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东四牌楼过来的女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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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先生的话,如同他朗诵的法语一样,优美,却字字千钧。
他没有像刘先生那样直接抨击时政,而是从语言、文学、思想的角度,切入了一个更深刻、也更根本的问题:
在一个屈辱的时代,个人应该如何自处?
学习外文、接受新思想的目的是什么?
沉默与发声的界限在哪里?
他的讲述,引用了莎士比亚、歌德、雨果,也提及了严复、林纾的翻译事业,甚至谈到了当下知识界关于“全盘西化”与“中国本位”的论战。
他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深入浅出,将一堂普通的英文课,上成了一场关于文化、尊严与选择的思辨。
林怀安听得入了神。
他原本就对外语学习抱有浓厚兴趣,深知这是打开另一扇窗户的关键。
而左先生的话,更让他意识到,语言和学习本身,可以拥有超越功利的目的。
在左先生的话语体系里,学习英文,不再仅仅是为了考试、升学、留洋或者谋一份好差事,而是为了获得一种“武器”,一种在世界舞台上为自己、为这个国家发声和辩护的能力。
这与刘先生那充满家国情怀的慷慨激昂不同,却同样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
一个从血脉和文化传承上激发血气,一个从知识和理性思辨上指明路径。
“We are at a crossroad of cultures, of eras.”
左先生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沉思的脸,“What you learn here, in this classroom, will shape not only your future, but also, in a **all or large way, the future of this land. Remember, to master a language is to master a key. And what doors that key opens, depends on the hands that hold it, and the heart that guides those hands.”
(我们正处在文化、时代的十字路口。
你们在这个教室里所学到的东西,不仅将塑造你们的未来,也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塑造着这片土地的未来。
记住,掌握一门语言,就是掌握一把钥匙。
而这把钥匙打开什么样的门,取决于持有它的手,以及引导着那双手的心。)
下课钟声适时响起。
左先生合上书,微微颔首:
“That’s all for today.
For the next class, please read the first chapter of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and think about this question: What does ‘adventure’ mean to Tom, and what does it mean to you, in your current situation?”
(今天到此为止。下节课,请阅读《汤姆·索亚历险记》第一章,并思考这个问题:对汤姆而言,“冒险”意味着什么?
在你们当前的处境下,对你们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留下机械的抄写或背诵作业,而是留下了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左先生夹着书,从容地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再次陷入一种不同于国文课后的沉默。
那是一种被新的思想触动、正在消化和反刍的沉默。
“左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马文冲喃喃道,眼神发亮,“他去年在的时候,就常常这样讲课,不拘一格,总能引人深思。”
刘明伟挠了挠头:“就是……就是感觉压力更大了。
以前觉得学英文就是背单词、记语法,考试不拉分就行。
听左先生这么一说,好家伙,这肩膀上担子突然就重了。”
林怀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回味着左先生最后那个关于“钥匙”和“门”的比喻。
他想起陈伯父的嘱托,想起自己报考军校的志向。
或许,左先生说的没错。
掌握知识和技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而这种力量用来打开哪扇门,走向何方,的确取决于持钥匙者的心和手。
历史老师则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学究气很重的中年先生,讲课喜欢引经据典,但比起刘先生,少了几分锋芒和激情。
中午放学,学生们涌向食堂。
林怀安跟着人流,拿着从家里带来的粗瓷饭盒,排队打饭。
中法中学的食堂伙食尚可,一菜一汤,糙米饭管饱。
菜是清炒白菜豆腐,汤是漂着几点油星的青菜汤。
对于许多家境贫寒的学生来说,这已是难得的热乎饭菜。
林怀安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就听见旁边桌传来一阵喧哗。
是余章波和他那几个跟班,他们没有吃食堂,而是让校工从外面酒楼叫了饭菜送来,四五个精致的食盒摆在桌上,有荤有素,香气扑鼻,引得周围学生纷纷侧目。
“这食堂的猪食,也就你们吃得下。”
余章波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瞥了一眼周围啃着白菜豆腐的学生,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生附和道:
“就是,赵公子说得对。
我家厨子都比这做得好。
唉,要不是家里老头子非要我住校体验什么‘集体生活’,谁受这个罪。”
林怀安低头吃着饭,没有理会。
这样的场景,在原来的丙班他见得多了。
家境优越的学生,与普通甚至贫寒的学生之间,总有一道无形的鸿沟。
在甲班,这种情况或许会稍微含蓄些,但本质并无不同。
“林怀安?”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林怀安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碎花棉布旗袍、外罩月白色绒线开衫、梳着两条乌黑油亮长辫子的女生站在桌边,手里也拿着饭盒。
女生容貌清丽,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此刻正带着一丝熟稔和关切看着他。是黎娇娥。
高二甲班的学委,上学期末为支援长城会战勇士的募捐义卖活动,林怀安作为发起人之一,曾与她有过合作。
那次活动搞得颇为成功,黎娇娥负责女生这边的绢花、刺绣等手工艺品制作和登记,做事认真细致,给林怀安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记得活动结束后,她还托原来的学科代表苏清墨,给当时在学业上挣扎的自己送来过高二甲班的数学笔记,字迹清秀,思路清晰,帮了不小的忙。
“黎同学。”
林怀安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她也升上高三了,而且似乎也在甲班?
他刚才进教室匆忙,没太注意。
“你也在这个班?”
黎娇娥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将饭盒放在桌上,声音轻柔但清晰,“我刚才在那边就看到你了。
早上……路上很不好走吧?”
“嗯,绕了不少路。”
林怀安简单答道,心里有些意外黎娇娥的主动招呼。
他们之前的合作虽然愉快,但私下交流并不多。
“我也是,从东四牌楼那边绕过来的,电车都改道了,走了好远。”
黎娇娥小口吃着饭,动作斯文,“刚才在课上,刘先生和左先生讲的……真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杏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就是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东长安街那边,真的像你说的,架了机枪?”
“嗯,日本兵守着,不让中国人过。”
林怀安言简意赅,不愿多回忆那令人窒息的场景。
黎娇娥轻轻“啊”了一声,秀气的眉头蹙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怀安脸上,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才轻声问:
“林怀安,你……还是打算报考军校吗?”
林怀安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
黎娇娥的眼神很清澈,有关切,有好奇,但并没有苏清墨之前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他想起她曾托人送笔记的善意,便点了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黎娇娥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粒,似乎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地说:
“我觉得,你有这样的志向,很了不起。
上次义卖,还有你平时……能感觉出来,你和很多人不一样。
左先生今天说,要有自己的声音。
我想,你选择的路,也是一种声音吧。”
林怀安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黎娇娥会这样说,而且说得如此坦然。
在大多数同学,甚至师长看来,在如今这局势下报考军校,尤其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那样的地方,并非“明智”或“安稳”的选择。
黎娇娥的话里,没有质疑,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谢谢。”
林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谢。黎娇娥的理解,让他心头微微一暖。
“不用谢。”
黎娇娥笑了笑,笑容很浅,但让她的脸庞显得柔和明亮了些,“以后都在一个班了,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互相讨论。
你的国文和史地很强,我的数学和英文还算可以,或许能互补。”
“好。”
林怀安也露出一丝笑意。
在陌生的新班级里,能遇到一个不算陌生、且似乎能理解自己几分志向的同窗,总归是件好事。
两人没再多聊,安静地吃完饭。
黎娇娥收拾好饭盒,对林怀安点点头:“我先回教室了,还有些笔记要整理。”
“好。”
看着黎娇娥离开的背影,林怀安想起上学期那本字迹清秀工整的数学笔记。
那本笔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切实的帮助,也让他记住了这个做事认真、细致周到的女同学。
如今同班,或许真的能在学业上互相砥砺。
吃完饭,林怀安起身去洗碗。
水槽边挤满了学生。
他正洗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同班的刘明伟,还有马文冲。
“林同学,下午没课,一起去图书馆吗?”
马文冲邀请道,“听说新到了一批《东方杂志》,上面有胡适之先生关于‘全盘西化’的讨论文章,还有傅斯年先生的时评,可以去看看。”
林怀安心中一动。
《东方杂志》是眼下颇有影响的刊物,能接触到最新的思想和论战,对他开阔眼界大有裨益。
他点点头:“好。”
“我也去我也去!”
刘明伟连忙说,“正好有道数学题想请教沈兄。”
三人结伴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或散步,或坐在树荫下看书,或聚在一起争论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有序,仿佛早上的国文课,和那条被封锁的东长安街,都只是遥远的背景噪音。
但林怀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刘先生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会轻易平息。
而他心中那个目标,也因为今日的所见所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切。
他抬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天空很高,很远,有几缕淡淡的云丝。
明年三月。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日期,这个目标。
脚下的路还很长,而门槛,才刚刚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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