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炼之门
顾渊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躺在床上,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屋顶那片漏下来的灰暗天空,慢慢地活动手腕。
一圈。
两圈。
三圈。
这是剑尘教他的——挥剑之前先松手腕,让气血流动,让关节灵活。
他练了三天,手腕的活动范围比之前大了一些,挥剑时也不再那么僵硬。
但"像甩鞭子"的感觉,他还是没找到。
顾渊坐起来,系好草鞋,从床底摸出剑,推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凌晨比前几天更冷了。
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顾渊走到后院,拔剑,站定,深吸一口气。
第一剑。
"唰。"
手腕放松,力气从肩膀传到手臂,再送到剑尖。
剑风比昨天更清越了一些,虽然依然没有剑气,但轨迹确实流畅了。
他继续挥。一百剑。两百剑。
三百剑的时候,后院外传来脚步声。
顾渊没有回头,继续挥剑。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手腕松了。"
剑尘的声音。
顾渊收剑,转身。
灰袍长老站在三丈之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走过来,将油纸包放在那块大石头上,自己退后一步。
"早饭。"他说。
"吃。"
顾渊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看剑尘。
"看我做什么?"剑尘淡淡地说。
"不吃就饿着挥。"
顾渊走过去,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三个肉包子和一个煮鸡蛋。
包子还温着,油香隔着纸都透了出来。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基础剑诀》看了没有?"剑尘问。
顾渊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一式,'起剑'。学会了?"
"在看。"
"不是在看。是在学。"剑尘纠正道。
"看和学是两回事。看完要在手里过一遍,才是你的。"
顾渊咽下包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在让骨头记住。"
剑尘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顾渊上次说的话——同样的句子,同样的语气。
这个少年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在用这种方式学习。
"今天外门月度考核。"剑尘说。
"你知道?"
顾渊点头。
他当然知道。
每个月初一,外门弟子都要参加考核,测试修为进展。
杂役院的弟子理论上也可以参加——"理论上"的意思是,从来没有人去过。
"想去?"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吃完第二个包子,把油纸包好,放在石头上。
"嗯。"
"为什么?"
"想知道。"顾渊说。
"我和他们差多远。"
剑尘看着他。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
他只是想知道——想知道自己和那些"正常弟子"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远。
"你会受伤。"剑尘说。
"我知道。"
"可能会伤得很重。"
顾渊没有回答。
他走回演武场中央,拔剑,挥出第三百零一剑。
"唰。"
剑风声在晨雾中回荡,清越而执拗。
剑尘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考核在巳时。外门演武场。"
顾渊挥剑的动作没有停。
但他"嗯"了一声,很轻,但剑尘听见了。
顾渊继续挥剑。
手腕放松,肩膀下沉,剑路带着一点弧度。
这一百剑比昨天的同时段快了将近一成——不多,但确实是进步。
剑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巳时。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外门演武场坐落在苍穹剑宗的中腰部,比杂役院高了将近百丈。
一条石阶路蜿蜒而上,共三百六十级台阶,对普通人来说走一趟都要气喘吁吁。
顾渊走完了三百六十级台阶。
他的粗布弟子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呼吸有些急促,但步伐依然稳健。
他握着手中的铁剑,一步一步走进外门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
方圆百丈,青石铺地,四周搭着木制的看台。
此刻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靛青色弟子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顾渊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谈笑声渐渐小了。
无数道目光投向这个穿着灰白粗布衣的少年——他的衣服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那是杂役院的标记。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在满场明晃晃的法器长剑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谁?"
"杂役院的?"
"杂役院来考核干什么?"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顾渊听见了,但他没有反应。
他走到演武场边缘,找了一个角落站定,手握剑柄,安静地等待。
"哟,这不是顾渊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渊没有回头。
他认得这个声音。
赵玄龙。
月白锦袍,镶玉长剑,依然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三个跟班,正慢悠悠地穿过人群,向顾渊走来。
周围的弟子纷纷让路,有人恭敬地喊"赵师兄",赵玄龙微笑着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顾渊身上。
"杂役院的人,也配来外门考核?"赵玄龙在顾渊面前站定,微微低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渊没有抬头。
他看着地面,青石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左脚边延伸到三尺之外。
"说话啊。"赵玄龙用靴尖轻轻踢了踢顾渊的草鞋。
"哑巴了?"
"报名了。"顾渊说。
声音低沉,沙哑,和那天在泥塘边一模一样。
"报名?"赵玄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回头看向身后的跟班。
"你们听见没有?他说报名了。"
跟班们配合地笑起来。
"杂役院的废物,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来参加什么考核?"
"该不会是以为挥了几天破剑,就能和外门弟子比了吧?"
赵玄龙摆了摆手,示意跟班们闭嘴。
他俯下身,凑近顾渊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是来找死的,还是来找虐的?"
顾渊终于抬起头,看着赵玄龙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那天被踩进泥塘时一样。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执拗。
"来找差距的。"
赵玄龙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的笑。
"有意思。"他直起身,拍了拍顾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那我帮你找找差距。"
考核开始了。
外门长老站在高台上,宣布本月考核的规则——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前十六名可获得宗门发放的聚灵丹一枚。
顾渊站在人群最边缘,听着长老念名单。
他的名字被念到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念出了他的对手——
"顾渊,对战赵玄龙。"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场就是赵玄龙?"
"那个杂役院的小子完了。"
"赵师兄是元丹境,一招就能解决他。"
顾渊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演武场中央。
青石板上那道裂缝就在他脚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定。
赵玄龙从对面走来,月白锦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着顾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给你一个机会。"赵玄龙说。
"跪下认输,我就让你下场。不用受伤。"
顾渊没有回答。
他拔剑。
铁剑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和赵玄龙腰间那柄镶玉长剑相比,像是煤块与明珠的差距。
"开始!"
长老的声音刚落下,赵玄龙就动了。
他的身形一闪,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跨过三丈距离,出现在顾渊面前。
他的右手握拳,拳头上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元丹境的灵气外放。
顾渊只来得及将剑横在身前。
"砰!"
拳头击中剑身,铁剑发出一声痛苦的**,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剑身传到顾渊的手臂,再传到肩膀,再传到胸口。
顾渊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三丈之外的青石板上。
后背撞击地面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咔嚓"——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肋骨。
左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断了。
剧痛像是一柄烧红的刀,从胸口直插进肺里。
顾渊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
他的视野开始发白,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骨头里抽了出去。
"一招。"赵玄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这就是差距。"
顾渊趴在青石板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嘴角有血渗出来,滴在那道裂缝里,沿着裂缝缓缓流动。
全场寂静。
没有人笑。
不是不想笑,而是那一声"咔嚓"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牙酸。
杂役院的废物被一拳打飞,肋骨断了三根——这不是笑话,这是事实,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顾渊,淘汰。"长老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今天的天气。
有人上场来拖顾渊下去。
顾渊挣扎着,用剑撑着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
他的左手按住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剧痛让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再倒下去,但他站起来了。
"不用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在说话。
那两个来扶他的外门弟子愣了一下,松开手,退到一边。
顾渊拖着铁剑,一步一步向演武场外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虽然每一步都在颤抖,虽然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但他没有弯下腰。
全场目送着他。
赵玄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走远。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废物被他一拳打断了三根肋骨。
但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起来,然后走了。
赵玄龙忽然觉得,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顾渊走下三百六十级台阶。
每一步都是酷刑。
断裂的肋骨随着步伐震动,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眼前的世界在晃动,白茫茫的一片,只能凭着记忆和本能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用剑撑住身体,停了三息,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回杂役院。他去了后院。
后院的杂草在秋风中摇曳,石锁和木桩沉默地立在原地。
顾渊走到演武场中央,那个他已经踩出凹陷的位置,然后慢慢坐下。
他靠在木桩上,大口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剧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了。
顾渊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那柄铁剑上多了一道裂痕——在剑身靠近护手的部位,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剑脊延伸出去。
那是赵玄龙的拳头留下的。
顾渊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粗糙的触感,像是抚摸一道伤疤。
"差距。"他低声说。
一拳。
仅仅一拳。
他挥了一千四百万次剑,敌不过人家一拳。
顾渊闭上眼睛,靠在木桩上。
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但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淡的、很清晰的认知——
他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停下。
顾渊握紧剑柄,慢慢举起剑。
他的手臂在颤抖,断裂的肋骨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剧痛。
但他还是举起了剑,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挥出一剑。
"唰。"
剑风虚弱而钝涩,和清晨的清越完全不同。
但这一剑,和清晨的第一千剑、第一千零一剑,没有任何区别。
顾渊在剧痛中,挥出了今天的第三百零二剑。
夕阳沉到了山的那一边,暮色四合。
顾渊靠在木桩上,剑横在膝前,疲惫不堪却固执地睁着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手中那柄铁剑的裂痕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流动。
像是沉睡了无数年的某种东西,被这一千四百万次挥剑的震动唤醒了一瞬。
然后又归于沉寂。
但那一瞬,确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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