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衔命向北都
众人的目光“唰”地聚了过去,就见内丘丞张通幽“咚”地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红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多恳切有多恳切。
颜杲卿见状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把:
“张赞府手足之情令人动容,忠义之心更值得嘉奖,既然如此,你便一同前往吧!”
张通幽大喜过望,连忙叩首领命。
颜杲卿紧接着转头望向汪京和唐小川,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求:
“此行非同小可,路上凶险难测,为防万一,我想请汪五侠、唐七侠也一同随行,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唐小川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亮了!
少年人心性,本就巴不得能多立功劳露脸,押送叛将、献首级去长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要紧差事,说出去都倍有面子!
他当即往前跨了一步,朗声道:
“让我们护送贼将和首级赴京?这差事我愿意啊!不过……”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汪京,话头猛地顿住——
就见汪京眉头微蹙,神色凝重,显然是在权衡什么,半点没有要应下来的意思。
颜杲卿也看出他在犹豫,疑惑道:
“汪五侠有什么顾虑,尽管直说便是!”
汪京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颜公差遣,我本不该推辞。只是这趟去长安千里迢迢,山川险阻,变数多到数不清,万一路上耽搁了,误了请兵的大事得不偿失。更重要的是,我和小川当日是奉平原颜公之命来的常山,首要职责就是护您周全。若我们俩皆离去,万一常山有失,岂不辜负平原公托付?两难之下,我不得不直言。”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况且如今河北局势看着好,实则叛军余孽都在暗处盯着,您身系整个河北义军的命根子,身边没个靠谱的贴身护卫,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话一说,颜杲卿也皱起了眉,还没等开口,唐小川先急了: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我们皆留常山?可赴京队伍若无高手护卫,亦不可行,实在两难!”
他年轻气盛,一心想赴长安干大事以证自身,一时哪能明白汪京的考量。
颜杲卿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
“马燧去范阳劝贾循反正,到现在一点音信都没有,我心里本来就悬着。这趟去长安山高路远,真要是出点闪失,之前的功劳就全白费了。有你们简寂观的二位高徒相随,我才能真的放下心。”
汪京闻言,立刻拱手道:
“颜公厚爱,我记在心里。但国事要顾,我师父和平原公的托付也不能忘。要是您信得过,我跟着贾明府一起去长安,让小川留在常山护您左右,这不就两全其美了?”
这话一说,满屋子人都点头,这安排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颜杲卿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他自己本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可堂弟颜真卿的托付、汪京这一片赤诚,他也不能不当回事,当即点头应允。
旁边唐小川一听,耳朵瞬间就耷拉下来,嘴撅得仿佛能挂油壶,小声嘟囔:
“五师兄,又要分开啊?”
他心中满是不舍。
庐山简寂观那么多师兄弟,大师兄裴旻年纪比他们大太多,亦师亦父,常年待在东鲁,亲近机会本来就少。
二师兄卜谦虽对师兄弟甚厚,然性情清冷,为人严肃,一日难吐三言,他向来既敬且畏。
三师兄虞白辛性情温软,凡事皆听四师姊之言;四师姊皇甫玉诚然和顺温婉,但毕竟男女有别。
六师姊皇甫月只长他半岁,天天就知道跟他打架斗嘴。
唯有五师兄汪京,仅长他两岁,在同辈之中,其剑法出众,且思维灵活。
平日里,五师兄对他关怀备至,他练剑偷懒时帮忙打掩护,他闯祸后帮忙承担责任。
二人经年累月相伴,晨昏不离,情谊之深早已超越了寻常兄弟。
此刻骤然要留他独守常山,他心中既失落又慌乱,仿佛空了一块。
汪京看着他这副委屈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却坚定:
“这是什么样子?当此乱局,好男儿就该独当一面!你剑法好,脑子也灵光,留下来护颜公周全,是比去长安更重的担子。别耍小性子,咱们虽然分开两地,心都是往一处使的。”
唐小川眼眶瞬间泛红,却咬着牙憋回眼泪,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五师兄!我定不辜负你的托付!”
汪京笑着点头,眼里全是欣慰——
他这师弟看着跳脱,实则有勇有谋,护着颜杲卿绝对没问题。
颜杲卿看着这师兄弟情深的模样,不禁感慨:
“汪五侠深明大义,如此安排,我颜某铭感五内。唐七侠年少有为,能留下我求之不得。你们兄弟情深义重,令我动容,常山得二位少年英雄相助,是常山之福,更是国家之福。”
旁边张通幽也笑着上前打圆场:
“昔日霍去病十七岁便独领一军大破匈奴,孙策二十岁已横扫江东。你年纪虽轻,剑法胆识哪点逊于古人?这次留你守常山,是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你,绝非小瞧你。”
唐小川翻了个白眼:
“张县丞可别举这俩例子,这二位英雄了得,奈何都短命得很,可不吉利。”
张通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脸一红,尴尬地挠头笑了。
翟万德拍了拍唐小川的肩膀,粗声道:
“小川兄弟,你五师兄去长安定能把援兵请回来,你在常山好好护着颜公,等援兵一到,咱们哥俩再并肩杀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唐小川离别的失落很快化作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
“好!我就在常山等你们和五师兄凯旋!”
颜杲卿见状满意点头,沉声叮嘱汪京几人:
“你们此去长安,路途凶险,更要提防朝堂暗流——如今朝廷派系林立,牛鬼蛇神横行,不仅要将人、首级平安送达,更要想方设法说服朝廷尽快发兵,时间紧迫,半点耽误不得。”
几人齐齐抱拳:
“颜公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颜杲卿命人端来壮行酒,挨个递到众人手里,朗声笑道:
“今日这酒,既是分工部署,也是壮行宴!愿咱们各司其职,早日平叛,还天下一个太平!”
众人齐声应诺,举杯一饮而尽。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决绝的战意。
夜越来越深,常山城内万籁俱寂,只有太守府后院一间厢房的烛火还亮着。
汪京坐在案前,缓缓擦拭着贴身短剑,青幽的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唐小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盏冒热气的热茶,轻轻放在案上:
“五师兄,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汪京把剑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明天就要走了,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清楚。”
唐小川见状,收起嬉皮笑脸,正了正身子:
“师兄是担心去长安的路上不安全?”
““安危倒是小事。”
汪京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郑重,
“我更担心你。常山如今看似气势正盛,实则是叛军眼中钉、肉中刺,随时可能遭反扑。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这里,既要护着颜公,还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担子比我重多了。”
唐小川苦笑一声:
“师兄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武艺,之前也随你闯过不少事,还应付不来这点局面?”
“话不是这么说的。”
汪京神色严肃,
“以前咱们师兄弟在一起,遇事尚能互相照应,如今我要去长安,万事都得你自己拿主意,半点马虎不得。”
唐小川沉默片刻,忽地抬头问道:
“师兄,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
汪京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沉静: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成与不成,天命难测,只求问心无愧。”
“可是……”
唐小川欲言又止,
“我总觉得这次分别,跟以前不一样,心里慌得很。”
汪京心里也一酸,他跟这师弟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哪能舍得。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满天繁星,轻声问:
“你还记得大师兄赠你青嶂剑的时候说的话吗?”
唐小川也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下意识就背了出来:
“大师兄说‘这剑是我平日用的,名叫青嶂,今天给你,希望你拿着它护己护人。凡事多听你五师兄的,别鲁莽闯祸’。
”对。”
汪京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
“宗圣论道之后,师父和二师兄已经走了,师门兄弟再也聚不齐了。大师兄在平原帮着颜公守地盘,三师兄四师姊现在下落不明,阿皎还在扬州养伤,现在咱们俩也要分开,下次聚在一起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别无所求,就希望你记住大师兄之言,先护己,再护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真要是遇上事,非要选一个,我宁愿你先保住自己性命。”
唐小川一愣:
“不是说大丈夫该舍生取义吗?”
“舍生取义我并不反对,我也愿为家国赴死。”
汪京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吓人,
“但我只愿你活着,唯有活着,方能做更多事。咱们师门已折损两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唐小川看着汪京的眼睛,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咱们师兄弟肯定能平平安安再见面!”
两人站在窗前聊了半宿,谁都舍不得先去睡,直到天快亮了,才靠在案边打了个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常山城门就打开了。
贾深、翟万德、张通幽早已率人在城门口候着,高邈与何千年被囚于两辆囚车中,冻得蜷作一团,全无昔日叛将的嚣张气焰。
三十个精挑细选的健卒腰悬佩刀,精神抖擞地列着队,颜杲卿亲自带着一众官员前来送行,地上还摆着一排壮行酒碗。
汪京一袭青衫劲装,腰佩长剑,身姿如松般挺拔,英气逼人。
唐小川一袭白衣,背负青嶂剑,往日跳脱之色尽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五师兄,一路保重!”
唐小川伏地而拜,声音还有点发哑。
“你也保重。”
汪京拍了拍他的背,笑着叮嘱,
“记住我的话,还有昨日给你的花萼相辉剑谱,好好练,待我归来考校,若练得不好,便罚你扫一个月院子。”
唐小川冲他扮了个鬼脸,却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汪京转身走到颜杲卿面前,抱拳行礼:
“颜公放心,我这趟去长安,就算拼了命,也一定把援兵请回来。”
颜杲卿端了一碗酒递给他,沉声道:
“一路凶险,万事小心,我在常山等你们回来。”
汪京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把瓷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他翻身上马,冲着众人一拱手,队伍当即启程,往西绝尘而去。
唐小川独立城头,目光追随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直至他们化作官道上几个模糊的小点,最终隐没于视线之外,方缓缓转身。
他攥紧了腰间的剑,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就得一个人扛起护卫颜杲卿、守好常山的担子了。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众人皆心怀重事,无暇顾及沿途风景,快马加鞭疾行两时辰,终抵土门关。
这土门关又叫井陉口,是连接河北和河东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到了极点,抬头看关墙直插云里,城墙厚得能抗住巨木冲撞,城头上守军持矛而立,旌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真当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王维有诗赋得就是这处雄关:
万里鸣刁斗,
三军出井陉。
忘身辞凤阙,
报国取龙庭。
远远就看见关门口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常山长史袁履谦,特意在这里等他们会合。
众人赶紧催马上前,下马行礼:
“袁长史!”
“诸位一路辛苦了!”
袁履谦笑着迎上来,颜泉明也跟在后面跟众人见礼。
一行人进关歇脚吃了午饭,颜泉明命人把装着李钦凑首级的锦盒拿了出来,红绒布裹着,沉甸甸的。
又把高邈、何千年两个叛将从囚车里押出来晃了一圈,这两人之前何等嚣张,现在被捆得像粽子,脸冻得发紫,连头都不敢抬。
“你们这趟去长安,还要经过太原,王承业那个人心思深,你们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被人坑了。”
袁履谦沉声叮嘱。 众人齐齐应下:
“袁长史放心,我们省得。常山这边才是最要紧的,叛军随时可能来打,您也多保重。”
众人把首级、战俘都清点妥当,再没耽搁,当即启程往河东地界进发。
风愈发猛烈,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天色也愈发昏暗,似乎预示着这趟旅程远不如他们想象的那般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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