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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微光


第十六章  微光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只有后窗破损处漏进几缕惨淡的星光,在地上画出几道模糊不清的水痕。

木秦氏坐在木子星床边的矮凳上,已经很久没动了。手里攥着一块半干的粗布,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边,捻得起了毛。她目光落在床上,落在孙子那张苍白安静、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的脸上,又移开,落在桌上那只裂开的粗瓷茶杯上。

裂痕很新,边缘锋利,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瓷器特有的光泽。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原本就粗糙的杯身上。

不是错觉。下午那声“咔嚓”,她听得真真切切。茶杯自己裂了。就在刘执事拿出银针,要往星儿手上扎的时候。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她又想起更早之前,天不亮时,她迷迷糊糊趴在床边,半梦半醒间,指尖似乎擦过星儿手指时,那一下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冰凉的蜷缩。

当时以为是自己哭昏了头,是梦。可现在,她不敢确定了。

还有后院那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和隐约的惨叫。她当时吓坏了,没敢立刻去看。等天彻底黑透,她才提了盏气死风灯,战战兢兢摸到后院。只看到几片碎瓦,一根断掉的烂椽子,还有地上……一小滩已经发黑、混着泥土的暗红痕迹。

像血。

她站在那里,举着灯,浑身发冷。这宅子,越来越邪性了。是那些人搞的鬼?还是……

她目光又移回床上,移回木子星脸上。三年了,这张脸从最初的焦急、痛苦,到后来的麻木、绝望,再到如今这深不见底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平静。她一度以为,星儿的魂早就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还在喘气的空壳。

可如果……魂没走呢?

如果……他一直“在”呢?听着她的哭,听着小星的咳,听着那些恶人一次次上门,听着这宅子一点点被掏空,被觊觎……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是丁,一定是丁。不然怎么解释茶杯的裂?怎么解释指尖那一下几乎不存在的动?怎么解释后院那来历不明的血?

星儿他……是不是早就醒了?或者,至少,能听见,能“感觉”到?

可他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睁眼?是伤得太重,动不了?还是……在怕什么?在等什么?

木秦氏枯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放下粗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木子星的脸,想去确认那皮肤下是否还有一丝活气,想去感受那眼皮下是否还有一丝颤动的迹象。

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不敢。

怕一碰,那点微弱的、也许是臆想出来的希望,就像泡沫一样碎了。更怕……怕碰到的,依旧是三年来那熟悉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僵硬。

手僵在半空,良久,又缓缓收回。她颓然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无声滚落。

如果星儿真的“在”,那他该多难受?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听着看着这一切。如果是她,怕是要疯了吧?

一股深沉的、混合着无尽心疼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勇气,从她心底最深处涌起。不管星儿是“醒”是“睡”,不管这宅子有多邪性,不管外面有多少豺狼虎视眈眈……

她是奶奶。是这个家,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人。

她得护着他。用她这条老命,用她最后一点力气,护着他和小星,护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哪怕……是以一种他或许永远不知道的方式。

木秦氏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睁开眼。眼神里之前的茫然、恐惧、悲伤,渐渐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孤注一掷的平静取代。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那点可怜的星光,开始在屋里慢慢走动、检查。

窗户的插销是否牢固?门闩是否结实?墙角有没有老鼠洞?桌下、床底,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她检查得很仔细,很慢。枯瘦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土墙,粗糙的木门,布满灰尘的角落。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住了几十年、如今却让她感到陌生的家。

最后,她停在木子星床边。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只摊在身侧、缠着干净布条的右手上。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捏起他右手小指指尖那一小截露在布条外的、苍白的皮肤。

冰冷的。和往常一样。

她屏住呼吸,手指停留了几息。没有动静。没有抽搐,没有蜷缩,连最细微的脉搏跳动都感觉不到。

失望,像冰水,无声漫过心头。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手指即将松开的刹那——

她捏着的那一小截冰冷指尖的皮肤下,极其微弱地,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搏动。

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厚重的冻土下,用尽全身力气,顶了顶头顶那最后一粒压着的、坚硬的土坷垃。

微弱到木秦氏以为是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产生的错觉。

但紧接着,又是一下。同样微弱,却比刚才……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木秦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捏着的那截指尖,连呼吸都忘记了。

不是错觉!不是手抖!

是星儿!是他的手指!在动!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那是真实的、有生命的搏动!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哭,想喊,想抱着星儿使劲摇晃,想告诉全世界她的孙子还“活着”!

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将冲到喉咙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出声!不能惊动!星儿不动,不睁眼,一定有他的理由!她不能坏了他的事!

她松开手,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任由滚烫的泪水疯狂冲刷着脸颊。身体因极致的激动和压抑而剧烈颤抖。

良久,她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擦去泪水。再看向木子星时,眼神已然不同。

那里面没有了绝望,没有了茫然。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燃烧的笃定,和一种深沉的、母狼护崽般的警惕与决绝。

星儿在“动”。他在努力。虽然慢,虽然微弱,但他没有放弃。

那她,更不能放弃。

她缓缓站起身,没有再试图去碰触木子星。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他指尖那微弱搏动的感觉,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转身,脚步比来时更轻,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也没有去西厢看小星。而是走到灶间,从水缸旁拿起那把用了十几年、刃口已钝的旧柴刀。用一块破布,沾了水,就着窗外惨淡的星光,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磨了起来。

粗糙的磨石与铁器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单调而执拗。

如同蛰伏的根须,在黑暗冻土下,沉默地,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也如同一位年迈的祖母,在用她最后的方式,为她黑暗中挣扎的孙儿,

磨亮一道,微弱的,却不容侵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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