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9章破晓之约,迷雾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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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二十分,滨江公园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江风带着水汽穿过梧桐树林,树叶上的雨珠簌簌落下。三号长椅孤零零地立在江边观景台上,长椅背对着步道,面朝江水,视野开阔,却也意味着背后来人一览无遗。
陆时衍站在五十米外的凉亭里,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目光却透过报纸边缘,观察着长椅周围的动静。
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走过,遛狗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晃过去,一对情侣在江边拍照——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陆时衍知道,正常往往意味着不正常。对方约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必然有他的用意。
“陆律师。”耳麦里传来陈默的声音,“三号长椅西北方向三十米,有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二十分钟前就在那里做拉伸,动作重复了七遍,每次都是同样的顺序——他在观察。”
陆时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灰色运动服,四十岁左右,身材精瘦,拉伸动作确实很刻意。更重要的是,那人的余光一直锁定在三号长椅上,每隔几秒就会瞟一眼。
“还有吗?”
“东南角那个拍照的情侣,女的在摆姿势,男的在看手机,但他手机摄像头一直对着长椅方向。另外……”陈默顿了顿,“公园入口的保安亭,换人了。昨天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今天换了个年轻人,虽然穿着保安服,但站姿笔直,像是在部队待过。”
三个盯梢点。
陆时衍心里有了数。对方不仅来了,还带了人手,说明这场约会确实有陷阱。但陷阱里也可能有饵——那张八位数美元的照片如果是真的,就值得冒险。
七点三十五分。
一个身影出现在步道尽头。
那人穿着深蓝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刻意在控制步伐频率。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看起来很沉。
陆时衍放下报纸,走出凉亭,朝着三号长椅的方向缓步走去。他计算着距离和速度,确保自己比对方晚十秒到达。
穿连帽衫的人在三号长椅前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坐下。公文包放在身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时衍走到长椅另一侧,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江风吹过,带来江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
“东西呢?”陆时衍先开口,声音平静。
连帽衫男人没有转头,只是低声说:“你怎么确定我带了东西?”
“如果你没带,就不会来。”陆时衍看向江面,“也不会带三个盯梢的人。”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几秒后,他才说:“陆律师果然名不虚传。但你怎么确定,我不是来给你设局的?”
“我不确定。”陆时衍实话实说,“但我确定,如果你真的是张明韬的人,昨晚就该动手了,而不是约我在这里见面。”
“为什么?”
“因为昨晚是最好的时机。”陆时衍转过头,看向男人被帽子遮住的侧脸,“苏砚受伤,薛紫英失踪,我的注意力分散,证据链还没完全成型。如果我是张明韬,我会在昨晚孤注一掷,而不是等到今天,等我缓过气来,布好局再来找我。”
男人沉默了很久。
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浪痕。
“我不是张明韬的人。”男人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我曾经是。”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但没有松手。
“这里面有寰宇资本过去五年通过张明韬洗钱的全部记录,包括海外账户的详细信息、资金流向、关联公司名单。”男人的手指紧紧捏着纸袋边缘,“但我需要你的承诺。”
“什么承诺?”
“保护我的家人。”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女儿在纽约读大学,我妻子上个月刚查出癌症,在疗养院。如果张明韬知道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她们……”
“地址给我。”陆时衍打断他,“今天下午之前,我会安排人把她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你妻子需要什么治疗,费用我承担。”
男人猛地转过头。
帽子下的脸很普通,四十多岁,眼袋很深,法令纹明显,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希望。
“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律师。”陆时衍平静地说,“律师的职责不只是打官司,还有保护委托人——以及证人的安全。”
男人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牛皮纸袋推到陆时衍手边。
“我叫李志文,寰宇资本的财务总监助理,跟了张明韬八年。”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张明韬不只是寰宇资本的法律顾问,他是实际控制人之一。寰宇资本的董事长周寰宇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合作,一个在前台搞资本运作,一个在后台用法律手段扫清障碍。”
陆时衍接过纸袋,但没有打开:“证据呢?”
“纸袋里有个U盘,密码是张明韬的生日加他女儿名字的拼音。”李志文说,“里面有录音、邮件截图、转账凭证,还有一份他们内部会议的记录——三个月前,周寰宇亲口说,要把苏砚的公司‘像十年前她父亲的公司一样,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陆时衍的手指收紧,纸袋发出轻微的声响。
“继续说。”
“苏砚父亲的公司,当年根本不是正常破产。”李志文的语速更快了,“是张明韬和周寰宇联手设的局。他们先是通过商业间谍窃取了核心技术,然后收买了公司内部的两个高管,制造财务危机,最后张明韬以破产清算律师的身份介入,把公司资产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寰宇资本旗下的空壳公司。”
“那两个高管是谁?”
“一个姓赵,一个姓钱。”李志文说,“姓赵的那个,十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听说去年在温哥华出车祸死了。姓钱的那个……现在就在苏砚公司里。”
陆时衍猛地转头:“谁?”
“钱永昌。”李志文吐出三个字,“苏砚公司的财务副总裁。”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时衍的脑中闪过苏砚公司的组织架构图——钱永昌,五十三岁,苏砚创业初期的合伙人之一,主管财务和融资,是公司里除了苏砚之外持股比例最高的人。苏砚曾经说过,她最信任的人有三个,钱永昌是其中之一。
如果这是真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钱永昌是内鬼?”陆时衍沉声问。
“U盘里有一段录音,是三个月前钱永昌和周寰宇的通话。”李志文说,“他们在商量怎么把苏砚公司的核心技术泄露出去,又怎么嫁祸给技术总监。钱永昌要价五千万,周寰宇答应了,钱已经通过海外账户分三次转给他了。”
陆时衍握紧了纸袋。
如果这是真的,那苏砚身边的危险,远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一个朝夕相处的合伙人,一个她信任了十年的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埋在身边的雷。
“还有一件事。”李志文犹豫了一下,“薛紫英……她不是自愿背叛你的。”
陆时衍的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张明韬手里有她的把柄。”李志文低声说,“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三年前薛紫英的母亲做心脏手术,需要一大笔钱。张明韬‘借’给了她,但条件是,她必须随时为他做事。那次她‘背叛’你,泄露客户信息给竞争对手,就是张明韬的命令。”
“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张明韬威胁她,如果她说出去,不仅她母亲的手术费要立刻还清,他还会把她以前做过的事全都抖出来——包括一些……灰色地带的操作。”李志文叹了口气,“薛紫英在认识你之前,为了往上爬,确实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张明韬全都知道。”
陆时衍沉默了。
三年前,薛紫英突然提出分手,说他太理想主义,说她想要更实际的生活。一个月后,他就发现她泄露了自己正在代理的一个并购案的机密信息,导致客户损失惨重。当时他愤怒、失望,觉得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现在想来,那些反常的举动,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现在在哪儿?”陆时衍问。
“我不知道。”李志文摇头,“昨天她把交易记录偷出来之后,就联系不上了。但张明韬的人在找她,如果她被找到……”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时衍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五分。
“你该走了。”他说,“盯梢的人已经注意我们太久了。”
李志文点点头,站起身,但没立刻离开。
“陆律师,你……真的会保护我的家人?”
“我说到做到。”陆时衍也站起来,将牛皮纸袋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今天下午三点前,我会给你发消息,告诉你她们的转移情况。在那之前,你自己小心。”
李志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压低帽檐,快步离开。
陆时衍没有立刻走,他在长椅上又坐了两分钟,看着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开,朝阳的金光洒在江水上,波光粼粼。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跟踪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人,查清他的底细。另外,安排两组人,一组去纽约,一组去疗养院,确保李志文家人的安全。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
收起手机,他提起公文包,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步道两旁的梧桐树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鸟鸣声清脆。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但陆时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走到公园门口时,那个“保安”正笔直地站在岗亭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进出的人群,但在陆时衍经过时,那人的视线明显停留了半秒。
陆时衍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路边,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这是陈默提前安排的车。
车子发动,驶入清晨的车流。
陆时衍坐在后座,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个牛皮纸袋。纸袋很厚,里面除了U盘,还有一叠打印的文件。他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
李志文没说谎。
文件里有详细的资金流向图,从寰宇资本的境内公司,到张明韬控制的离岸账户,再到海外的一系列空壳公司,最终流入几个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每一笔转账都有时间、金额、经手人,甚至还有几笔附上了张明韬亲笔签名的授权书。
而录音文件里,周寰宇的声音清晰可辨:“……苏振华那个老顽固,当年要是肯乖乖把专利卖给我们,也不至于落到那个下场。他女儿倒是比他聪明,知道把公司做大,但有什么用?十年前我们能吃下她爹的公司,十年后照样能吃下她的。”
另一个声音——应该就是钱永昌——谄媚地说:“周总放心,核心技术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的发布会之前,一定‘意外’泄露出去。到时候苏砚措手不及,股价一跌,咱们就能趁机抄底……”
陆时衍关掉录音,闭上眼。
背叛。
这个词在他心里滚了几遍,烫得难受。他想起了苏砚在病房里说“我信你”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几乎孤注一掷的信任。如果她知道,她最信任的合伙人从一开始就是内鬼……
手机响了。
是苏砚。
陆时衍接起来:“你到哪儿了?”
“刚出医院。”苏砚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CTO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答应今天之内出报告。另外,我约了云图科技的创始人,中午十二点在我公司见面。你……”
她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陆时衍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沉默了几秒。
“苏砚,”他说,“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但告诉你之前,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单独行动。”陆时衍的声音很严肃,“等我过去,我们商量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么严重?”苏砚问。
“比你想的更严重。”陆时衍说,“是关于你公司内鬼的事。”
“……是谁?”
“钱永昌。”
死一般的寂静。
陆时衍能听到电话那头苏砚的呼吸声,从平稳到急促,再到几乎停滞。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吸气,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证据呢?”苏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我手里。”陆时衍说,“有录音,有转账记录,有他和周寰宇的通话记录。证据链很完整。”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陆时衍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着。他知道这个消息对苏砚意味着什么——不只是背叛,更是对过去十年所有信任的彻底否定。那个她视如师长、如兄长的合伙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卧底。
“他……”苏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图什么?我给过他股份,给过他高薪,他什么都不缺……”
“五千万。”陆时衍说,“寰宇资本承诺给他五千万,分三次支付。第一笔钱,在你公司完成B轮融资的第二天就到账了。”
苏砚笑了,那笑声苦涩得让人心头发紧。
“五千万……就为了五千万……”她喃喃道,“我给他的那些股份,现在市值至少两个亿。他为什么……”
“因为五千万是现金,而股份要套现需要时间,需要你签字。”陆时衍冷静地分析,“而且,如果公司被寰宇资本吞并,他的股份可能会被稀释,甚至被强制收购。对他来说,直接拿现金更保险。”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苏砚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什么共同创业,什么理想抱负,都是假的。”
“或许一开始是真的。”陆时衍说,“但后来变了。人心是最容易变质的东西,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苏砚在走动。然后她说:“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找你。”
“在回市区的路上。”陆时衍看了眼窗外,“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律所。你在公司等我,不要单独见钱永昌,不要让他察觉你知道。”
“我知道。”苏砚说,“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的。如果是最近才被收买,那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从一开始就是……”
她没说完,但陆时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阴谋,那苏砚这十年建立的商业帝国,可能从根基上就是虚的。
“见面再说。”陆时衍说,“在我到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好。”
挂断电话,陆时衍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整座城市苏醒过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但这表面的繁华之下,是无数暗流涌动的利益纠葛、背叛与算计。
他拿出手机,翻出钱永昌的资料。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一副儒雅商人的模样。履历光鲜:名校毕业,投行背景,十年前加入苏砚的创业团队,一路做到财务副总裁,持股8.7%,是公司第三大股东。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了五千万铤而走险?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钱永昌的家庭信息栏上:已婚,妻子是全职太太,儿子在国外读高中,女儿刚上小学。住别墅,开豪车,看起来生活优渥。
但资料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妻子五年前确诊乳腺癌,治疗费用高昂;儿子在美国读私立高中,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超过五十万美元;女儿上的是国际学校,开销也不小。
或许,这就是答案。
表面光鲜的背后,是巨大的财务压力。五千万现金,对钱永昌来说,可能是救命稻草,是能让他维持现有生活水准、支付妻子医疗费、供子女读书的唯一选择。
但这不能成为背叛的理由。
陆时衍收起手机,看向前方。
车子驶入市中心,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律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近,楼顶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场硬仗,即将开始。
而他要做的,不只是打赢这场仗,还要保护那个刚刚开始学会信任的女人,不再受到二次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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