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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血金


录音石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陈文焕那冰冷算计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倾听者的心脏。人群死寂,空气凝固,只有那罪恶的自白在寒风中飘散。

木秦氏高举石头,直到最后一句“大人放心”的谄媚余音彻底消失,才缓缓放下手臂。她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目光如炬,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愤怒、或震惊、或羞愧的脸。

“这,是第一条罪。”  她嘶哑的声音打破寂静,不高,却字字清晰,“构陷忠良,谋夺家产,意图灭门。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她顿了顿,手再次探入怀中。这一次,她拿出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卷用陈旧泛黄、边缘却保存完好的厚实纸张,以及另一卷明显是官府制式文书、盖有鲜红大印、但墨迹较新的卷宗。

“但陈文焕的罪,远不止于此。”  木秦氏将两卷文书缓缓展开,面向众人,“我儿木天鹰,为守青木,战死断魂岭。按大夏律,阵亡将士,当有抚恤。其标准,有明文规定。”

她先举起那卷陈旧的厚纸,上面是工整的官方文书格式,加盖着数枚不同的、有些模糊的印章,包括郡守府和兵部的印记。她指向其中一行加粗的文字,朗声道:“此乃三年前,郡城下发的,关于我儿木天鹰烈士的正式抚恤批文与明细!依律,我木家应得:抚恤金,黄金五百两;灵田二十亩(位于城东);免赋十年;其子(木子星)可入郡城武院修习,一切费用由府库承担!”

黄金五百两!灵田二十亩!免赋十年!入郡城武院!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对于普通百姓,这无疑是天文数字和天大的恩遇!木将军的牺牲,朝廷的抚恤不可谓不厚!

木秦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痛色一闪而逝,随即举起另一卷较新的文书,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嘲讽:

“而这卷!是城主府——陈文焕亲自批示、下发到我木家的所谓‘抚恤落实文书’!”

她将文书内容展示,上面同样盖着城主大印,但内容却截然不同:“经查,木天鹰所部冒进,致断魂岭之失,虽奋勇战死,其过难掩。然体恤其家,特予抚恤:白银一百两;西城贫户区旧宅一间(即我木家现居祖宅,本就是我家产业!);免赋三年。其子木子星重伤昏迷,资质有损,入武院之议,暂缓。”

白银一百两!旧宅抵数!免赋三年!入武院“暂缓”!

两相对比,天壤之别!黄金变白银,五百变一百!灵田变旧宅,恩赐变施舍!免赋十年变三年!入武院更是成了空头支票,最后不了了之!

“诸位父老!”  木秦氏声音颤抖,指着那卷“抚恤落实文书”,泪光再次在眼中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就是陈文焕,对我战死儿子的‘抚恤’!黄金五百两,他克扣四百!灵田二十亩,他一寸不给!免赋十年,他砍成三年!入武院资格,他直接抹去!”

“三年!整整三年!我带着重伤垂死的孙儿,幼小的孙儿,守着这间本就属于木家的、破败漏雨的‘旧宅’,靠着一百两白银,如何过活?如何给星儿求医问药?!那些本该属于木家的抚恤,那些我儿子用命换来的血金,进了谁的腰包?!”

她猛地将两卷文书并排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刺眼的对比,嘶声喝问,字字泣血:

“这,就是第二条罪!克扣烈士抚恤,中饱私囊,禽兽不如!”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的录音,揭露的是城主的阴毒与贪婪,那么这两份白纸黑字、对比鲜明的文书,揭露的则是赤裸裸的、践踏律法、吸食烈士鲜血的罪恶!而且,是如此确凿,如此不容辩驳!

“黄金五百两变一百两白银?灵田变旧宅?陈文焕他怎么敢?!”

“木将军是战死的英雄啊!他的抚恤都敢克扣?!”

“怪不得木家这几年过得这么惨!我还以为真是家道中落……”

“一百两银子,拖着一个病孩子一个幼童,三年……木老夫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愤怒!如同浇了油的烈火,瞬间在人群中疯狂燃烧!对烈士的同情,对不公的愤慨,对贪腐的痛恨,以及对自己可能也曾被类似手段盘剥的联想,让所有人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昨日对木家的些许怀疑和疏离,在此刻这铁证面前,彻底烟消云散,化为滔天的怒火与对木秦氏祖孙深深的同情!

“陈文焕!国贼!蛀虫!”

“吸烈士血的畜生!”

“他不配当城主!不配为人!”

怒骂声、斥责声,如同火山爆发,轰然响彻广场,声浪震天,直冲云霄!许多百姓眼睛都红了,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亲人曾服役或战死、同样可能遭遇不公的人,更是感同身受,咬牙切齿。

府衙前的守卫,被这恐怖的声浪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手中的刀枪都在颤抖。他们中不少人,家中亦有亲友在军中,此刻听着那触目惊心的抚恤对比,再想到自己微薄的饷银和可能被克扣的阵亡同袍抚恤,心中也不由升起兔死狐悲的寒意与愤怒。

木秦氏站在愤怒的声浪中心,任由百姓的怒骂冲击着府衙的高墙。她缓缓收起那两卷染满血泪的文书,贴身藏好。然后,她再次抬头,看向那紧闭的、象征着青木城最高权力的府衙大门,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

“这,只是第二条。”

她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部分喧嚣,清晰地传入前排人耳中。

“陈文焕的罪,一条比一条重,一件比一件骇人!”

“克扣抚恤,不过是他吸食民脂民膏、戕害忠良的冰山一角!”

“接下来,民妇要说的,关乎三年前,断魂岭一战的真相!关乎我儿木天鹰,究竟为何会孤军深入,力战而亡!也关乎,这青木城外,西山矿区那场死了无数矿工兄弟的人为兽灾,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

她顿了顿,眼中厉色如电,扫过人群,也扫过府衙阴影中某些可能存在的、惊惶窥探的眼睛。

“父老乡亲们,可愿再听?”

“可愿与我这老婆子一起,将这青木城的天,捅个窟窿,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肮脏与罪恶?!”

话音落下,广场上先是一静。

随即,更加狂暴、更加统一的怒吼,轰然炸响!

“愿听!”

“木老夫人!说下去!”

“揭开真相!还木将军公道!还青木城朗朗乾坤!”

“陈文焕罪该万死!其同党一个不能放过!”

声浪如潮,民心如铁,彻底倒戈!

木秦氏站在沸腾的民意浪潮之巅,佝偻的身影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她缓缓抬起手,再次探入怀中。

这一次,她指尖触及的,是那枚冰凉、刻满邪异符文的骨片密信,以及……另一份她珍藏多年、从未示人的,关于断魂岭之战的残缺战报与几封字迹不同的旧信。

风暴,将更加猛烈。

而府衙深处,某个房间内,通过窗缝窥见外面沸腾民怨、听到木秦氏话语的周经承,已是面无人色,汗如雨下,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凉。

他知道,完了。城主(陈文焕)死了,但更大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而他,以及所有参与过那些肮脏交易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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