声之后同时抬起头,几十双被辐射尘染成黄色的眼白在沙丘下方同时亮起来,喉间发出一片持续翻滚的嘶鸣。
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比同类大一圈的公兽,它的左角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半截,断口处粗糙不平,但右角完整,角尖在灰黄色天光下反射出暗沉的角质光泽。它把鼻子贴在地上闻了闻,然后抬头盯住沙丘脊线上的人类,前蹄刨了刨沙地,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带有警告性质的沉闷喉音。
虬龙按住刀柄。“老幺。”
老幺已经趴在沙丘脊线上了。她把***架在沙丘脊线顶部那个能同时俯瞰整片盆地和周围几座沙丘的制高点上,目镜的遮光筒在细沙被风吹动时自动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避免沙粒掉进镜片缝隙。她调整卧姿,膝盖分开,骨盆与沙面贴平,整个人变成一座架在沙丘上的稳定枪架,沙漠迷彩裹枪布在她身侧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透过目镜看去,裂蹄兽群正从盆地里往上移动,领头那头公兽已经开始加速——它刨沙的频率越来越快,肩膀的肌肉在皮肤下束束鼓起,喉咙里滚动的低吼越来越密,每一次吐气都从鼻孔里喷出白雾般的热息。
她知道裂蹄兽的冲击习惯:公兽会先冲上沙丘把领头的人类撞翻,后面的母兽和半大幼崽再围上来踩踏,一波冲击就能把一支小规模队伍碾碎。
阿阳在她右侧。阿阳的卧姿和老幺完全不同——老幺是标准军用狙击姿势,阿阳则是更像猎人的姿势:身体蜷成了一个偏左的角度,左肘压在沙地上,右膝微微收起来托住右臂肘部,这个姿势在沙地上特别省力,能维持更长时间不动。她的银白色短发在沙丘阴影里格外扎眼,浅灰眼眸透过瞄准镜锁定同一头公兽,呼吸和老幺几乎同步。她没有请求开火,只是保持瞄准。
老幺没有说话。她调整瞄准镜的视差旋钮,把弹道落点压在公兽颅底和后颈交界那一道最细的骨缝上。然后她侧头看了阿阳一眼,把瞄准镜让出来,自己从狙击位上往后挪了半米。“你来。”她的声音仍然清冷,像是在对人交代射击场上的训练科目。
阿阳从自己的卧姿挪到老幺让出的狙击位上,手指搭上老幺那把枪的握把时,指尖在握把上老幺手掌长期摩挲留下的那层光滑凹陷上轻轻贴了一下。苏制德拉贡诺夫半自动的握把角度和这把栓动不同,她试了一下贴腮位置和出瞳距离,把枪托往肩窝里又压紧了一点。瞄准镜里,公兽已经开始冲锋了。四蹄翻起大片黄沙,低沉的喉音混着蹄尖刨沙的轰鸣在盆地里滚成一片闷雷,身后几十头裂蹄兽在它带动下也齐齐开始往前压,蹄声把沙丘表面的细沙震得簌簌往下滑。
她扣下扳机。
只有一发。弹头从沙丘脊线斜向下钻进公兽颅底那条骨缝,穿过枕骨大孔后方的延髓核心区,从喉结上方穿出。公兽在高速冲锋中前蹄突然软下去,整个身体往前翻转,后蹄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沙沟,庞大的躯体沿着沙丘斜坡滑下去撞在盆地边缘一丛矮小的辐射仙人掌上,不动了。
兽群在离沙丘脚下不到几十米处齐齐刹住,蹄尖在沙地上铲起一片沙幕,领头的公兽倒下之后兽群失去了方向,先是原地打转了几息,随后一头体型稍小的母兽率先调头往盆地底部逃窜,整个兽群跟着它往沙丘另一侧的山脚狂奔而去,蹄声越来越远,扬起的大片沙尘被冷风吹向荒漠深处。
老幺从阿阳手里收回***,检查了一下枪膛里还剩下的最后一发子弹,然后把枪背回背上。阿阳还蹲在沙地上,把苏制***的弹匣卸下来检查——刚才她没有开自己的枪,用的是老幺的,现在正在把原来的弹匣重新卡回机匣里,手指在弹匣卡榫上稍稍用了一点力,指尖泛白。
老幺低头看着她。阿阳抬起头,浅灰眼眸对上了另一双同样是浅灰但颜色更深的眼眸。周围的风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大了,沙丘脊线上的碎沙被刮起来打在两人战斗服上啪啪作响,远处逃窜的裂蹄兽群还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渐渐远去的蹄印。
“你枪法还行。”老幺说。
阿阳把弹匣卡紧,把***往肩上一背,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不到两指。她把裹枪布上沾的沙粒拍掉,把布搭在肩头,然后才回答。阿阳苦笑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浅,在嘴角停留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就消退了,像是一片落在滚烫沙地上的雪。
她不再说话,把裹枪布重新缠好背起***,跟着重新编组的队伍继续往前。老幺在回到队伍前列之前,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很慢,慢到阿阳从她身边经过时,肩头距离她的肩头只有一拳。
虬龙赞了阿阳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沙丘脊线上用望远镜观察山脚方向政府军矿井平台的守备轮廓——热成像仪在白天用不了,但常规光学镜片依然能把碉堡射击孔和装甲车履带印看得一清二楚。“刚才那一枪干净利落,首发命中,沙丘侧风不小,弹道压得很准。”阿阳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老幺的背影。
虬龙看到这一幕,没有说什么。队伍继续往前推进了一段距离,趁着在远离沙虫沉陷区的一处废弃矿用配电房残骸处短暂休息的空隙,他走向正蹲在配电房废墟墙根下用平板扫描周围地层结构的托马。配电房的外墙红砖裸露出来,砖缝之间的灰浆已经全部风化了,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但在红砖残墙背对荒漠主风向的那一面形成了很短暂的一小片无风区。托马把探测仪天线贴在沙地上,正在接收地下某个深度疑似旧管道里传来的微弱电磁反射波。
“托马。”虬龙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阿阳和老幺。”托马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平板上划动,但他调出了另一屏数据,是出发前他在矿道营地里扫描全体人员装备时顺手采集的生物特征样本对比。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个窗口——左边是阿阳的面部特征扫描,右边是老幺。红外光谱下的发色色素密度、瞳孔间距与面骨轮廓几个核心参数被算法用绿色线条连起来,匹配栏末尾跳出一个数值。
“阿阳到营地时我扫了她的生物特征。面部特征参数与老幺的匹配度极高。直系亲属概率很高,极可能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妹。”
虬龙看着屏幕上那几道被算法连起来的绿色匹配线,又转头看了一眼配电房废墟另一侧正蹲在沙地上用擦枪布擦拭***子弹底火凹槽的阿阳,以及站在配电房残墙顶端用望远镜观察矿井方向、银灰长发被荒漠冷风吹得在身后猎猎作响的老幺。他把托马的平板轻轻合上,站起来。姐妹。一个在暗流组织里隐姓埋名活了这么多年,一个在废土上独自流浪了几年,现在面对面站在一起。这里头的事不是一场战前动员能解开的。他决定暂不挑明,让狙击队照常编组,继续观察。
他把手拢在嘴边朝队伍喊了一声“继续前进”,沙丘阴影里的老兵们纷纷站起来重新背上步枪,裹紧靴底的毯子。阿阳把擦好的弹匣卡回***,经过老幺身边时没有再说话,只把之前从自己水壶里倒的那杯水——用一个小锡杯装着——轻轻放在老幺脚边的沙地上。老幺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去拿,但队伍重新开拔之后,那个小锡杯不见了。
(https://www.mpshu.com/mp/74446/50195643.html)
1秒记住冒泡书屋:www.mp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p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