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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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过屋檐,光斜斜地切进天井,在青石板上投出冰冷的、界限分明的亮与暗。风小了些,呜呜咽咽地在墙角打转。
木子星“躺”在床上,闭着眼。右臂深处,那缕植元气流在缓慢循环,温凉,带来细微的麻痒。日光从破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带来持续的、微微的灼热感。“吸光者”天赋在自发运转,效率低得可怜,但稳定。他在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能量,修复着昨夜强行冲击经脉带来的暗伤,同时继续“打磨”右臂那些淤塞的脉络。
感知张开着。半径十五丈,纤毫毕现。祖母在灶间,用最后一点糙米熬着稀薄的粥,动作很轻,不时停下,侧耳听听前院的动静。小星在西厢,呼吸微弱,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
还有前院大门外。那个阴冷的、带着审视和恶意的“光点”,去而复返,已经在那里徘徊了快半个时辰。像耐心的鬣狗,等待着最佳时机。
终于,叩门声响起。笃,笃,笃。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节奏。
来了。
木子星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植元循环微微加速,又迅速恢复平稳。呼吸频率没有丝毫改变。心跳被他强行压制,缓慢,平稳,微弱。
西厢里,小星似乎被敲门声惊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灶间的脚步声停了片刻,然后,木秦氏略显急促却刻意放稳的脚步声响起,走向前院。
“吱呀——”大门被拉开一条缝。
木秦氏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木然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谁呀?”
“木老夫人,叨扰了。”一个陌生的、略显尖细的男声响起,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恭敬,“在下姓刘,是城主府内务司的执事。奉城主大人之命,特来探望木公子病情。这是城主大人的一点心意,给公子补补身子。”
感知中,那个“光点”递过来一个不大的盒子。木秦氏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城主大人挂念。只是星儿他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老夫人放心,在下明白。”刘执事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只是奉命行事,看一眼公子安好,回去也好向城主大人复命。绝不久留,绝不敢惊扰公子。”
短暂的沉默。木秦氏在犹豫,在权衡。拒绝,可能引来更多猜疑和麻烦。放进来,风险未知。
“那……刘执事请进吧。只是寒舍简陋,公子他……”木秦氏终究让开了路,声音透着无奈。
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天井。刘执事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显示出不错的修为底子。他的“光点”在木子星的感知中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猎犬般的审视。
两人停在房门外。
“公子就在里面。”木秦氏声音发紧。
“有劳老夫人。”刘执事说着,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光线涌入,药味混合着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刘执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迅速扫过简陋的屋内陈设,最后落在床上那具无声无息、盖着薄被的躯体上。
木子星“感觉”到那目光刮过自己的脸。他维持着最深沉的“沉睡”,呼吸微弱绵长,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左臂依旧绵软地垂在身侧,右臂放在被外,手掌摊开,指尖微微蜷着,是长时间不动后自然僵直的姿态。
刘执事看了几息,这才迈步走进来。脚步放得更轻。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仔细打量着木子星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切符合一个昏迷三年、生机将绝的“植物人”该有的样子。
“唉,”刘执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同情”,“木公子这般年轻,竟遭此大难,真是天妒英才。城主大人每每提起,都唏嘘不已。”
木秦氏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揪着衣角,低垂着眼,不敢看床上,也不敢看刘执事,只含糊地应道:“劳城主大人费心了……”
刘执事直起身,目光却未离开木子星。他忽然道:“老夫人,在下略通医理,可否让在下为公子切一切脉?或许……能看出点端倪。”
切脉?木秦氏心头猛地一跳。星儿的脉象……她强笑道:“不劳刘执事费神了。前些日子请过郎中,都说……是伤了根本,只能静养,看天意。”
“哦?”刘执事眉毛微挑,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锐利了些,“看看也无妨。城主府库中颇有些珍稀药材,若脉象显示有望,城主大人或可赐下些许,也算是一线生机。”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木秦氏张了张嘴,却找不到理由再拒绝。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刘执事不再等她回应,径自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就要搭向木子星放在被外、摊开的右手手腕。
指尖带着内力,冰冷,稳定。
木子星“躺”着,意念沉静如古井。右臂深处的植元循环被他刻意放慢,近乎停滞,所有生机内敛。皮肤冰冷,肌肉松弛。心跳,呼吸,体温,全都调节到最低限度的、符合“植物人”标准的生理状态。
不能有任何破绽。一丝波动,一丝异常的温度或脉跳,都可能被这显然是练家子的探子察觉。
刘执事的指尖,轻轻触上了木子星的手腕皮肤。
冰冷。干燥。脉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缓慢,毫无节奏,是那种长期昏迷、生机濒绝之人特有的、近乎死亡的脉象。
刘执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凝神细查。指尖内力微吐,如同最细的探针,试图感知皮肤下更深层的气血流动和经脉状况。
一片死寂。经脉淤塞,气血枯败,如同干涸的河床。没有任何内力或异常能量流动的迹象。甚至比一般的重伤昏迷者,更加“干净”,干净得像一具空了心的木偶。
他手指停留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收回。
脸上那温和的、带着同情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那一丝审视和疑虑,似乎淡去了些。
“唉,”他又叹了口气,摇摇头,“脉象虚浮欲绝,生机微弱。老夫人所言不虚,确是伤了根本。除非有逆天机缘,否则……”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木秦氏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却又因这话里的“判决”而更显佝偻。“谢……谢刘执事诊看。”
刘执事点点头,不再看木子星,转身走向桌边。桌上放着那个他带来的、尚未打开的盒子。他随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两支品相尚可、但绝非极品的山参,和几包常见的补气血药材。价值不高,但足够“体面”。
“这些药材,老夫人收好,按方煎给公子服用,或可稍稍延些时日。”刘执事语气平淡,“城主大人的心意已到,在下便不多叨扰了。老夫人,保重。”
“刘执事慢走。”木秦氏忙道,声音依旧干涩。
刘执事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房间,穿过天井。木秦氏默默跟在后面送客。
大门重新关上,落闩。
木子星依旧“躺”着,没有立刻“醒来”。感知追随着刘执事的“光点”,直到他走出巷子,汇入街市的人流,迅速远去。
走了。
暂时过关了。
木子星缓缓地,在意识深处,舒了一口气。右臂深处的植元循环,重新开始缓慢运转。刚才那极致的收敛和伪装,耗费的心神不小。
但危机并未解除。这刘执事,看似信了,但那种猎犬般的敏锐和多疑,不会轻易消散。这次是切脉,下次呢?城主府,或者说隐藏在城主府背后的势力,对木家,对他这个“植物人”的“关注”,远超预期。
他必须更快。恢复更多力量。
他“看”向窗外。日头又偏了些,阳光依旧炽烈。
“吸光者”天赋悄然加速运转,贪婪却克制地吸收、转化着日光能量,融入植元,滋养着右臂深处那些刚刚被打通一丝的、细微的“根系”。
力量,在沉默中,一点一滴,积累。
而窗外的日光,正渐渐西斜。
漫长的白昼即将过去。
黑夜,和黑夜里的月光,
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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