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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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依你。”
四个字,重若千钧,从陈文焕干涩颤抖的喉咙里挤出,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一直强撑的、属于城主的威严与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背脊佝偻,脸色灰败,右手不自然地垂着,眼神空洞,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屈辱、暴怒,以及一丝掩藏不住的、对木子星那冰冷杀意的恐惧。
宴厅内,死寂持续。所有人都被这最终的屈服所震慑,看着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温文尔雅的城主,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逼到了墙角,亲手撕下了所有伪装。
木子星静静看着陈文焕,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与颓败。右臂皮肤下那亮起的翠绿脉络光芒,缓缓内敛,重新隐入皮肤之下。掌心的“种子”搏动渐趋平稳,冰冷的气息也随之收敛。但那双幽绿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知道,这屈服,并非真心,只是迫于生死、迫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无奈。仇恨的种子,已深埋。今日之辱,陈文焕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所谓的“三日之约”、“告罪书”,恐怕也只是缓兵之计,甚至是下一轮更加阴毒算计的开端。
但,无所谓了。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与城主和解,更不是乞求施舍。他是来宣告,来撕破脸皮,来为木家,为这三年的欺压,讨还第一笔血债。
“城主记得便好。”木子星缓缓放下右手,声音平淡,“三日期限,木某静候。希望城主……言而有信。”
说罢,他不再看陈文焕,目光转向王、赵、李三家。
王老爷脸色惨白,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赵文昌捻着胡须的手放下,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近乎讨好的干笑。李茂眼神深沉,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木子星没有与他们多言。今日之后,这三家是敌是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亲眼看到了城主的虚弱与不堪,看到了他木子星的獠牙。至少在短期内,他们绝不敢再轻易充当城主对付木家的急先锋。
他最后扫了一眼满厅宾客。那些乡绅富商,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惧、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木家,这个几乎被遗忘、被踩在泥里的名字,因为这个突然苏醒、手段诡异狠辣的少年,重新以一种无比强势、无比冰冷的姿态,闯回了青木城权力的棋局。
木子星收回目光,不再停留。他转身,赤足踩过冰冷染血的金砖,踩过罗刚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旁,朝着宴厅大门,缓步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破旧的棉袍在身后微微摆动,赤足落地无声。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无人敢拦,无人敢语,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只有他赤足踏地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西跨院隐约未绝的混乱嘈杂,交织在这死寂的宴厅中。
陈文焕死死盯着木子星离开的背影,看着那道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光明与黑暗交接的门口。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眼中翻涌的恨意,如同毒液,几乎要满溢而出。
今日之耻,不共戴天!木子星,必须死!木家,必须灭门!还有那该死的石头,那些看到、听到一切的宾客,王赵李三家墙头草……所有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木子星,如同得胜的君王,又如同一尊收割了生命的死神,从容不迫地,离开这为他精心准备的、却沦为笑柄与坟墓的“澄心水榭”。
木子星走到门口,停下。微微侧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宴厅内众生相——城主颓败,三家瑟缩,宾客惊惶,尸横在地,血染华庭。
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充满嘲讽与疏离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迈过门槛,踏入了门外浓稠如墨、寒风呼啸的夜色之中。
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直到那赤足踏地的细微声响彻底消失在风中,宴厅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骤然松懈。
“呼……”
不知是谁,长长地、心有余悸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是压抑的、混乱的嘈杂声响起。宾客们惊魂未定,低声议论,目光躲闪地看向主位。侍从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狼藉,却无人敢去动罗刚和秃头汉子的尸体。王老爷铁青着脸,带着自家死士,急匆匆朝西跨院方向奔去。赵文昌、李茂对视一眼,也各自带着人,沉默地快步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鬼手先生收起毒针,对陈文焕微微一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也迅速离去。两名老者护卫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文焕。
陈文焕站在原地,任由人搀扶,目光空洞地看着门口木子星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扫过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的宴厅,脸上肌肉不住抽搐。
良久,他猛地一甩袍袖,挣脱护卫的搀扶,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狠狠抓起桌案上一只价值不菲的薄胎玉杯,用尽全力,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玉杯粉身碎骨,碎片四溅。
“滚!都给本官滚!”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暴怒和屈辱而完全变调,狰狞如同恶鬼。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仓惶逃离,生怕被迁怒。
片刻之后,原本宾客云集、灯火辉煌的“澄心水榭”,只剩下满地狼藉,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孤零零站在主位前,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怨毒如蛇,胸膛因剧烈喘息而不断起伏的——
城主,陈文焕。
夜风从未关严的大门灌入,吹得残烛明灭,帷幔乱舞,也吹起了地上染血的尘埃,打着旋,仿佛在无声嘲笑着这场狼狈收场的“鸿门宴”。
远处,西跨院的火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但青木城的夜晚,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夜,都更加寒冷,更加黑暗。
也似乎,有什么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东西,在这寒冷的黑暗中,开始无声地酝酿、涌动。
而木子星赤足踏在归家冰冷的青石长街上,感受着怀中那块灰扑扑石头的微凉,眼底深处,那点幽绿的光芒,在无边夜色中,无声地,沉静地,亮着。
仿佛在等待着,
下一场,
更加狂暴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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