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置之度外,庶为永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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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置之度外,庶为永图
何以教我?
典型的疑问句反问用法,并不是说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而是说,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拿什么教朕做事?
当然,这里的反问,针对的也不仅仅是徐州士绅乡贤。
更是对这些年以来,对在高压态势下儒林内部的不满,给出一个直接而正面的回应。
每一场会议天然都带著政治表态的内涵,中书舍人孙继皋埋头奋笔疾书,就是为了今日会上的每一句话,都能够在会后刊印,通传天下。
别看圣人的名言一箩筐,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民为邦本,社稷次之。
但在封建王朝里,从来都是以百姓不造反的底线,作为分配的指导思想,以及官僚集团的治政原则。
至于民意、众、天下这些听起来很有话语权的词汇,很大程度上是由士大夫所代表。
可以说,在新学以前,赤民的疾苦最多只能作为个别官吏的道德怜悯,以及党争时的筹码,反正是从未在国朝大政这张桌子上吃过饭的。
哪怕道理学出世以后,仍旧局限于学说以及新政的大方向,而无能左右整个官僚系统日常工作以至于万历元年反腐的高压态势以来,儒林内部的奇谈怪论众多,却从没人看一眼活生生的贱民过得怎么样,也没人问一问,贱民的心里怎么想?
此时此刻皇帝的做法就很值得商榷了,竟然大言不惭地质问一度以来的民意代表们,眼下这种情况,到底谁代表民意?
这是皇权自太祖高皇帝以来,第二次尝试与民意合流一徐州作为直辖州,不大不小,正是适合借题立论的好地方。
孙恪守显然回应不了皇帝如此包藏祸心的问题,与同行的士绅相继低头,讷讷不敢言。
在这个问题上,其实地方官吏最有资格分享日常经验感悟,抢占一部分解释权。
奈何现在人为刀殂,甚至自己都成了借机立论的台阶,低人一等之下,只能将道理在心中转上几圈,无法宣之于口。
有人不想开口,有人无法开口,殿内一时寂然。
就在此时。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王捂著口鼻,艰难上前半步。
「陛下,臣斗胆剖明是非。」
殿内众人目光汇向王,神情各异。
眼见皇帝颔首充准,中书舍人孙继皋精神一振,提笔欲书。
伴著肺部的啰音,王大口喘著粗气,恭谨拜倒:「子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
「商君亦云,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
「此道与术之大论也。」
「蓬牖之氓,目不过闾井,耳不闻韶,其愤悱恣睢,罔顾时势之杌陧,遑论机宜?」
「今之所吁,若渴者求鸩,寒者索莨,虽啼号切至,实与真际相戾,及其蹇跃,反谓北辰易纬」
「何者?」
「情煴则智霾,欲燔则理熠!」
「彼辈詈贪蠹则群起欲磔之,及廉吏蒙诬,氓庶复拊髀相庆,啴咺盈衢。」
「鼠目庶人,非道之论,岂可言民意!?」
士绅士绅,当然是有功名才能叫士,这跟贱民有本质的区别。
与高瞻远瞩的士绅相比,贱民们愚昧无知,不顾客观情况,只会根据发泄情绪的本能提出诉求,却未必合理。
不过是遇到一点挫折,就对官老爷们喊打喊杀,这跟生活不顺就责怪彗星位置不对有什么区别?
太愚昧了。
浑然没想过,若是徐州官场震荡,多影响经济,会有更多人不顺啊。
甚至这些人今天对贪官喊打喊杀,明天清官被行刑同样沾人血馒头吃,说到底就是为了发泄情绪。
贱民的这些想法啊,怨念啊,诉求啊,有什么意义呢?
反观咱们士绅乡贤,脱胎于贱民,又超越了贱民;根植于本能诉求,又超越了贱民的偏见。
二者异议之下,谁是谁非,谁代表民意,还用说么?
王已经完全把圣贤书读到骨子里去了,面对皇帝抛出来的民意,立刻就掏出一套堂皇正大的说辞。
还在冒冷汗的吴之鹏、李民庆等人听了,都险些拍案而起,击节称赞。
听听,这才是咱们民意代表该说的话啊!
别说徐州官吏了,饶是行在心腹户科都给事中陈行健,也忍不住面露惊叹,上下打量著风烛残年的王。
以前户部竟有这号人物,当真相逢恨晚—这要是在部院找国库要钱的时候扔出去舌战群儒,都不知道能省多少钱。
对于王的歪理邪说,当然不至于皇帝亲自下场。
刚刚与李士迪吵完一个回合的雒遵,此刻或许是已经休息好了。
他越过李士迪,挺身出列,对王讥讽道:「王老口中百姓如此是非不明,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说的是禽兽。」
王面色不改:「雒佥宪,就事论事罢了。」
「难为王老还知道就事论事。」雒遵反讽道,「好,那便就事论事。」
「既然王老声称,愚昧无知,好坏官吏一概不分,那本官倒是要问了,王老可识得张詹?」
这个熟悉的名字一出口,徐州官吏纷纷投来注意力。
李民庆与吴之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常三省。
且不说兵备道副使常三省表情如何如何不自在。
王反正不怕鬼敲门,坦然点了点头:「前任知州张詹,素有名望,老朽自然是知晓的。」
「可惜月前不幸罹难,老夫遣人前去祭拜时,已经扶棺回河南老家了。」
雒遵闻言,冷笑不止。
他转身朝随孙恪守走了两步,劈手从后者的手中夺过卷宗。
「好叫王老知道,诸位乡贤赶不上的趟,徐州百姓赶了数百里却是赶上了,竟是纷纷赶赴河南,给张郎中立碑。」
「这是先行官自河南探访民情手抄的粘单,我来读与王老。」
雒遵将卷宗停在先行官探访沛县民情的那一页,不带任何感情地念道:「老知州张詹,这个名字深深铭刻在我心中,永志不忘。
」9
「————我父亲不幸亡故。」
「五七忌日,又逢小妹妹出生,一下五姐妹全靠母亲一人,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小妹妹生下来弱小有病,家一贫如洗,吃无隔夜粮,病无求医钱,穿无御寒衣,在小妹妹奄奄一息时,母亲也身染重病。」
「叔父把筐拿到床前,准备把随时断气的妹妹背出去埋了。
「这个时候老知州推门来到我家,他先揭开锅,锅无粒粮,再看两个病号,小妹妹生命垂危,母亲高烧不省人事。」
「他眼含泪水,就从袖中拿出铜钱,给我们买了布和棉花御寒,把小妹和母亲送惠民药局治病。」
「小妹和母亲都活了下来,我们时时思念老知州张詹,不忘危难时救命大恩。」
雒遵官话说得极好,音清亮雅,此刻娓娓读来,恍惚使人身临其境。
可惜,王活到这个年纪,早就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反倒是潘季驯一脸感慨。
张詹当初被李士迪弹劾罢免后,便听幕僚乡党推崇此人,潘季驯从善如流举荐复起,本打算检验河防后再确定是否调到身前大用,不曾想,斯人已逝,让河漕两岸百姓徒留遗憾。
雒遵面无表情,朝王越走越近:「此处拢共有数十道碑文,其中还有你王氏的佃户,我再念与王老听听。」
「老知州,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你去世这段时间,我天天心如刀割,埋怨苍天咋不让我替你去死。」
「我至今没忘,几年前,你来乡里,我和其他邻居闻信赶去看你。在互相问候中你得知我丈夫蒙冤被押,五个儿女幼小,不满周岁的小女儿耳朵生病,往外爬蛆,无钱医治,就赶往我家探视。」
「你拿出几文钱说,你现在犯了刚克错误,不是知州了,只管给你写个便信,到集市买点小磨油,给孩子耳朵里倒点,就会好的。我带的钱不多,都给你,如果油人家不要钱,就用这点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和女儿现在提起此事,仍然流泪不止————」
雏遵走到王面前,将那几页粘单单独取出,示与王。
前者刀斧般刻薄的目光,锋锐地刻进了后者脸上的沟壑里,沉声道:「这就是王老口中,是非不分,智霾理熠的蓬牖之氓!」
一个群体愚昧与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斗是两可之间的事情。
即使文华殿群臣,风评也不过两可之间,在遭受切身之痛的百姓口中,那就是肉食者鄙;在受得恩惠的百姓口中,必然是智珠在握,高瞻远瞩。
百姓就不用说了。
需要承受代价之时,一般是要相信百姓的智慧,会找到自己的出路:而在表达异见的时候,则是百姓愚昧,不足与谋。
好在,朝臣现在终于学会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就徐州百姓能不能分辨清浊,剖明是非,进而代表民意这件事情上,遵手握先行官的调查,显然比王空口白话更具说服力。
左右士绅已经输了人,却不想输阵,只能在面面相觑后,再度将目光投向王。
好在王不负众望,虽然面色为难,却仍旧深孚众望,强行辩道:「恰恰说明黔首短视,易为小恩小惠所蒙蔽————」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语刚一出口,雒遵顿时气急攻心。
他脑门一头黑线,鬼使神差下,竟把示与王的粘单顺势印在了后者胸膛上!
咳咳!
王本有肺疾,突然被暗算,口中言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殿内群臣纷纷侧目。
蒋克谦不动声色上前一步,随时准备拉开本朝屡见不鲜的殿前斗殴。
朱翊钧见状,无奈扶额,眼神示意蒋克谦把雒遵按到座位上去。
后者会意,连忙把憋闷的雒遵请了下去。
就在雒遵下场,王口不能言的时候,一旁呆立的李士迪再也按捺不住,见机插话:「陛下方才说折衷众论。」
「如今徐州民意两分,岂不是正当其时?」
毕竟是巡按御史,多少对皇帝有所了解。
遇到贪官污吏的这口气,显然非出不可,既然如此,在为百姓伸冤外,尊重一下士绅的意见,控制一下打击范围跟烈度总行吧?
哪怕喊打喊杀,总归可以少杀甚杀,不动摇官场秩序地杀吧?
似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听了这番老成持重的建言,皇帝终于不再反驳,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罢,也罢。」
「李卿前脚让朕裁夺,后脚就讽谏朕罔顾民意,如今咨问民意,依旧各执一词,难分对错。」
「再吵下去也没甚意思,确实应当折衷众论了。」
说及此处,朱翊钧顿了顿了,环顾殿内。
只见徐州官吏听得此话,如听天籁,纷纷回魂,殷切看来。
吴之鹏与李民庆对视一眼,默默攥紧了衣角。
王同样长出了一口气,左右士绅大喜过望,口中已然开始盘桓赞颂之词。
只有李士迪是翰林院出身,对皇帝的起手式再熟悉不过。
他听得这语气,顿感不妙,当场就要下拜求情!
可惜已经来不及。
「陈卿,既然诸公言必称民意,都察院便莫要再闭门造车了。」
朱翊钧看向陈吾德,肃容嘱咐道:「会后,卿便占了州衙公堂,拆去门槛,张贴布告,就说。」
「徐州官场生出一桩窝案,牵涉众多,各执异见,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都察院为辩情理、分轻重、参民意,广邀军民百姓————」
「全程公审此案!」
话音落地,殿内群臣如遭重击,目瞪口呆。
「啊?」
「公————公审?」
众人莫不张大嘴巴,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朱翊钧只以为众人不甚了解,便抬手虚空比划著名,贴心解释道:「就是戴个高帽,写上姓甚名谁,疑犯何罪,审给百姓看。」
「法,到底是不容情,株连屠戮;抑或是不外乎人情,点到为止,就看百姓拍手还是吐口水了」
「如此这般,岂非折衷众论?」
众人看著皇帝轻描淡写地抬头比划著名高帽形制,恍惚间,只感觉头悬泰山,压得人抬不起头。
官场自己的事,怎么能给贱民指指点点!?
地方为官,谁能忍住不残害几个贱民?
按那些乌合之众相互蛊惑的秉性,只怕菜帮子就把自己砸死了!
甚至还不如一死了之,自己受尽折辱也就罢了,事情一传开,日后就连妻儿出门在外,都要被这些贱民戳脊梁骨!
李士迪愣愣看著皇帝,目中尽是失望。
自己一心为国,想为地方保留元气,修养生气,皇帝为什么就在刚克的路上越走越远呢?
还口口声声折衷众论,对官吏如此酷烈,跟太祖高皇帝有什么区别?
无独有偶,这样想法的显然不止李士迪一人。
「陛下如此不经之谈,忘洪武年间之旧事乎!?」
一道嘶哑而饱含怒意声音响起,直截的呵斥,吓得众人悚然一惊。
循声看去。
只见王竟捡起地上的拐杖,颤颤巍巍指向皇帝,整个人都因情绪激动而不断颤抖。
李士迪离得最近,吓得亡魂大冒,连忙伸手抓住王大不敬的拐杖,挡在王与皇帝中间:「快来人,王老肺疾攻心,竟失了神志!」
王浑然不理会李士迪的好意,元自将拐杖再度抬高数寸,指向苍天。
「洪武十八年,常熟县农民陈寿六,因不忍县吏顾瑛欺压,竟伙同其弟与外甥三人,私自擒拿县吏,携带《大诰》赴京面奏。」
「如此僭越行止,太祖非但没有严惩县民,反而果真将县吏下狱治罪。」
「随后,更是赏县民银二十两,诏告天下,言称发动百姓监察贪腐乃是正道,天下景从。」
「黔首拍手称快,岂不知在朝官吏人心惶惶!士林儒生离心离德!」
王满怀悲怆地嚎陶大哭:「列祖列宗在上,陛下果真要如太祖一般,让士人离心离德?」
言辞僭越至此,实在国朝罕见,但出离的,诸多官吏深以为然。
哪有什么折衷众论,不过择一而从罢了,到底是从士大父,还是贱民,皇帝不该想想自己与谁共天下么!?
当初太祖同样对顺从贱民,苛待朝官,如今二百年过去,朱家子还没想明白么?
徐州官吏想及至此,愈发动容,只觉悲从中来。
李士迪也不由得别过头,哀婉叹息。
从方才孙恪守诵念的诉状中没有涉及王氏,就可以看出,王其人,无论为人还是持家,私德几乎无亏。
跟吴之鹏这群人不一样,他是真信自己口中说的那一套。
也正因如此,此刻开口,言语中由衷的悲切,李士迪简直是感同身受。
太祖当年发动百姓的教训,还不够么!?
大明朝的开辟,其过程筚路蓝缕,功成之后更怕重蹈覆辙。
建制之初,出于对国家前途的忧虑,同时也因为黔首出身特有的朴素情感,太祖皇帝并没有因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便沾沾自喜,误认为大明就能够纤尘不染。
而是在承平之后,立刻认识到新朝也有「后人哀之」的可能,及时对政体进行了重构与调适。
开创粮长制用民监官、完善赴京状奏制许民告官、不许有司差人下乡禁官扰民。
甚至采取了剥皮草、抄家灭门等重典威吓朝官,意图用激烈的手段,形成阴阳平衡的肃贪体系,保持方才艰难恢复衣冠的儒家的纯洁。
但,行非常之事,其结果不言自明一此等「非优待士大夫之道」,岂可久焉?
以太祖皇帝不顾大局的个人意气催生的重典,在太祖驾崩后,立刻被拨乱反正。
什么粮长制,什么赴京状奏制,什么株连抄家,什么酷烈刑法,悉数偃旗息鼓。
至于定性,成祖因为旋乾转坤的缘故,不得不对太祖的作为有所回避,含糊其辞,但文臣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可不会惯著。
正史野史中,无不是秉笔直书。
称太祖行非常之事,虽然在一定时期内确实把贪官污吏压制到较低限度。
但是这种成就,是在当时众多当权者,遭遇不公正待遇,屡屡以非常规的形式无端株连,即便得以幸免的官吏,也惶惶不可终日到不能正常处置庶务,如此情境下所取得的。
放任贱民凌辱上官,动辄炮制大案的乱世重典,使得大明朝丧失了很长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给国朝的平稳运行带来了沉重的灾难,需要后人主要警惕。
这些殷鉴,皇帝难道都忘了么?
太祖之后,即便酷烈重典在坊间依旧存在愚昧无知的拥泵一贱民的偏见不足以称之为民意。
但显贵大员们早已通过高举义、序、礼、情的大旗,向历代皇帝谏言,警惕重典,反对酷刑,迅速确立了布德止杀,强调刑惩正当以及保全犯罪官吏体面的新方针。
否则,便是悖乎义、乖乎情、失其序、违乎礼,便是苛待士大夫,便是朝廷无道。
如此循序渐进。
除非涉及到大权争夺、国家安危等政治事件,若是干涉银钱的贪腐刑案而已,一杀了之的桀纣之举,早就被扫到阴沟里。
直至孝宗前后,早已在成例的层面上,事实上废除了对贪官污吏动辄喊打喊杀的不合理判罚,至多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朝廷上上下下都对此引以为默契。
就连严嵩如此巨贪,世宗不也留了一命么?
不曾想,到了新朝雅政,今上反而有准备捡起洪武年间那一套做派,又是喊打喊杀,又是召集百姓公审,想让朝官们吃二遍苦,受二遍罪。
这样开我大明朝的倒车,长此以往,不怕国将不国么!
李士迪越想越是深陷其中,竟忘了劝阻王。
朱翊钧也不打扰,示意左右不要插手后,便双手交叉,撑著下巴,耐心等待王收起丑态的同时,静静观察著群臣的反应。
一时间,只有王喃喃自语「孝宗皇帝,你在哪里」的声音,回荡在殿内。
朱翊钧不为所动,余光瞥了一眼李士迪,看著共情的两人,心中不由大摇其头。
果然,新学说救不了老顽固。
王自不必多说,历史上李士迪升任浙江金衢副使,穿上了四品大员的绯袍,却立刻被巡按御史弹劾罢免,理由两字而已,格外羞辱—罢软(通疲软)。
如今再给一次机会,却仍旧做不得政治强人,一肚子歪理邪说,当真可恨可怜。
想到此处,朱翊钧眼中的玩味神色尽敛,转为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自光将殿内一众畏惧、怨愤、难堪、不解的神情尽收眼底,最终落到神情悲怆的王与李士迪身上。
等到王终于安静下来。
朱翊钧才缓缓开口,不著边际地发散著话题:「我祖宗起事之际,喊出了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挨家挨户为百姓恢复衣冠。」
「但你我皆知,以剃发易服为荣的百姓并不乐意,天兵一走,立刻就把压箱底服饰拿了出来,椎结左衽立刻死灰复燃。」
「天兵闻讯赶回,百姓又穿回儒家衣冠,来来回来,拉拉扯扯。」
「最后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殿内群臣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朱翊钧见状,摇头失笑:「那就是发掘百姓中的向进之士,启蒙之后,再让这些向进之士修儒布道。」
「向进之士们在斗争中恢复自身的小中华,同时也巩固成果,教化身边懵懂的百姓,进而恢复大中华。」
「当初是用百姓治事,朕只是让百姓看事,辨明是非而已,已然是万分柔克了。」
殿内众人不由默然。
皇帝的话扯得很远,在场谁不是人精,弦外之音未免太过明显。
王张嘴欲言,却被纠仪官以失仪为由,缴了拐杖,挡在一旁以目光怒斥。
朱翊钧也不理会众人不断交换的眼神,自顾自继续说道:「俗话说事不过三,徐州一案,朕金口玉言再度下了决议,便容不得尔等置喙。」
「人杀不杀,朕说了不算,由大明律来定。」
「这公审,你们说了同样不算,朕说要审,不审也得审!」
「此外,王汉卿既然抬出朕的列祖列宗,朕也不吝事外再申辩一二。」
朱翊钧看向记录起居注的中书舍人,提醒了一句:「孙卿,你记一下,朕做以下论述。」
孙继皋早已蘸好笔墨,蓄势待发。
「太祖当年行事,自有国史褒贬,朕向来无有异议。」
「但我高皇帝的得失,还容不得你王汉卿挑挑拣拣,更轮不到你王汉卿抬出孝宗皇帝来厚此薄彼。」
朱翊钧自御座上缓缓起身,就这样站在佛像下,目视著纠仪官身后的王:「我明建国以来,太祖常以改朝换代自省,后世列宗引为祖训。」
「当年,太祖以恢复中华之故智,给出了第一个答案。」
「遗憾的是,并不尽如人意,你们也怨望颇深。」
引用后世学者的话说就是,明太祖不仅发动「人民运动」打击贪官污吏,而且还发动「人民运动」来清除乡村恶霸刁民。(引用宁夏大学学报,第33卷第1期,《粮长权力体系构建及其与地方官吏的权力冲突》原文,非杜撰,勿联想,勿评论)
但这种尝试,以一种遗憾的形式宣告失败。
那就是,贪官污吏竟反过来高举明太祖的《大诰》,动辄污蔑百姓为恶霸豪右,威胁将良家子绑缚赴京,借此进行敛财,乃至打击报复良家子。(均史实,措辞引用论文)
「但高皇帝既然迈出了第一步,我朱家子孙,决计不会停了探索。」
「太祖失之以刚,成祖鉴之;孝庙失之以柔,武庙鉴之;世庙失之以长江黄河不分,朕来鉴之。」
「你王汉卿说什么殷鉴不远?简直贻笑大方!」
「朕将列祖列宗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眼里!牢记在心!誓要从列祖列宗走过的路上,踏出一条新路!」
「我国家奋烈十二代,历时二百年,朕替列祖列宗,给了天下人第二个答案。」
「新政!自我新政!不断新政!带著太祖高皇帝第一个答案持续新政!」
万历皇帝背靠巨大的佛像金身,在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王汉卿,少拿你蝇营狗苟的道义揣度太祖的初衷,更不要用你的鼠目寸光,来衡量朕的行止。」
「什么离心离德!朕现在就敢说,得罪千百人,不负一万万!」
「朕言尽于此,诸公还有何话说?」
王情绪大起大落,又被皇帝痛斥得体无完肤,此刻紧紧捂住胸口,呼吸急促,难以言语。
眼见大局将定,一身绯袍的常三省死马当活马医,艰难起身:「陛下,王老的腐败效率说,也不尽无道理。」
朱翊钧面色沉静,反问道:「常卿修习左传,五年前的奏疏还写过,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忘了?」
常三省顿时语塞。
见四品大员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完,吴之鹏不得不硬著头皮接上:「陛下,臣固有罪,只怕板荡民生。」
朱翊钧不屑一顾:「所以要去腐生肌,刮骨疗毒!」
吴之鹏绝望坐下。
李士迪最是情真意切,恳恳相劝:「陛下,反腐亡国啊————」
朱翊钧大手一挥:「朕说是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
李士迪无奈败退。
此时,王呼吸终于平复过来,再度上前。
他此刻倒是不复先前的激动,反而带著一丝怅然,凄婉道:「陛下慨然有人道大志,奈天道何?」
这是大局为重的儒生表达。
你的志向再高,这么搞,不怕漕运有个万一么?
赫然从理论争执,有演变为现实胁迫的趋势。
按理来说,皇帝听了这种话,必然要怒目而视,气急败坏了。
但皇帝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眼神中,甚至带著一丝果不其然的失望。
王迎上这个视线,莫名觉得发慌,呼吸局促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
朱翊钧并未理会王政治讹诈,反而转头看向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语气略带疲惫道:「傅卿,会前的事议完了,你来汇报今日商议的工程正事。」
潘季驯与万恭瞥了傅希挚一眼,不约而同撇了撇嘴。
傅希挚现在还是冠带闲住,也就俗称的免职待任。
作为来商议工程的官僚,他全程也不掺和会前的纷争,此刻被点到,才缓缓站起身:「臣斗胆启奏。」
「自景泰以后,黄河入运,夺漕为河,缘是河身浸广,淤沙岁积,不得不藉黄河以行故,今徐邳之漕河,即黄河也。」
「顷见徐、邳一带,河身垫淤,壅决变徙之患,不在今秋,则在来岁。」
「臣日夜忧惧,悉心讲求,禹之治水,顺水之性耳。今以资河为漕,故强水之性以就我,虽神禹亦难底绩。」
傅希挚顿了顿,朗声开口:「臣惟,尽废徐州河段,另开泇河!置黄河于度外,庶为永图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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