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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寄生


日头偏西,将天井里那棵枯树和老井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像几道扭曲的、沉默的伤疤。风停了,空气凝滞,带着冬日午后特有的、干冷的肃杀。

木秦氏坐在灶间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发霉的糙米,无意识地捻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又时不时转向木子星房间那扇破窗。三日之期,像悬在头顶的钝刀,每一息落下,都让她的心跳更沉一分。

“砰!砰!砰!”

粗鲁、不耐烦的砸门声,突然从前院炸响!不是周经承那种带着官腔的叩击,而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踹打。

木秦氏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米撒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却下意识挡在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

“吱呀——”

大门被从外面粗暴地踹开,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三个男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王虎。他穿着崭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外面罩着件灰鼠皮坎肩,脸上横肉依旧,但气色比前几日更显红润嚣张,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得逞的快意和残忍。他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一人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枣木短棍,另一人怀里则抱着个沉甸甸的、用红布盖着的木匣。

“老不死的,还活着呢?”王虎叉着腰,目光扫过空荡破败的院子,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木秦氏身上,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虎爷今天心情好,来给你们送份‘大礼’!”

他朝身后那抱着木匣的打手一摆头。那打手上前两步,将木匣“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掀开红布。里面赫然是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份簇新的、盖着大红官印的契书。

“看见没?”王虎用脚尖踢了踢木匣,得意洋洋,“城主府周大人体恤你们孤儿寡母,特命虎爷我来,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这匣子里,是五十两雪花银,加上这份新的、盖了官印的‘宅院转让契书’。你们乖乖在上头按了手印,拿了银子,今天就滚蛋。虎爷我大发慈悲,再额外赏你们……五百文路费!”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变得狰狞:“要是再敢不识抬举,哼!周大人可说了,三日期限一过,就以强占官产论处!到时候,可就不是请你们走,而是……锁链加身,押入大牢!至于你这老骨头,还有屋里那个小杂种,还有那躺着的废物……”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向西厢和正屋,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木秦氏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她看着那木匣,看着那刺眼的官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火炭,又干又痛,一个字也说不出。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三天……连三天都等不到了吗?他们连这最后三天,都不肯给吗?

“怎么?哑巴了?”王虎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步,逼视着木秦氏,“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赶紧的,把屋里那个小杂种也叫出来,一起按手印!虎爷我没工夫跟你们耗!”

说着,他竟直接伸手,就要去抓木秦氏的胳膊,想强行拖她去按手印。

“别碰我奶奶!”

一声带着哭腔和惊惧的嘶喊,从西厢房门口传来。小星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张开瘦小的手臂,挡在了木秦氏身前,小脸煞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倔强的愤怒。他脸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此刻因激动而更显刺眼。

“小兔崽子,滚开!”王虎被阻,更是火大,抬起一脚就朝小星踹去!

木秦氏惊呼一声,想将小星拉开,却已来不及。

眼看那一脚就要踹中小星心口——

“王少爷。”

一个嘶哑、平静、却仿佛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少年声音,从正屋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动作一顿。

王虎踹出的脚停在半空,愕然转头。

只见正屋那扇破旧的房门,不知何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木子星静静地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边苍白的脸,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的黑眸。他右手扶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大部分隐在黑暗中,看起来虚弱而单薄。

“木子星?”王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忌惮的复杂神色,“你居然真能下地了?怎么,不装死了?”

木子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木匣和契书,又看向王虎,声音依旧嘶哑平静:“王少爷想要这宅子?”

“废话!”王虎收回脚,挺了挺胸脯,趾高气扬,“这宅子现在归城主府了!周大人委托虎爷我来处理!识相的,赶紧滚蛋!”

“好。”木子星缓缓点了点头,扶着门框,极其缓慢、艰难地,从门内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衣,身体微微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颌。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院子中央,朝着王虎,挪了过去。

动作僵硬,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木秦氏和小星,都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王虎也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废人”。

木子星走到距离王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黑发下,那双深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王虎。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一直扶着门框、此刻空空如也的右手,掌心向上,递向王虎。

“地契,真的不在我这里。”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但我知道,真的地契,可能在哪里。”

王虎眼睛一亮:“在哪里?”

木子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摊开的手掌,又向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王虎的衣襟。他的目光,落在王虎那只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右脚靴面上——那里沾着一点从木匣旁蹭上的、湿润的泥土。

“我告诉你,你能……放过我奶奶和弟弟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因为恐惧,或虚弱。

王虎看着他那副软弱可欺、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样子,心头那点忌惮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贪婪和得意。他嗤笑一声:“那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这个价了。说吧,地契在哪?”

“在……”木子星向前凑近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似乎要说什么秘密。他的右手,也随着这个动作,仿佛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轻轻搭在了王虎那只沾着湿泥的右脚靴面上,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擦过了靴面与裤脚连接处、裸露的那一小截皮肤。

冰凉。粗糙。

王虎下意识想缩脚,但木子星已经收回了手,后退了半步,仿佛刚才只是站立不稳的触碰。

“地契,”木子星抬起眼,看着王虎,那双深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可能在我父亲书房,一个暗格里。但我进不去,也不知道具体位置。需要……砸开墙,慢慢找。”

“暗格?”王虎将信将疑,但贪婪压过了疑虑。他看了一眼正屋,又看看木子星,忽然咧嘴笑了,笑容残忍,“好!虎爷我就信你一次!来人,给我进去搜!砸!把墙都给我砸了!仔细找!”

两个打手应了一声,提着棍子就要往正屋里冲。

“等等。”木子星忽然又开口,他看起来似乎更虚弱了,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井台,才稳住。他看向王虎,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王少爷,我有点晕……能……扶我一下吗?”

王虎不耐烦地皱起眉,但看着木子星那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井台,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他狞笑着上前一步,伸出他那粗壮有力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木子星左边那绵软无力垂着的胳膊!

“扶你是吧?好!虎爷我就‘好好’扶你一把!”

他故意用了狠劲,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木子星左臂,猛地向自己这边一拽!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想将木子星狠狠摔向旁边坚硬的井台!这一下要是摔实了,以木子星“虚弱”的身子骨,不死也得重伤!

“星儿——!”木秦氏发出凄厉的尖叫。

然而,就在王虎发力拽扯、木子星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的瞬间——

木子星那只一直垂在身侧、被王虎认为“废物”的左手,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一扣,同样死死抓住了王虎右臂肘弯内侧!五指如钩,指尖冰冷!

与此同时,他借着前扑的势头,额头似乎“无意”地、重重地顶撞在了王虎的胸口膻中穴位置!

“呃!”王虎胸口一闷,气血微滞,拽扯的力道顿时一松。

电光石火间,两人身体极其短暂地贴近、碰撞、又因惯性各自向后踉跄分开。

木子星“恰好”被井台挡住,没有摔倒,只是靠着井台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鬼,左手无力地垂下,仿佛刚才那一下反击耗尽了所有力气。

王虎也退了两步,站稳,摸了摸有些发闷的胸口,又看看自己右臂肘弯——那里除了被木子星冰冷的手指抓出几点白印,并无异样。他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晦气!”只当是这病痨鬼临死的挣扎。

他不再看摇摇欲坠的木子星,转身对两个打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进去砸!找!”

两个打手连忙冲进正屋,里面很快传来翻箱倒柜和砸墙的“砰砰”声。

木秦氏和小星想冲过来扶木子星,却被王虎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木子星靠着冰冷的井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睫。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那双深黑的眼眸最深处,一点幽绿如鬼火的微光,无声地亮起,又缓缓熄灭。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自己左手掌心。

那里,劳宫穴中心,那枚墨玉般的“寄生种子”,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奇异的温热感。而一缕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冰冷诡异的“联系”,正顺着冥冥中的某种通道,遥遥指向……

面前背对着他、正指挥打手砸墙的,

王虎。

种子,已经“种”下了。

通过刚才那一瞬间的、皮肤与皮肤的接触。

接下来,

只需要等待,

它悄悄生根,

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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