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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人的第一顿酒


天黑了。

顾渊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陈牧也跟着收剑——木剑磕在木鞘上,声音轻得多,但节奏和顾渊几乎一模一样。

朱八斗从石头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刚才真的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在油灯映照下泛着光。

"天都黑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从云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妈的,睡得脖子都僵了。"

他活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一截一截地折断枯树枝。

"今天腊八。"朱八斗看向顾渊,又看了看陈牧。

"食堂有腊粥,还有我私藏的一坛酒。去晚了,粥凉酒冷,别怪我没提醒。"

他转身向食堂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陈牧。

"你也来。"

陈牧愣了一下。

他看向顾渊,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确定——不是不想去,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

今天是他来杂役院的第一天,和这两个人还谈不上"朋友"。

顾渊点点头:"来。"

就一个字,但足够让陈牧确定了。

他把木剑插回包袱里,背起来,跟着顾渊和朱八斗向食堂走去。

食堂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灶台上三口大锅同时烧着,两口煮腊粥,一口温酒。

腊粥的香气混合着米酒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将整个食堂熏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朱八斗从灶台下拖出一个陶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三年陈的米酒。"他小心翼翼地将酒倒进一个大碗里。

"我来了杂役院第一年酿的,每年腊八开一坛。今年……"

他顿了顿,看了看顾渊,又看了看陈牧。

"今年多一个人。"

他拿来三个粗瓷碗,摆在灶台前的小桌上。

碗是杂役院统一发的,边缘都有缺口,有的缺一块,有的缺两块,被用过无数遍,洗得发白。

"坐。"朱八斗用下巴指了指小凳。

三个人围坐下来。

顾渊坐在左边,陈牧坐在右边,朱八斗坐在中间,庞大的身躯将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占去了大半。

朱八斗给三个碗都倒满了酒。

米酒是乳白色的,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凝固的月光。

"先喝一口。"朱八斗端起碗。

"杂役院的规矩,新来的第一碗酒,要一口喝完。"

陈牧看着面前的酒碗。

碗里的酒倒映着油灯的火焰,在他眼睛里晃动着。

他没有犹豫,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酒很甜,也很烈。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一条火线在体内蔓延。

陈牧的脸瞬间涨红了,但他没有咳嗽,只是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好。"朱八斗咧嘴笑了,露出被米酒润湿的牙齿。

"能喝。"

顾渊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没有像陈牧那样一口闷,只是慢慢地抿着,让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

朱八斗给自己倒满,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说吧。"他把碗放在桌上,看向陈牧。

"说什么?"陈牧问。

"你的事。"朱八斗抓起一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凡体,铁匠,怎么来苍穹剑宗的。都说说。"

陈牧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空碗。

碗底还残留着几滴乳白色的酒液,在油灯下慢慢变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糙的指腹在缺口处来回划动。

"我爹是铁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往外掏东西。

"在青石镇。镇子不大,就一条街道,从头走到尾不过二百步。"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爹的铁匠铺在街道最东头,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镇子都是香的。"

顾渊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六岁开始抡锤。"陈牧说。

"锤头比我脑袋还大,我举不起来,就两只手抱着,由着我爹扶着。一锤下去,火星子溅到脸上,烫出一个疤。"

他指了指左眉上方。

那里确实有一个浅浅的疤痕,被浓密的眉毛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娘心疼,不让我再碰锤子。我爹说,男人脸上的疤是勋章。"

朱八斗嘿嘿笑了两声:"你爹说得对。"

"我十岁的时候,能自己打一柄菜刀了。"陈牧继续说,声音依然低沉,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打开了某个闸门。

"十二岁,能打锄头。十四岁,打我爹最拿手的斩骨刀。斩骨刀最难打,要硬要韧,一刀下去骨头断刀刃不卷。"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挥刀的动作。

那动作和挥剑完全不同——挥剑是从上到下的一条弧线,挥刀是从后向前的直劈。

但两种动作里都有同一种东西:力量,精准,和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爹说,打斩骨刀要经七十二道工序。"陈牧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选料、锻打、折叠、淬火、回火、开刃……每一道都不能省。省了,刀就不行。"

"后来呢?"顾渊问。

陈牧的手指停在了碗沿上。

"后来我爹病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

"肺病。铁匠铺的烟熏的。治了一年,花光了所有积蓄。"

食堂里安静了。

灶台上的腊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但没有人说话。

"临走前。"陈牧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把我叫到床边,说:牧儿,爹没什么留给你的。就一句话——人跟铁一样,要经千锤百炼,才能成器。"

朱八斗不笑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

"然后你就来了苍穹剑宗?"顾渊问。

"嗯。"陈牧点点头。

"我爹走后第三年,镇上来了个人,说是苍穹剑宗的外门弟子,来收徒的。他说宗门收凡体弟子,虽然不能做剑修,但可以做杂役,管饭,有地方住。"

"你就来了。"

"我就来了。"陈牧抬起头,看着顾渊的眼睛。

"我想看看,千锤百炼之后,我能成什么器。"

顾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米酒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他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我爹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

朱八斗和陈牧都看向他。

"他说。"顾渊看着碗里的酒液。

"让我挥剑。挥到有一天,我能挥出一万次。"

食堂里又安静了。

三个人坐在油灯下,三个空碗摆在面前,三双粗糙的手放在桌上。

他们的出身不同,经历不同,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共鸣在空气中流动——像是三根不同材质的琴弦,被同一阵风拨动,发出了相同频率的震颤。

顾渊看着陈牧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依然专注,但在深处,有一种和陈牧的敦实外表不太相称的东西——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你爹说得对。"顾渊说。

"人跟铁一样。"

"你也一样。"陈牧看着顾渊。

"你挥剑的时候,像在打铁。"

顾渊愣了一下。

"不是招式。"陈牧说。

"是那股劲。一锤下去,不回头。"

朱八斗在旁边听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食堂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焰都在摇晃。

"你们两个!"他拍着桌子,力道大得让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一个说人像铁,一个说剑像锤。合着咱们杂役院不是修仙的地方,是铁匠铺?"

顾渊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

"差不多。"他说。

朱八斗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给自己倒酒,手一抖,洒了半桌。

"妈的!"他骂了一句,但依然在笑。

"老子在杂役院三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什么剑修,什么仙道,什么天人合一——都是屁!咱们就是三个打铁的!"

他举起酒碗,看着顾渊,又看着陈牧。

"来。"他说。

"为了三个打铁的。"

顾渊端起碗。

陈牧也端起碗。

三个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在碰撞中溅出来,洒在小桌上,和之前的酒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三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朱八斗放下碗,抹了抹嘴,然后从灶台下拿出一个大盆,盆里是热气腾腾的腊粥。

粥里有红枣、花生、莲子、桂圆,还有切成小块的腊肉,香气浓郁得让人鼻子发酸。

"吃。"他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

"腊八的规矩,喝了腊八粥,一年不冻手。"

顾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红枣的甜味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和谐。

陈牧吃得很急,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的吃相和顾渊完全不同——顾渊是一口一口地喝,陈牧是一勺一勺地挖,但两个人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朱八斗则完全不同。

他一边吃一边嘟囔,嘴里塞满了粥还在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对了,陈牧。"

"嗯?"

"你的木剑,自己做的?"

"嗯。"

"给我看看。"

陈牧从包袱里取出木剑,递给朱八斗。

朱八斗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

"做工不错。"他说。

"但木头不行。"

"什么?"

"铁桦木,硬是真的硬,但太脆。"朱八斗用手指弹了弹剑身。

"你这种打法,用不了多久就会断。"

陈牧沉默了。

"改天我给你换一块料。"朱八斗把木剑还给陈牧。

"我认识一个做木匠的老头,手上有一块百年桃木芯。那个做剑,韧性好,不伤手。"

陈牧看着朱八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剑,低声说:

"谢谢。"

"谢个屁!"朱八斗挥了挥手。

"都是一个铁匠铺的,客气什么。"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连顾渊都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腊粥吃完了,酒也喝了大半。

朱八斗靠在椅子上,庞大的身躯将整个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

"以后。"他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咱们三个,一起挥剑,一起吃饭,一起挨打。"

"谁挨打?"陈牧问。

"赵玄龙那种王八蛋。"朱八斗翻了个白眼。

"肯定会再来找麻烦。来了,咱们一起扛。"

顾渊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放下碗。

"不是一起扛。"他说。

朱八斗和陈牧都看向他。

"是一起变强。"顾渊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强到不用扛。"

食堂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焰噼啪作响,灶台上的锅已经凉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酒香和腊粥的香气。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朱八斗看着顾渊,陈牧也看着顾渊。

然后,朱八斗笑了。

陈牧也笑了。

"好。"朱八斗说。

"一起变强。"

"嗯。"陈牧说。

顾渊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将空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向门口。

"去哪儿?"朱八斗问。

"后院。"顾渊头也不回。

"今天的一万剑,还差三千。"

"妈的!"朱八斗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全是笑。

"你真是疯子!"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发出一声长长的**。

陈牧也站了起来,将木剑插回包袱里。

"我也去。"他说。

"你去干嘛?"朱八斗问。

"我跟你练。"

又是这四个字。

和白天说的时候一模一样,语气一样,表情一样,甚至连眼神的角度都一样。

顾渊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

他看着陈牧,又看了看朱八斗,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食堂,走进漫天风雪中。

朱八斗走在最前面,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山,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顾渊走在中间,腰间的铁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陈牧走在最后,背着他那个巨大的包袱,脚步依然稳当。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身材,三种不同的步态,在雪地上留下三串不同的脚印。

一串又大又深,像是熊掌印;一串又窄又长,像是某种鸟爪;一串又短又密,像是马蹄。

但方向是一样的。

后院的方向。

挥剑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三个人共同选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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