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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负荆请罪


第220章  负荆请罪

    堂中安静片刻,众人都在思忖著周行逢的目的。

    忽有闷响起。

    张满屯猛地一拍胸膛,捧起头盔,盖住他刚长出来的寸头,嚷道:「俺去擒了那厮来便是!」

    「使君,周将军自称是来负荆请罪的。」

    「什么?放屁!」

    张满屯叱了一声,道:「必是这驴毬入的想借机杀进来,将军,莫中了他的奸计。」

    萧弈看著城防图,迅速计算了一遍。

    从兵力、钱粮、名义、情报等各个方面,实力帐,他完全强于周行逢的,但,这是他的视角。

    可站在周行逢的立场,看到的是潭州诸将新附、李璨挟钱粮背叛、大周立国不到半年————正因如此,周行逢才会在入城之前就图谋不轨。

    除非,周行逢反应过来了,且第一时间决定投降。

    竟有这样的洞察力与决断?

    正常而言,不该是拼一把吗?

    不管是何情况,萧弈当然不会怯见对方。

    「召他进来。」

    「是。」

    原本还有一丝疑惑,猜测周行逢是想借机闯门,但很快,这一丝疑惑也打消了。

    只见周行逢褪掉了外裳,穿著一件单衣,背上还绑著几枝荆棘,双手绑在一起,由严氏牵著绳索。

    这夫妻二人身后,李璨缓步跟著,表情有些复杂。

    严氏一身罗裙,牵驴一般牵著周行逢入堂,盈盈拜倒。

    「奴家向使君请罪。」

    周行逢亦是面露羞愧,道:「罪将向使君请罪————」

    「使君,刘节帅率部到了!要马上见使君。」

    「使君,还请先听奴家说。」

    萧弈听得堂外一阵聒噪,吩咐道:「让阎晋卿、李昉去见刘节帅。」

    「是。」

    「有何话?说,给你们半刻钟。」

    周行逢正待开口,严氏一扯绳子制止,道:「使君明鉴,家夫受奸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起因是数日前南唐太傅之子宋摩诘潜至军中,恿家夫起兵自立,家夫贪图大都督之位,未能及时拒绝,今日宋摩诘称他设法除掉了使君,家夫一时蒙了心,很快便心生悔恨,待听闻使君尚在,方知天命如此,连忙赶来请罪。」

    萧弈问道:「不当南唐的朗州大都督了?」

    「镜花水月之官————」

    「让他自己说。」

    「是。」

    周行逢抬起头,带著黥的脸颊微微抖动,神色分明还有不甘。

    萧弈看得到,那一双眼睛里,野心的火苗未灭。

    可萧弈并不介意,因为周行逢的野心肯定与自己没得比,南唐封一个朗州大都督就能引得他如此冲动,可见他原本的目标比这还要小。

    当世武夫,想当藩镇,能理解。杀了也无所谓,倒也不必把这当作太不寻常的事。

    大概是感觉到萧弈目光中的平静,周行逢叹了一口气,开口了。

    「成王败寇,没甚好说的,我周行逢从一无所有混到如今,早他娘知足了,今日事败,本想血拼到底,大不了豁出这条烂命!但我这老妻刚怀了,我俩造一个崽不容易,降就降吧,只求使君看在我降了的份上,保这娘们一条————」

    「啪。」

    严氏回头就给了周行逢一巴掌,叱道:「强甚?你既承认使君福泽深厚,天命眷顾,何苦还大放厥词?说心里话!」

    「你这妇人,又打?老子说的就是心里话,为了老子的种,窝囊受死,还待如何?!」

    萧弈问道:「周行逢,你不服我?」

    周行逢不答。

    张满屯走上前,照著他另一边脸重重给了一巴掌。

    「服不服?!」

    周行逢依旧不答,头仰得更高。

    严氏道:「使君,以家夫的性情,若有不服,必定开口直言。他不说话,便是对使君心服口服————李先生,请你说句公道话。」

    李璨走到萧弈身旁,附耳道:「他发现使君未死之时,尚有一战之力,若非惧怕使君,当不至于立即投降。」

    心有畏惧,才有利用的价值,这点还挺重要的。

    说话间,再次有人过来,禀道:「使君,刘节帅一定要见你。」

    「使君,奴家有句话,想单独对你说。」

    「过来吧。」

    萧弈走到屏风边,转头看去,见周娥皇正站在屏风后,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严氏上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使君若杀了家夫,武平军中,谁能制衡刘言?刘言虽未明言自立,却有自立之实啊。」

    「所以你料定,你夫妻降了之后,我能不杀你们?」

    「家夫虽然桀骜,不像王逵不识时务,恳请使君开恩。」

    萧弈没有表态,只吩咐道:「把这对夫妻分开关押。」

    「喏。」

    「你等各司其职,务必确保城门不生动乱,下去吧。」  

    「是。」

    「让刘言来见我————不,我去迎他。」

    刘言很焦急,披著盔甲,带著两个牙兵,大步奔过长廊,远远见到萧弈,便露出惊喜之色。

    「萧使君,你没事吧?!」

    「托刘节帅洪福,并无大碍。」

    「是我得使君相救啊,若非你派人遣信,我已丧命于周行逢刀下,听闻此獠转而攻打宣尉使府,我连忙率部赶来相救————」

    萧弈道:「无妨。」

    「那逆贼呢?我来将他斩了!」

    「节帅莫急,此事想必有所误会。」

    刘言银白的须发俱张,道:「岂能有误会?!周行逢狼子野心,祸害无穷啊!」

    萧弈心知,倘若接连除掉王逵、周行逢,要制止刘言往后把武平军兵权交给儿子,只会更难,可周行逢能不能留,他暂时还不能确定,干脆把这个话题搁置起来。

    「使君宜速除此獠————」

    「刘节帅。」

    「使君但说无妨。」

    「你眼里有陛下吗?」

    刘言一愣。

    萧弈正色道:「你是大周的武平军节度使,堂堂行军司马,你说杀就杀,不曾想过请示陛下吗?」

    「瞧我,老糊涂了,一时激动,使君见谅。」

    「与节帅无关,想必是楚地的风气使然,武夫自行其事,杀人不问青红皂白。」

    萧弈朝北面一拱手,郑重道:「自大周肇建,我等武将哪怕惩治罪人,也需依军法处置、或经三司审定,何曾私自处以极刑?此为风化、法治!」

    刘言明显愣了愣,目露敬佩之色,道:「楚地蛮夷之地,终沐王化啊。」

    萧弈道:「故而,我打算在军中进行整风,还请节帅多多支持。」

    「自当全力配合。」

    一番对话,也许刘言已意识到了什么,起了提防之心,道:「只是我此番到潭州,来的仓促,打算先回朗————」

    「,舟车劳顿,未免太辛苦,刘节帅有何所需,我派人到朗州去办便是。」

    萧弈说罢,不等刘言开口,转头向张满屯吩咐道:「刘节帅今日受惊了,安排人手护送刘节帅回府,好生保护。」

    「喏!」

    忙过此事,萧弈才有一种初步平定了楚地的感觉。

    他独自站在廊下,抬头看著屋檐外的一方天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李璨到了,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著各种细节。

    萧弈问道:「宋摩诘呢?」

    「得知使君无恙,当即就逃了。」李璨犹豫半刻,道:「我想替宋摩诘求个情。」

    「你不必多说,让我想想,去忙吧。」

    「是。」

    萧弈目送著李璨离开,便听得通传,有许多人前来求见。

    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让李观象到前堂见我。」

    「是。」

    此番再相见,李观象的表情十分复杂,径直在萧弈面前拜倒,带著苦涩的表情,自嘲道:「我真是有眼无珠啊。」

    「李先生这是何意?」

    「一路同行,我知萧使君不凡,却未能料到,竟能成如此大事。」

    说罢,李观象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道:「枉我自负才干,欲寻伯乐,伯乐当前,却不能识。」

    「看来,你选中的是周行逢?」

    「不瞒使君,武平军中,刘言虽有威望,然老朽无实权;王逵空有武勇,粗莽难成大器;周行逢虽滥杀,却算是唯一的帅才。奈何,我目光寸浅,不曾跳出武平军。」

    「好了,别说虚的,你往后有何打算?」

    「当然为使君效力,请使君————不,请明公给我一个机会。」

    萧弈道:「你这人气量狭窄,诗作得不如李昉就斜眼相睨,我很不喜欢。」

    「我改,我一定改!」

    「周行逢呢?我是杀是留?」

    李观象一愣,眼珠子飞快转动,嘴上却不敢马上答。

    萧弈不急,捧起茶,慢慢喝著。

    「明公,在下以为————周行逢可用,且易掌控。」

    「哦?」

    「周行逢虽外表凶悍,实则重情义,他子嗣艰难,与严氏耕耘十年方有结果,使君只需押著严氏为质,不难驱他效劳。」

    李观象说罢,垂下头。

    须臾,也许是怕萧弈看不到他的表情会生气,又抬起头,露出老实诚恳之色。

    萧弈对此不置可否,问道:「宋摩诘呢?」

    「在下捉到了。」李观象连忙应道:「周行逢想自立,我本是反对的,认为时机未到,全是宋摩诘催促,方有今日之事。故而,我第一时间便去捉拿此獠,如今就押在府门外。」

    「你觉得,宋摩诘如何处置?」

    「此人虽是罪魁祸首,然留著他比杀了他有用,他毕竟是宋齐丘的嗣子————

    」

    萧弈道:「你去杀了。」

    李观象一愣,问道:「明公,为何不留著此人?」

    「我自有理由,你去杀了,亲手杀。」

    「是。」

    夜幕降下。

    萧弈起身,伸了个懒腰,忽觉怀中有一物差点掉下来,一摸,意外地发现是个护身符。

    也不知是何时被放到怀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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