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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赵玄龙的羞辱


冬至那天,杂役院下了第一场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到清晨时分,整个院子已经被埋进了一尺厚的白色里。

树枝被压得低垂,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远处的剑峰隐没在灰蒙蒙的天幕中,像是一柄被雪藏起来的巨剑。

顾渊推开门,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针扎。

他系紧草鞋,将铁剑系在腰间,一步一步踩着积雪走向食堂。

雪很厚,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的粗布弟子服上很快就落了一层白,但他没有去拂——拂了还会再落,没必要。

食堂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灶台上三口大锅同时烧着,锅里热气腾腾,白茫茫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将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从灶口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灰白,而食堂里却是另一个世界,温暖,安静,带着烟火气。

朱八斗站在灶台前,挥舞着一柄比他胳膊还长的铁铲,正在翻炒一大锅白菜炖豆腐。

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和他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在灶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来了?"朱八斗头也不回。

"坐那边,粥马上好。今天冬至,给你多盛半碗。"

顾渊走到角落的矮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着一碗咸菜和两个馒头,馒头是热的,冒着袅袅的白气。

他拿起一个,掰成两半,露出里面松软的白瓤。

朱八斗端着一锅粥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粥是小米熬的,金黄浓稠,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今天冬至。"朱八斗在顾渊对面坐下,围裙上全是油渍和面粉。

"按规矩,该吃饺子。但杂役院没那个条件,将就着喝碗热粥吧。"

顾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很好"。

朱八斗咧嘴笑了笑,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杂役院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端着碗排队打粥,找地方坐下。

人多,但声音不大——杂役院的规矩是安静吃饭,谁要是大声喧哗,朱八斗会用铁铲敲他的脑袋。

顾渊低头喝粥,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他的右手放在桌下,手指无意识地活动着——不是紧张,是习惯。

剑尘说手腕要松,他随时都在练习。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冷风卷着雪粒子猛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锦袍,腰间悬着那柄熟悉的镶玉长剑,靴子上沾着泥雪,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玄龙。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李青赫然在列。

李青的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看向朱八斗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怨恨。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

杂役院的弟子们看到赵玄龙,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有人悄悄地往后缩,有人端着碗想从后门溜出去,被赵玄龙的一个跟班瞪了一眼,僵在原地不敢动。

"顾渊。"赵玄龙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食堂里的每个人都听见。

"好久不见。"

顾渊放下粥碗,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玄龙。

"肋骨好了?"赵玄龙的目光落在顾渊的胸口,嘴角微微上扬。

"我那一拳,滋味如何?"

顾渊没有回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说话?"赵玄龙笑了笑,迈步走进食堂。

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

他走到顾渊的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脸凑近顾渊。

"我听说,你最近挥剑挥得很勤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顾渊和旁边的朱八斗能听见。

"还有那个什么剑尘长老,在教你剑招?怎么,一个杂灵根的废物,也想学人家做剑修?"

顾渊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赵玄龙直起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粥碗里。

金黄的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是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这就是杂役院的伙食?"他嗤笑一声,伸手端起那碗粥,在鼻尖下闻了闻。

"猪食一样。"

说完,他手一松。

"啪。"

碗落在地上,碎成四五片。

那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脆,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金黄的粥溅了一地,在冰冷的地砖上慢慢摊开,热气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

碎片向四周弹开,其中一片滑到了顾渊的脚边,停住了。

食堂里鸦雀无声。

顾渊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粥。

他的粥碗,他的早饭,他在这个冬至清晨唯一的一碗热粥。

那粥是他看着朱八斗亲手盛的,满满一碗,金黄色的米油浮在表面,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现在它躺在地上,和灰尘、泥水混在一起。

赵玄龙的靴子移了过来,悬在碎片上方。

那是一双上好的鹿皮靴子,靴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靴底沾着门外的泥雪,肮脏而刺眼。

"让我来教教你。"赵玄龙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残忍,像是在逗弄一只垂死的虫子。

"杂役院的废物,只配吃这个。"

靴底缓缓落下,踩进那摊粥里,碾了碾。

金黄的粥液被碾进地砖的缝隙中,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一滩浑浊的污渍。

碎片在靴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被碾得更碎,更细,直到变成无法辨认的粉末。

赵玄龙抬起脚,靴底拖出一道长长的污渍,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食堂的地板上。

顾渊看着那道污渍。

他的手指放在桌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四道弯月形的印记。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道污渍,看着那片被碾碎的碗底,看着自己的早饭被踩进泥里。

朱八斗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

庞大的身躯从凳子上站起,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朱八斗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熊。

"把脚拿开。"

赵玄龙转过头,看着朱八斗,挑了挑眉毛。

"哦?这不是咱们的饕餮大厨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惊讶。

"听说你上次把李青的手腕捏断了?怎么,今天想试试捏我的?"

他向前跨了一步,靴底从粥渍中抬起,在地砖上留下一个肮脏的印子。

"来啊。"赵玄龙张开双臂,露出胸口。

"让我看看,你的饕餮灵体有多厉害。"

朱八斗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渊看到了那一瞬的变化——朱八斗的眼睛从圆润变得细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极力克制。

"八斗。"顾渊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朱八斗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赵玄龙,像是一头盯上了猎物的猛兽。

"八斗。"顾渊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朱八斗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顾渊。

顾渊摇了摇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蹲了下去。

在赵玄龙和四个跟班的注视下,在朱八斗震惊的目光中,在食堂里所有杂役弟子的沉默里,顾渊蹲了下去,伸出双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碎片很锋利,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和地上的粥渍混在一起。

但顾渊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继续捡。

"呵。"赵玄龙发出一声嗤笑。

"果然是废物。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跟班们配合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食堂里回荡,刺耳而尖锐。

顾渊没有理会他们。

他捡起了所有的碎片,放在桌上。

然后,他撕下一块衣角,将手指上的血擦掉,重新坐了下来。

"还有馒头。"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那个馒头——唯一没有被糟蹋的食物,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赵玄龙的笑声停了下来。

他看着顾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他预想的是顾渊会愤怒,会颤抖,会屈辱地低下头。

而不是这样……这样平静地捡起碎片,然后继续吃馒头。

"你……"赵玄龙开口。

"赵师兄。"顾渊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他今天对赵玄龙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高,很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粥你踩了。"顾渊说。

"馒头你还吃不吃?"

赵玄龙愣住了。

"不吃的话。"顾渊将剩下的半个馒头举到嘴边。

"我吃了。"

他咬了一口,继续嚼。

食堂里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赵玄龙盯着顾渊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一脚不是踩在了粥碗里,而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用了十成力,却没有任何反馈。

"疯子。"他最终吐出两个字,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跟班们连忙跟上。

李青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朱八斗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门被重重地关上,冷风再次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

食堂里依然安静。

杂役院的弟子们看着顾渊,眼神各异——有同情,有不解,有羞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没有人说话。

朱八斗站在原地,庞大的身躯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着顾渊,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愤怒,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让我出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渊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桌上的凉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自己来。"他说。

朱八斗愣住了。

"什么?"

"我自己来。"顾渊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朱八斗的眼睛,"不是现在。是有一天。"

朱八斗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渊的眼睛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但朱八斗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比愤怒和仇恨更强大的东西。

那是一种决心。

"好。"朱八斗最终说。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坐回凳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等你。"他说。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食堂里渐渐恢复了正常。

杂役院的弟子们低着头继续喝粥,但时不时会偷偷看向顾渊。

朱八斗重新盛了一碗粥放在顾渊面前,热腾腾的,比刚才那碗更满。

"吃。"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顾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很暖。

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感到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疼痛被他握进了拳头里,和每天挥剑一万次的酸痛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熟悉的感觉。

顾渊喝完粥,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朱八斗问。

"后院。"顾渊头也不回。

"今天的一万剑,还没挥完。"

他推开门,走进漫天风雪中。

雪很大,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很快就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朱八斗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疯子。"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但确实是笑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背影虽然很瘦,虽然还在风雪里摇晃,但它比任何人的背都挺得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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