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赴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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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赴盟
尚未至午,陇上草原的日头还未攒足力道,阳光斜斜洒下,暖而不烈。
风裹著青草的清冽与野苜蓿的淡香,掠过齐膝深的草浪。
翻涌间,将远处起伏的山岗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碧色,连天际线都变得柔和起来。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并辔前行,马蹄踏过草叶,溅起细碎的露光。
队伍中并非无车,那一人高车轮的大车稳稳地碾过草地,车上堆著毡帐、锅碗与鼓鼓囊囊的粮袋。
杨灿的马股上,也搭著一个硕大的马包,里头盛著尉迟芳芳赠他的「陇上明光」。
这副盔甲,他在大厅里时便试穿过了。
盔甲实是男人最好的冠冕,孙猴子披甲之后,美猴王才变成威慑天地的齐天大圣。
杨灿著甲的模样,当时也是著实惊艳了尉迟芳芳和破多罗。
暮色四合时,队伍在一条溪流边歇了脚。
这条溪流,或许便是返程时杨灿设伏的绝佳地点。
所以趁著牧族战士们搭毡帐、挖灶膛、忙炊饮的间隙,杨灿便借著巡查的由头,在溪流左近细细探看,将周遭的地形沟壑一一记在了心上。
而破多罗嘟嘟,却和一众士兵一样,只穿了条犊鼻裤,赤著脚就扎进了溪水。
他扑腾嬉闹著纳凉洗澡,粗哑的笑声顺著风飘远,快活得活像一个两百斤的孩子。
晚餐算不上精致,却是草原上最地道的滋味。
携带的肉食与米面为主,士兵们又在附近寻了些鸟蛋、采了些鲜嫩的野苜蓿,或清炒,或和著面摊成馅饼,请二位贵人品尝。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也有幸分到了一份。
谁曾想,这常作牛马饲料的野苜蓿,炒后竟脆嫩爽口,带著淡淡的清香,实是难得的美味。
待天色彻底暗透,溪畔的人渐渐散去,杨灿才起身去河边沐浴。
此时人少,不必担心搅浑河底的泥沙,清清凉凉的溪水漫过周身,洗去一日的风尘,也能让人夜里睡得更安稳些。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度启程。
将近午时,正该歇息时,前方忽然出现三骑身影,正是黑石部落巡弋在木兰川外围的游骑警哨。
一番盘问,探明这支队伍的来路与用意后,游骑立刻策马折返,将消息传了回去。
杨灿一行则稍稍调整方向,在其中一名游哨的引领下继续前行。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十余骑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领头那人身材极为魁梧高大,骑的本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雄骏非凡。
可驮著他那壮硕的身躯,那马竟莫名给人一种「骏马似驴」的错觉。
纵使这「驴」在同类中已是格外健壮高大,在他面前,依旧显得娇小了几分。
「呐,你瞧,那就是咱们黑石部的大部帅,尉迟野大人!」
破多罗嘟嘟指著领头那人,压低声音对杨灿介绍。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策马迎去,与尉迟野大声说笑著,随后便并辔同行。
又过片刻,便抵达了尉迟野驻扎的营地。
尉迟野热情地将妹妹、妹夫迎进自己的大帐,当即吩咐手下宰牛烹羊,备下丰盛的宴席款待二人。
杨灿、破多罗嘟嘟,还有慕容宏昭的两名侍卫统领,则被引至另一顶毡帐赴宴。
帐内酒肉管够,可四人分属两方,平素并无交情,自然而然地就各据一方条案,各用一个食盘。
倒是破多罗嘟嘟性子热络,主动将自己的食桌挪到杨灿身边,一边大口啃著羊肉、大碗灌著烈酒,一边在杨灿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黑石部落的内情。
「大部帅尉迟野,是咱们先可敦的儿子。先可敦这一辈子,就生了一子一女,便是咱们公主和尉迟野大人了。」
他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又抓起一块肥得流油的烹羊肉,大口啃著,含糊不清地哼哼。
「王兄弟,你说这次诸部会盟,这么重要的事,咱们族长的大儿子,怎么反倒去守外围警戒?那还用问,失宠了呗!」
杨灿抬眸,故作疑惑地问道:「哦?莫非这位尉迟野大人不堪造就,惹得族长不喜?
「」
「啥叫不堪造就?还不是族长大人一句话的事儿!」
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带著几分不平之意。
「你也亲眼看见了,野大人那身材、那气度,一看就是个能征善战的狠角色,怎么会不堪造就?
再说了,野大人手里握著咱们黑石部落三成的人口和兵力,个人武力更是悍勇无比,手下还有一支精锐铁骑,凭啥说他不行?」
杨灿放缓动作,轻轻切著盘中的羊肉,状似随意地说道:「野大人手握部落三分之一的兵马,这般权势,按理说,应当是极受族长器重才是。
「兄弟哟,草原上的门道,你可就不懂了。」
破多罗嘟嘟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
帐内还有慕容宏昭的两名侍卫统领,这种部落家事,终究是家丑,不便让外人听去,即便那些外人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野大人手里的三成人口和兵马,哪是族长给他的?
那是先可敦的母族势力,本就心向野大人,心甘情愿受他调遣。
你以为,不经过野大人点头,族长能调动得了那些人?」
他顿了顿,狠狠啃了两口手里的肉骨头,又继续道:「先可敦走得早,人一没,族长大人就立刻把最宠爱的桃里夫人扶成了新可敦。
族长宠爱桃里夫人,连带著也偏爱桃里夫人生的几个子女,其中又以二部帅尉迟朗最得他的心。」
说罢,他猛地将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丢回盘中。
那骨头原本缠著一斤多重的肥羊肉,不过片刻功夫,便被他吃得一丝不剩。
破多罗嘟嘟微微侧过身子,用油渍渍的大手拢住嘴巴,凑到杨灿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依我看呐,族长大人的心思,是想以后让二部帅尉迟朗继承族长之位。」
杨灿依旧慢慢切著羊肉,用刀尖扎起一小块,轻轻送进嘴里。
这儿的羊肉确是极品,半点膻味也无,肉质鲜嫩肥美,入口即化。
烹调之法也极简单,只切两片老姜、揪一把沙葱,再倒入清澈的溪水慢炖,熟后撒上一把粗盐,便是极致的美味,无需多余的调料堆砌。
他嚼著羊肉,缓缓道:「哦?这么说来,这位二部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过人之处?有啊!」
破多罗嘟嘟嗤笑:「他最大的过人之处,就是有一个会讨男人欢心的娘啊!」
「这么说————二部帅的本事,不如大部帅?」杨灿顺著他的话问道。
「他?给大部帅提鞋都不配!」破多罗嘟嘟嗤之以鼻,又抓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大口啃起来。
「那尉迟朗,尖嘴猴腮,细皮嫩肉,身子弱得跟个小鸡仔似的,凭什么跟野大人比?
论武力、论威望、论手下兵力,他哪一样能比得上野大人?」
「原来如此。」杨灿轻轻颔首,目光微微闪动,指尖摩挲著餐刀的边缘,心中早已盘算开来。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破坏诸部会盟,如今主持会盟的黑石部落内部竟有这般尖锐的家庭矛盾、权力纷争,这未必不是一个可乘之机。
只是,尉迟野与尉迟芳芳这对兄妹,究竟有没有争夺族长之位的野心,还需慢慢试探,不可操之过急。
宴席过半,众人酒足饭饱,侍女端上酥油茶,醇厚的香气漫满毡帐。
尉迟野忽然看向妹妹,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小妹,前些日子,我物色到一匹好马,品相极佳,带你去瞧瞧。」
不等慕容宏昭起身,尉迟野便转向他,笑道:「妹夫,你一路辛苦,且在帐中歇歇,我与小妹去去就回。」
慕容宏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颔首应道:「好,大哥与小妹自便便是。」
说罢,半起的身子便重新坐回原位,端起酥油茶,悠然啜饮起来。
尉迟野带著尉迟芳芳走出大帐,径直向圈马的营地走去。
尉迟野率脸上笑容褪去,露出几分凝重:「小妹,你先前信中说,利用秃发部落的计划,具体是如何安排的?此事,可行吗?」
先前书信往来,尉迟芳芳所知也有限,唯一能确定的,不过是秃发勒石的暗中投靠,诸多细节,并未细说。
此番二人「邂逅」,本就是早有约定,只为避开旁人耳目,好好商议这奇袭木兰川的具体对策。
尉迟芳芳放缓脚步,道:「秃发部落这一年多来,饱受周边各部打压排挤,早已不复往日盛况。
如今虽说仍是大部落的架子,可那些附庸于他们的小部落,早已人心涣散,悄悄与他们划清界限。
只要这次木兰会盟成功,各部势力合纵,秃发部落便再无立足之地,唯有死路一条。
「」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秃发乌延只能孤注一掷。
他从部落中挑选了八百名秃发氏的精锐,分扮成四支商队,暗藏兵器,打算趁会盟之时,奇袭木兰川,打乱咱们的部署。」
尉迟野一边走著,一边细细思索著妹妹的话,眉头微蹙。
先前信中并未提及这般详细的安排,诸如兵力部署、行进路线等细节,他此刻才得以知晓。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木栏边,尉迟野抬手推开木栏,与妹妹一同走进马群,一边假装打量著栏内的骏马,一边低声交谈著。
这里四下空旷,只有牧马的仆役远远站著,听不到二人的谈话,无需再有任何顾虑。
「我原本的打算,是趁著这次会盟,尉迟烈离开部落主营的机会,勒兵举事,这些日子,也已暗中做了诸多筹备。
如今你提出借助秃发部落的力量,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尉迟野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安:「我总觉得,把成事的关键交到外人手中,太过冒险,其中不可控的地方太多了。」
他口中竟直呼父亲尉迟烈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
显然,这对父子之间的隔阂早已深到无法调和,父子之情,早已断绝。
尉迟芳芳轻轻抚过身旁一匹骏马的鬃毛,缓缓说道:「大哥,虽说草原上谁的拳头大、谁的骨头硬,便谁称王。
可是背逆父亲、公然举事,终究会落下骂名,同时也会遭遇族中更大的阻力。」
「可若是假秃发人之手,搅乱会盟,再由你出面平定乱局,顺势拥你上位,便是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既能避开背逆父亲的骂名,也能更快收服整个黑石部落,一举两得。」
尉迟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中的不安稍稍褪去,沉声道:「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太过急躁了。
只是,我依旧担心,秃发部落的人能否成事,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哥放心。」
尉迟芳芳冷静地道:「原本我们的计划,便未将秃发部落算在内,如今有他们参与,能成最好,即便不成,我们也有后手。
届时,只需假托秃发部落之名,派自己人事成其事,依旧能达到目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两路皆败,我们也能回归原本的计划,勒兵举事,不必过分犹豫。
「」
尉迟野闻言,彻底放下心来,抬手拍了拍马颈,沉声道:「好,便按你说的办。
我每日都会派人向尉迟烈汇报木兰川外围的巡弋消息,同时统计营地的补给情况。
趁此机会,我会安排一个心腹,专门负责与你联络。
你那边有任何情况,都可通过他及时传我知道,万不可出现差错。」
「放心吧大哥。」尉迟芳芳道:「秃发勒石不想陪著秃发乌延一起死,暗中投效了我。
他以为,投效了我就是投效了尉迟烈,投效了黑石部落。
因此,我让他按兵不动,只管依秃发乌延命令行事,他还以为是尉迟烈要将计就计,把秃发乌延的精锐诱入埋伏。
到时候,他发现没有埋伏,就会知道,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尉迟烈。
那时候,就很难说,他有什么反应了。
也许,他会将错就错,也可以————立即逃跑。
可他一旦跑了,他负责的攻击的那一面,就会成为尉迟烈父子突围的方向。」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尉迟野想了想,展眉道:「这样吧,你事先弄清,秃发勒石负责的是哪个方向的进攻。
到时候,我让野离破六领一路精锐,悄悄跟在秃发勒石身后,尽数扮作秃发族人的模样。
等秃发勒石察觉不妥,无论他是临阵脱逃,还是硬著头皮死战,他负责的那个方向,都会另有一口尖刀插进去。」
「好!」
尉迟芳芳目光一厉:「我会带人,等著最后的结局。若是秃发乌延奇袭失败,野离破六那边也未成功,那我便————亲自出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道:「尉迟烈当初把我嫁到慕容家,不过是想借著这桩联姻,攀上慕容家这棵大树。
可我若出手,旁人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出自慕容家的授意。
到那时,慕容家同样别无选择,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联姻的筹码白费吧?那便只能硬著头皮支持我们兄妹。
届时,我们便可借著慕容家的威势,立即赶回黑石谷,顺势接收整个部落!」
说到此处,尉迟芳芳脸上的冷笑渐渐化作一抹玩味的讥讽:「如今,我都有些不舍得杀了尉迟朗了。」
尉迟野解地问道:「为何?」
尉迟芳芳戏谑地道:「我想看看,你把桃里夫人收了继房,尉迟朗喊你一声父亲大人」的模样。」
尉迟野听得哑然失笑,他可没有妹妹这般恶趣味。
他之所以要发动兵变,究其根源,固然有对母亲遭遇的不平,更有对自身命运的担忧、母族前途的责任。
若是尉迟朗登上族长之位,他一定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而母族呢?母族毫不犹豫地追随他,他必须也得给自己的追随者一个交代。
不然,最后身死的绝不会只有他一人,他的母族,也定会被得势的尉迟朗一点点分割、吞噬。
兄妹二人商议妥当,便转身走出马圈。
继续上路时,尉迟芳芳的队伍里,便多了一匹四岁口的雄骏乌骓马。
一路兼程,傍晚时分,尉迟芳芳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木兰川。
夕阳西下,原本空旷平坦的草地上,此刻已然扎起了一座座毡帐。
这些毡帐沿著弯弯曲曲的木兰河两岸铺开,远远望去,便像一丛丛雨后破土而出的蘑菇。
毡帐是按照不同部落划分的驻扎区域,因此每座帐前都树立著专属的旗帜,图腾图案各异,颜色五彩纷呈。
营地外围的大片草地上,各个部落的战马三五成群地低头啃食著鲜嫩的青草。
正值盛夏,木兰川草木丰美。
这片区域早已被黑石部落单独划了出来,禁止寻常牧民前来放牧,便是为了让会盟时各部落的战马能够就近觅食,省去转运草料的麻烦。
尉迟芳芳一行人的到来,并没有在营地里引起多大的轰动。
各个部落即便有人瞥见了他们的身影,也未曾多想,更不认为会有人敢在此地意图偷袭。
这儿集结了西北草原上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部落,虽说每个部落都只是出动了一些护卫,但汇聚的却是整个西北草原的势力,谁敢挑衅?
尉迟芳芳的随从打著她的旗帜,策马在前引路,刚一驶入营区,便有负责会盟接待与安排的黑石部落侍从迎了上来。
很快,他就为尉迟芳芳一行人指定了一块驻扎营区。
说是营区,实则不过是一片尚未被人占据的、地势平平的草场,周遭连一丝遮挡都没有。
尉迟芳芳抬眸扫了一眼四周,眸色微冷。
这块地方离木兰河极远,取水极为不便,距那面象征著黑石部落核心权力的大旗,更是隔著大半个营地,偏僻得近乎被遗忘。
可她分明看见,营地中心区还有大片地势优越、靠近水源的空闲草地,却并未分配给她。
尉迟芳芳冷冷一笑,负责接待、安排各方来宾的正是她二哥尉迟朗。
这人分明是受了她二哥授意,刻意刁难,羞辱于她。
「就让你再猖狂一阵。」
尉迟芳芳在心中冷冷说著,淡然吩咐道:「就地扎营,安排警戒。」
那接引的侍从原本还有几分忐忑,因为尉迟芳芳兄妹虽说不受族长大人宠爱,却都是拥有领地和属民的实权贵族。
这位公主殿下素来性子刚烈,真要发起飙来,便是痛打他一顿,想必二部帅也不会为他讨还公道的。
可他没有想到,尉迟芳芳居然忍气吞声,没有发作。
这般「软弱」,反倒让那侍从生出几分鄙意,敷衍地道:「公主与贵婿先行安顿吧,眼下各方首领正陆续赶来,小人还要前去接迎,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也不待尉迟芳芳点头答应,便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慕容宏昭就在一旁,眼见妻子受此折辱,他却神色平静,毫无怒意。
因为他很清楚,二部帅尉迟朗故意冷落尉迟芳芳,并没有「打狗不看主人面」的意思。
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彼此需要,相互依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一场政治联姻,更是双方巩固关系的必要手段。
当初双方商议联姻时,从身份、年纪,尉迟家唯有尉迟芳芳最为合适,因此便选了她。
可她本人,对于这两大势力的结合,却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
两大家族都需要通过她这等身份的一个女人作为「媒介」,生下一个拥有双方血缘的继承人,以此绑定两家的利益。
除此之外,她于黑石部落、于慕容家族,再无其他用处。
因此,尉迟朗对尉迟芳芳的折辱,不过是针对她个人,并不意味著看轻了他这位慕容家的嫡长子,他又何必强出头?
待那侍从走远,尉迟芳芳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容宏昭,语气柔缓了几分:「夫君,我们一起去见见父亲大人吧。」
慕容宏昭微微颔首:「理当如此。」
尉迟芳芳又对杨灿道:「你随我来。」说罢,她便一提马缰,策马向木兰河上游驰去。
那里,正是那面黑石部落大旗所在的位置,也是族长尉迟烈的主营地。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催马紧随其后,他身侧的一名侍卫首领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百骑将就相当于卫戍军,主要负责定点驻防;而突骑将则等同于野战军,是全域机动的精锐。
杨灿身为突骑将,本就肩负著护卫尉迟芳芳安全的职责。
只是他刚刚入伍投效,尉迟芳芳怕他不明晰自己的职责所在,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杨灿听了,立即卸了马包,提马跟上。
他这个突骑将,眼下还只是个光杆司令。
只因他刚刚投效尉迟芳芳,便立刻随她一同赶来木兰川,尚未有时间领受自己的封地与子民。
而封地划分、子民迁徙与交接,都不是随口一句吩咐便能完成的事,其间牵扯甚多,整个流程下来,也颇耗时日。
一旦领地与子民到手,他便可以著手组建自己的突骑兵。
而这支突骑兵的主力兵员,自然要从他的领地子民中挑选,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一帐或一户,至少要出一名壮丁,编入军中,听候调遣。
黑石部落的主帐,驻扎在木兰河上游一处稍稍突起的土坡之上。
这片区域本就是开阔平坦的草场,这处略高的地势,已然让主帐营地成为了木兰川上视野最佳、位置最高的所在。
站在这里,能将大半个会盟营地尽收眼底,既有俯瞰四方的威严,也便于观察周遭动静,防备不测。
帐篷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顶格外阔大的毡帐,比周遭所有部落的帐篷都要高大雄壮。
帐帘由厚实的黑绒缝制,边缘绣著细密的银线,尽显族长专属的尊贵与威严。
帐前立著一根丈高的木杆,杆顶飘扬著一面玄色大旗,旗面上绣著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鹰爪锋利,鹰眼如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旗面,翱翔于草原苍穹之上。
杨灿目光微凝,他记得,尉迟芳芳的城主旗上,也绣著一头展翅雄鹰,可二者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标识。
这面主帐大旗上的鹰身周围,环绕著一圈耀眼的金边,那是黑石族长独有的象征,是权力与地位的直接彰显。
此处算不上有单独划分的营垒界限,至少在白日里,各个部落的营地相互毗邻,毡帐相连,人马往来,并无明显的阻隔。
因此,杨灿四人一路行来,沿途虽有各部落的侍从与战士往来穿梭,却并未遭遇任何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到了主帐门前。
唯有主帐门口,气氛略显肃穆,四名身著皮甲的武士按刀肃立,神色冷峻。
他们是尉迟烈的贴身亲兵,自然认得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
一见二人翻身下马,缓步走来,四名武士当即齐齐躬身,右手抚胸,恭敬行礼。
「小人见过公主、贵婿。」
尉迟芳芳神色淡然:「我父亲在吗?」
「回公主,族长正在帐中。」
为首的武士躬身应答,语气恭敬:「公主请稍候,小人这就入帐禀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轻轻一掀帐帘,走了进去。
片刻功夫,那名武士从帐中走出,躬身道:「公主、贵婿,请入帐。」
帐前两名武士将帘儿左右一挑,慕容宏昭率先举步,从容走入帐中,尉迟芳芳紧随其后。
杨灿刚来得及瞥见帐内一角的情形,那两扇帐帘便已缓缓落下。
方才那一眼,杨灿只看到帐中站著一人,身材魁梧高大,肩宽背厚,与尉迟野有几分相似。
那人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不用多想,那人定然便是黑石部落的族长,尉迟烈了。
杨灿见自己无需入帐,便默默往主帐侧边退了几步,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他看似随意伫立,目光却已然悄然扫开,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黑石部落主帐周围的毡帐,暗暗记下每一顶帐篷的位置、大小与布局。
他又借著观察往来侍从与战士的机会,默默估测著此处护卫的数量、布防的薄弱之处。
这些细节,说不定之后他就用得上。
忽然,从距尉迟烈主帐不远处,一顶略显精致的副帐门口,先后走出三个人来。
为首一人身材修长挺拔,此人身著鲜卑族样式的宽袖长袍,衣料华贵。
但他却并未遵循鲜卑族男子剃发结辫的习俗,反倒如汉人一般,将乌黑的发丝挽成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
如此清雅的气质,倒与周遭粗犷豪放的草原汉子格格不入。
另外两人,一人约莫三旬上下,身形粗犷结实,肩宽腰圆,头上盘著发辫,脸上刻著几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凶悍,满脸悍色。
而在这猛兽般的壮汉身旁,却站著一位二十出头的丽人。
此女容貌极为出众,有著粟特人特有的印欧语系白种人特征,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一双妩媚的桃花眼。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褐色,宛如两颗浸在清泉中的琥珀,既澄澈又魅惑。
她的衣著也与鲜卑族服饰不同,上身是一件色彩艳丽的短款束腰纱衣,下身是宽松的撒花长裙,更像粟特族的服饰。
草原牧族之中,最爱出美女的,首推粟特族,其次是吐谷浑,再次便是白匈奴。
这三个部族,多有白种人与黄种人混血的族人,因此兼具两方之美,容貌出众者甚多。
再加上粟特人擅于经商,因此,草原上许多部落的首领与贵族,都愿意向粟特族求娶妻子,既能抱得美人归,还能获得大笔嫁妆。
这般看来,这位三旬壮汉,定然是某一个部落的首领,而这位粟特丽人,便是他的妻子了。
果然,就见三人在副帐门口站定,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颇为热络。
随后,那位眉眼清秀、挽著汉人发髻的年轻男子便放声大笑起来。
他语气爽朗,带著几分刻意的热忱:「哈哈,白崖大王、王妃殿下,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却已是一见如故,倍感投缘啊!
待木兰会盟圆满结束,敢请二位随我返回黑石部落做客,让尉迟朗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二位。」
「尉迟朗?」杨灿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目光骤然凝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原来,他就是破多罗嘟嘟口中那个「尖嘴猴腮、弱得像小鸡仔儿」、只会仗著母亲宠爱讨父亲欢心的二部帅?
杨灿看了看,此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眼颇为清秀,下巴微微偏尖,眉细眼长,肤色白皙,身形清瘦,气质温润。
要说他不够强壮,书卷气太浓郁,那倒是没错,但无论如何,也跟「尖嘴猴腮的小鸡仔儿」不相干呐。
目光流转,杨灿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被称作「白崖大王」的壮汉身上。
来时路上,他从破多罗嘟嘟口中,零零碎碎地了解了一些草原上的势力分。
在这片西北草原上,虽说鲜卑族是主体部落,但也不乏羌、氐、敕勒、吐谷浑、粟特、高车、嚈哒等多个民族与部落。
西北四大部落之中,有一个非鲜卑族的部落,那便是白崖部落。
白崖部落以氐族人为主,其族长称王,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壮汉了。
白崖王笑著拱手道:「二部帅客气了,一定,一定。」
这时,白崖王的侍卫牵来两匹骏马,尉迟朗见状,当即抢上一步,主动牵住白崖王的马缰绳,恭敬地道:「白崖大王,请上马。」
白崖王心头微微一怔,顿时大感受用。
他虽是能与尉迟烈平起平坐的一方势力首领,可也没资格让尉迟烈的爱子为他牵马坠镫啊。
白崖王不再推辞,抬手扳鞍,翻身而上。
尉迟朗则一手轻拉马缰,一手如怀抱月,护在白崖王身后,生怕他跌落下来。
等白崖王在马背上坐稳,他才双手将马缰绳恭敬奉上。
白崖王执缰在手,对尉迟朗的观感顿时大好。
他也知道黑石部落内部的纷争,知道尉迟烈有意让次子尉迟朗继承大位。
如今看来,这二部帅是个识趣的,来日黑石部落若真为族长之位起了纠纷,我白崖部落便站队他尉迟朗又如何?
等白崖王坐定,尉迟朗继续扮马僮,转身抢过粟特王妃的马缰绳,毕恭毕敬地请王妃上马。
同样是小心翼翼、极尽殷勤,同样是如怀抱月,扶持防范,极尽周到。
杨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好笑。
这般俯低作小的姿态,想来那大部帅尉迟野是一定做不来的。
可是,尉迟朗一个极隐蔽的动作,却让杨灿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虽然尉迟朗的动作极快,再加上骏马站位的遮挡,以及尉迟朗宽袍大袖的掩护,不太容易叫人察觉。
但杨灿的身体经过神丹改造,六识早已远超常人,哪怕是这般转瞬即逝的细微动作,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尉迟朗虚扶粟特王妃上马的时候,借著宽袍大袖的掩护,摸了王妃的屁股吧?
白崖王妃在马背上坐稳,低头看向尉迟朗,似笑非笑,似嗔还娇,眼神流转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魅惑。
随后,她便坐正了身子,一副端庄优雅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魅惑,只是杨灿的幻觉。
实锤了,他没看错,尉迟朗的确轻薄了粟特王妃,王妃————甘之若饴?
等等,尉迟朗刚才说过他们是「初次相见」吧?
初次相识,他就敢轻薄一位王妃,那王妃不但不恼,似乎还乐在其中————
嘶,这位二部帅,别是跟他那能勾住黑石族长魂魄的娘亲一般,是个魅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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