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5章  觉悟

    西门豹用奇怪的眼神瞥了李斯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李丞相是天大的贵人，令郎在《生死簿》上面的命数，已经比绝大多数凡人写得详尽了。

    此时展现在李丞相跟前的，就是他的一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贵人的《生死簿》篇幅，要远高于普通百姓。一来大贵人往往承担了更多、更重要的因果，「老天爷」在安排命数时，更加「仔细认真」；二来普通百姓人生往往比较单调，几行字就能概括一生。

    李斯道：「《生死簿》上的字，我自然看得清楚明白，可我儿明明儿孙满堂，连重孙都快出生了。

    还有他兄弟姐妹。

    我李家人丁从我往下，即便不算妻妾，加起来也有三百多人。

    我儿子怎么可能绝嗣？」

    西门豹心里嘀咕：你李斯往日多精明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能想不明白？又或者，无法接受现实？

    「即便丞相是天大的贵人，关于丞相自身的命数，本王是无法向你透露分毫。

    非是本王不愿，而是不能。阎王要查询《生死簿》，也得在因果到来之时。

    就比如此次天地大劫，诸位的命数多数都记录在《生死簿》上。但你提前问本王谁是真命天子、某个天命人是什么结局，本王打开《生死簿》，也两眼茫茫，什么也看不到。

    强行窥探，受到的反噬本王压根承受不住。

    此时能打开令郎的生死簿，是因为他已然魂归地府，因果了结，可以结案封档了。」

    他委婉又不失诚恳地说。

    李斯指著《生死簿》上李由的结局，斩钉截铁地说：「这一不公正的命数，已经发生变化，变化还非常大。

    事到如今，我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断绝香火。

    已经完全无效的「既定命数「，对正在演化的命数没什么影响，还有什么好隐藏的？

    顿了顿，他又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羽太师一眼，接著道：「再说了，有些事儿，很早已经曝光。  

    有些命数，不用翻开《生死簿》，也能被大能掐算出来。

    现在也不过是请秦广王帮忙确认一下，好平息老夫心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甘。」

    话说到这儿，西门豹也不好再藏著掖著了：「既然李丞相一定要刨根问底，那本王便直接说了吧。

    羽太师当年为诸位大秦公卿批命，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

    李由绝嗣是因为李家已经在生前将福气享尽了。

    按照既定命数，李丞相当腰斩于咸阳街市，同时被夷灭三族。

    族人尽诛，自然失去香火供奉，只能在地府哀嚎。」

    即便早知道自己原本的结局不太好，猜到是族诛的结局，听到阎王这话，李斯依旧面色煞白，心神剧震。

    「狗攮的胡亥，老夫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也都是他的嫡亲血脉啊！」

    李斯的儿子都娶了公主，女儿都嫁给了皇子，他们的子嗣自然都是胡亥亲戚。

    西门豹道：「你们李家子孙顶多算他的亲戚，嫡亲血脉还得看他亲兄弟、亲姐妹。真正的嫡亲血脉都铲除了，他还在乎亲戚？」

    羽太师道：「二世皇帝本性单纯，容易被人操控。现在他被咱们操控，咱们是好人，他便也是个大好人。」

    李斯既憋闷悲愤，又有些无语。

    西门豹道：「既然已经说清楚李将军的命数，李丞相该释怀了吧？本王要回去了。」

    「秦广王稍等！」李斯上前两步，恭敬一揖，道：「犬子死在战场上，我心中并无怨既然当初让他当将军，还是统兵十万的大将，当然得有战死沙场的觉悟。

    只不过身为人父，总得为儿子争取一下。

    请殿下怜悯老夫一片爱子之心，除了九转仙丹，还有什么方法或门路，能助李由返阳？」

    西门豹没有犹豫，语气也坚定如铁，「没有任何方法或门路能让李由返阳。甚至九转返魂丹都不太好使，得同时拿到太上老君的手谕才行。

    因为你儿子李由的「黑籍，彻底注销了。

    生人李由」在三界压根不存在了。」

    李斯惊道：「世上服用灵药死而复生者并不少，有些人甚至死了好几年，他们的「黑籍」可有注销？」

    西门豹道：「一般情况下，我们阎罗地府不会主动注销活人或亡魂的黑籍。

    「黑籍即是「凡人户籍，因为写在黑皮书册上故曰「黑籍。

    等亡魂进入轮回，前一世的黑籍自动隐去，新的黑籍书页自动出现。

    将来如果需要查询某人的前世今生，请一位鬼神到阎罗地府，翻开黑籍看一遍立即知晓。」

    说到这儿，他还伸手指向羽太师，「比如太师，自从太师崭露头角，最近十多年，太师的黑籍被人查询了四十八万五千三百七十二次。」

    羽太师脸都黑了，「我堂堂大秦太师，还是天庭元君，黑籍是这么容易查的？」

    「羽太师早已成仙，还有黑籍？」李斯诧异道。

    西门豹道：「太师的黑籍一直没注销，若著名于青简..·冥府青简也没用，只是查询的门槛更高。

    即便是天籍也只能防普通仙人，防不了天庭上神、上仙。

    如太师这般横空出世、惊才绝艳之人，肯定会被无数人查询前世今生，看太师什么来历，为何这么厉害。

    太师倒也不用担心什么，你乃先天精魄，没有前世，只有今生。

    今生之命数，黑籍上查不出来。

    能被记录在《生死簿》上的，基本都是仙人们知道的。」

    羽太师暗下决定，等天地大劫结束，她立即回西牛贺洲开牙建府，无论是神府还是仙府，总得自己弄个「仙籍册」，自己管理自己。

    李斯沉声道：「为何别人的黑籍会保留到进入轮回，我儿才死了一天，黑籍直接没了？」

    西门豹叹道：「这就是命数！当年封神大劫，东岳大帝黄飞虎曾死过一次，他儿子黄天化用仙丹救活了他。

    后来黄天化死了，又被他师父用仙丹救活。

    可之后他们父子再次死亡，没人用仙丹救他们了。

    除了不能救，还有救不了的缘故。

    李丞相或许觉得项羽能复活，令郎不能复活，不公平。

    你想一想当年的武王姬发，他不也死过一次，被仙人救活？

    可等武王成为大周第一位天子，竟然病死了。

    别说死而复活，他连自己的病症都无法救治。

    这就是命。

    地府鬼神也能为凡人设定来世之命运，但必须遵从因果法则。来世什么结果，由今世之因决定，不是我们想干啥就干啥。」

    李斯皱眉道：「我儿黑籍都注销了，可是要立即送入轮回？」

    「那倒不会，他这会儿正在枉死城「大秦城区」。虽然他并非枉死，但地府与羽太师有约定，会暂时将秦国亡魂安置在一处，等她完成国祭。」西门豹道。

    「多谢殿下相告，老夫没有疑问了。」李斯再次向他行了一礼。

    西门豹点了点头，返回了幽冥地府。

    羽太师道：「李将军为国牺牲，如果德行没问题，我会根据他的功绩为他封神。

    但他的功绩怕是封不了大神，他的福气也在生前耗尽了。

    丞相若想走门路，别找我，我不会拿大秦的天功补贴任何人。」

    李斯闷声道：「不用劳烦太师，我有门路。」

    顿了顿，他又跪下来，朝她磕了三个头，道：「多谢太师替我李家逆天改命。」

    羽太师坦然受之。

    李由的死，放在其它时候，对李家、对大秦朝廷、对天下人都是轰动一时的大事件。

    但自从荥阳大战开启，连赢氏诸侯王都战死沙场，如今荥阳城下更是每天都死人，大家都快麻木了。

    相比已死之人，在绞杀李由一战中大放异彩的刘季，更加引人注目。

    刘季果然没有停下脚步，他接著又击溃李由儿子李焕的军队，顺利渡过汜水，沿著洛水准备逼近洛阳。

    「唉，若非此时七十二路诸侯有盟约，我真想不管不顾，把荥阳抛诸脑后，直接一路往西。趁秦军主力被楚军拖住，先拿下洛阳。

    再征召三川郡的精壮，拿著三川郡的粮草，直扑函谷关。

    说不定能一口气打入关中，拿下咸阳。」在返回荥阳的路上，刘季满脸遗憾地对张良说出心里话。

    在没有羽太师的世界，刘老三就是这样干的。

    项羽与反秦诸侯拖住了秦军主力，他一路往西，突飞猛进，所向披靡，仅仅几个月便打入了关中，并将麾下兵力扩充到十万之众。

    这一世他再次遇到了这种绝佳机会，可这一次他不敢抓住这一机遇。

    项梁还活著，联盟还在。

    面对项梁的召唤，他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真要是荥阳战场崩了，他一个人打入关中也没用。

    「沛公没发现吗？三川郡军民对反秦联军的抵抗非常强烈。」张良神色复杂道：「如果没有羽太师推行十年仁政，尤其是切实实施的这七八年。即便沛公想回荥阳，我也会劝沛公修书一封给项梁公，坚定往西冲。

    现在项梁公许可你往西，你也不能去。

    三川郡的民意，在秦国！荥阳朝廷不倒下，你征召不到一个秦地好汉。

    而且，此时沛公麾下大半兵力属于桓楚与黥布。

    他们听项梁公之命才担任沛公副手，沛公要往西，他们会听从？」

    统一六国前，三川郡已经属于秦国。到了这儿，算是正式踏入老秦人的地盘。

    按照赢政当年的搞法，老秦人也心凉了。现在羽太师推行仁政..·..其实羽太师在三川川郡没啥威望。

    真正有威望的是胡亥！荥阳就在三川郡之东，过去数年胡亥践行圣君之仁善，都是在为三川川郡百姓服务。

    刘季神色晦暗，「回到荥阳后，桓楚和黥布还会继续跟著我不？他们并不姓「项」，黥布与我关系还很不错。」

    张良道：「只要项梁公还在，桓楚和黥布永远听命于他。只要项梁公还在，沛公也拒绝不了他，不是吗？」

    刘季满是不甘地叹息道：「没错，我大概永远无法拒绝项梁公。」

    张良低声道：「回到荥阳后，无论你心里多想，也别直接向项梁公索要将领和精兵。

    他怎么安排你，你就老实听著。

    我估摸著他会逐渐为你「加担子」。

    你若主动索要，反而让他生出忌惮与厌恶之心。」

    刘季叹气道：「他给我更多兵力，为我安排更重要的任务，只因为战事越发不利。

    那时候败局已定，即便他主动退位，让我当联军统帅，我又能咋办？」

    张良感觉他有点飘了，反问道：「此时他退位，你确定自己能百分百拿下荥阳？

    七十二路诸侯，七十二种心思，你确定自己能让他们全心全意信任你？」

    刘季沉默。

    好一会儿，就在张良以为他结束这一话题时，刘季又轻轻道：「现在荥阳的局势，让我看不到一丁点大获全胜的希望。

    我心里很著急，也很不甘。或许，我不该是现在的处境。」

    张良好奇道：「沛公觉得自己应该是什么处境？」

    刘季表情有些讪讪，眼中又有向往之色，语气却很肯定，「我觉得我此时应该是神州最强大的诸侯之一，麾下至少三十万精兵，能凭一己之力压制荥阳。」

    张良奇道：「只不过斩杀了李由而已，过去沛公又不是没斩杀过大秦军侯，为何突然傲慢起来？」

    刘季道：「之前很多年，我一直谨小慎微，怕景驹忌惮，怕项梁杀我。统兵作战时，从来没真正放开过手脚。

    今日灭李由，我有一种力气终于发泄出来的畅快感，可惜这种感觉太短暂了。」

    张良明白了，作为项梁爪牙的刘季，终于有了自己其实是一条龙的信念。

    「沛公不用担心，接下来项梁公肯定会逐渐对你委以重任，让你在荥阳战场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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