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的光刺破昏暗。

谢温玉垂眸，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接。

江先生的目光看过来，很淡，像鹰隼俯视猎物时漫不经心的审视。

“是谁的电话，让你这么激动，”

“你在跟江鹤、宋灼接触的时候，还接触了别人。”

“真是不老实的女孩子。”

江先生坐在沙发上，表情是和江鹤如出一辙的冷淡和不屑一顾。

上位者总是会在某种时刻表现出惊人相似的一点。

似乎觉得谢温玉过于贪心，对于自己的孩子也过于自信，认为谢温玉贪婪愚蠢，竟然会蠢到在顶级豪门里广撒网，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

这叫什么呢，叫做买椟还珠。

留下了没用的盒子，却丢了价值连城的珍珠。

江先生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轻蔑，手指支撑在脸颊侧边，手指在有岁月痕迹但依然英俊的脸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

傲慢又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

谢温玉忽然笑了一声。

江先生手指敲击的频率顿住，目光深不见底：“你在笑什么。”

谢温玉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震动的手机举起来，给江先生看到。

江先生抬起眼皮，只看见一串数字。

倏然一笑。

“你请了救兵？”

“这样的救兵能否救你，还是会引火烧身，你想好了吗。”

这是对自己权利的绝对自信。

也是目空一切，目中无人的傲慢。

谢温玉在此之前一直以为江鹤足够傲慢，傲慢到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不去求证，也不会查验。就连自己亲生母亲都误会了那么多年。

如今看来，情绪永远稳定，从不喜形于色的江先生才是问题的源泉。

“江先生在高位坐久了，不爱低头我能够理解。”

谢温玉嘴角噙着笑意，看似在溜须拍马，

下一刻话锋一转。

神色多了几分漫不经心地讽刺。

“您不愿意朝下看蝼蚁，也不喜欢朝上看。在你之上可还有一位呢。”

江先生轻蔑的眸光倏然一顿，身形缓缓地直起背脊，轻慢之色渐渐收起。

一抹凝重之色浮现眉梢。

他犹疑的盯着谢温玉，带着探究，和不相信。

季淮远自从接手公司之后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女朋友都顾不上。

谢温玉怎么会搭上季淮远？

眸色里更多的是怀疑。

谢温玉迎着他的目光，按下外放键。

她声音放得很轻，甚至带点刻意的迟疑：“喂？”

那头传来季淮远的声音。

低沉，带着点笑意，像是深夜电台里那种让人放松的嗓音。

-“谢温玉，我送你的花，还喜欢吗。”

*

客厅太静了，静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谢温玉没着急回复他，而是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先生，他唇角的嘲讽和眼眸里睥睨和轻视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深深地注视着他。

江先生当然能够听出季淮远的声音。

那双眼睛里的轻蔑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重新评估，是意外。

谢温玉知道，自己赌赢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既然已经赢了一次，那就再赌第二次。

赌季淮远需要利用她，所以愿意配合她的表演。

谢温玉轻轻地说：“你送我的花我很喜欢，但是我有我的顾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季淮远答非所问。

-“你那边有人？”

谢温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落下，季淮远很聪明，能够觉察到这一点其实她并不惊讶。

季淮远继续说。

-“要我过来走一趟吗。”

季淮远要过来？

谢温玉下意识看向江先生。江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人对视几秒。

“不用了，我可以应付。”

-“好。”

季淮远没有拖泥带水，直入主题。

-“你愿意给我打电话，而我接了，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周末见。我会派人来接你。”

电话被挂断。

谢温玉握着手机，没有立即收起来。

客厅里重新陷入安静。

檀香还在袅袅地燃着，烟雾缭绕中，江先生的面容模糊不清。

“季淮远。”江先生终于开口，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什么时候搭上他的？”

谢温玉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并不重要。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你胆子很大。”江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这么多年，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的，没几个。”

谢温玉说：“我胆子不大，只是没得选。”

“没得选？”

江先生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也不是欣赏，更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江鹤同意给她邀请函的时候，他曾经问过为什么。

他说：“谢温玉跟母亲很像。”

江先生只觉得荒谬，他的妻子是名门望族，是娇艳的、带刺的玫瑰，是敢爱爱恨的一身倔强得千金小姐。

她爱得极致，走的时候也绝不回头。

就是靠着这份决绝，在他的心里留下一亩三分地。

谢温玉凭什么跟她相？

但现在，江先生好像明白为什么了。

身长如玉的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压迫感。他走到谢温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近到谢温玉能闻见他身上的檀香味，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纹路。

江先生没什么情绪地说：“谢温玉，你今天让我很意外。”

谢温玉的心猛地一跳。

江先生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淡漠：“有一点，你给我记清楚。”

谢温玉屏住呼吸。

“江鹤。”他说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警告，“他看不上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你不要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谢温玉听懂了。

这是底线。

谢温玉垂下眼睛，声音平静：“您放心，我对江鹤没兴趣。”

江先生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一屋子的檀香。

*

谢温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膝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沙发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温玉！”乔西抱住谢温玉瘦弱却一身倔骨的身体，湛蓝的眼睛里蓄满泪水，“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敢、怎么敢跟江先生那样说话的啊？”

她说过了啊，她没得选。

谢温玉闭上眼睛，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后背湿透了，黏腻地贴着皮肤，风一吹冷得发抖。

她的手还在抖。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很黑，没有月亮。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比起最初谁都可以踩她一脚的时候，现在已经开始好转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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