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似曾相识的战术

    雷恩回到卧室之中，看见法汀正在擦拭染血的弯刀。

    她脚下的地板上躺著一具被刺穿胸口的尸体，身穿灰袍，瘦骨嶙峋，脸颊凹陷，犬牙尖锐，不用开亡灵视野也能一眼认出一一这是一只被杀死不久的吸血鬼。

    「这家伙蹑手蹑脚想要翻窗子进来。」法汀跟雷恩解释说道，「号称不老不死的吸血鬼，被我一刀刺穿心脏，还是死了。」

    「也有摧毁心脏后仍然不死的，但这只吸血鬼肯定还不到那个等级。」雷恩随口说道，蹲下来检查尸体。

    对方穿著帝国军团士兵的衣服，手指上也有剑术训练的老茧。亡灵魔力集中在他的心脏位置，对身体其余各处渗透不多，说明转化最多在三天以内，而且污染他的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吸血鬼。

    是在试探我身边的安保力量？还是纯粹的恐吓或警告？

    「抱歉，忘了留活口。」坐在床沿边上的法汀翘起了一条腿，悠闲说道，「你迟迟没有回来，让我心情很不好，下手重了些。」

    「严格意义上说，没被杀死的吸血鬼并不能算是活口」。」雷恩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吸血鬼的死后亡魂不会回归冥河，所以也没办法捞出来拷问情报，下次你还是尽量留个手吧。」

    「不去冥河？」法汀好奇问道，「那亡魂会去哪里？」

    「不知道。」雷恩回答，「也许是彻底湮灭了。」

    法汀无聊地交错踢著小腿，将床脚踢得噔噔作响：「好吧。艾尔琳娜呢？」

    她的语气看似随口一提，实则问的是她最关心的事情：之前你和艾尔琳娜都没有回来，是不是找个地方偷偷摸摸造小半精灵去了？

    「在殴打贝莎莉娅呢。」雷恩呵呵说道。

    「殴打？为什么————算了，我不问了。」法汀暗自松了口气，将外衣利索地解开丢在旁边，接著钻进被子里面，「那我睡了。」

    只要确认这两人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她就可以安心睡觉了。

    雷恩也不急著上床，只是继续检查吸血鬼的尸体。

    过了片刻，他拉开房间的门，吩咐外面的侍从去叫人。

    还未睡著的法汀，悄悄拉开被子瞄了一眼，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木精灵。

    身材娇小的是欧若拉，满脸都是反对和抗议的表情。旁边个头稍高的，是上次被杀死的木精灵刺客，此时维持著被复活束缚的状态，神色麻木且冷漠。

    「我们绝对不可能被转化为吸血鬼。」欧若拉不耐烦地说道，「任何接受过仪式的木精灵英雄，都有丛林海的神圣祝福庇佑著他们的灵魂！」

    「尸体在说话。」雷恩懒洋洋地反问，「所以丛林海怎么没有庇护你们呢？

    」

    被复活的格蕾塔沉默以对。作为一位木精灵英雄，她当然是赞同欧若拉的说法的，但考虑到对方就是杀死自己的凶手————

    「我是被你杀死之后才转化为亡灵的。」欧若拉坚持说道，「死亡之后，丛林海和我们灵魂之间的联系就会断开，使得我们不再受到保护。但吸血鬼必须从活人转化，死者只能变为僵尸，而德鲁伊长老会绝对不会相信被丛林海祝福过的英雄，会被污染并堕落为恶心可怖的吸血鬼，你这个想法就非常荒谬！」

    「那我就做一个吸血鬼版本的木精灵英雄出来，让成千上万的人都目击到。」雷恩依旧不以为然，「相信你们的长老们会自己脑补剩下来的事实。」

    格蕾塔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问道：「你们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晨星之弓。」欧若拉对她确实没什么敌意，毕竟都是已经死掉的木精灵了，因此便解释说道，「千年之前的异鬼已经卷土重来。为了对付异鬼，我们需要你的晨星之弓，但丛林海绝对不会允许这件神器外流。所以我们得把责任转移到赤壤高原那边，让丛林海把矛头对准暗精灵去。」

    格蕾塔慢慢地张大了嘴。

    雨林半岛和丛林海之间隔著高耸巍峨的山脉。前者地形平坦且气候湿热，后者则是处于海拔千米左右的高原上。由于地形结构的差异性，异鬼一时半会还没法入侵丛林海，再加上大多数木精灵也不会离开丛林，因此在德鲁伊长老团的保密措施之下，许多木精灵仍然不知道曾经差点毁灭世界的异种，如今已经再次入侵这片大陆。

    不过身为木精灵的英雄，格蕾塔还是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风声的。

    比如长老会在三个月前就动用了圣藤号角，将丛林东部接近山脉边界的树木全都迁移走了————像这种可疑的事情，当时听到还没反应过来，如今一联想倒是都对上了。

    「如果异鬼真的已经回归，丛林海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格蕾塔终于开口，沉声说道，「与其想著谋夺晨星之弓，你们为什么不考虑跟长老团沟通合作呢？

    一个全力加入战争的丛林海，总比一把神器长弓起到的作用更大吧。」

    「因为丛林海不会跟我们合作。」雷恩慢悠悠地说道，「除非人类帝国正式发出结盟邀请，德鲁伊长老会可能会稍微考虑一下。」

    「你们————不能代表人类帝国？」格蕾塔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们只能代表我们自己。」欧若拉回答说道。

    「好吧，如果不是我疯了，那就是你们疯了。」格蕾塔喃喃说道。

    千年前那场极其浩大的异鬼之灾，靠著全大陆的所有国家联合起来，最终才勉强将其驱逐歼灭。如今眼前的这两个家伙，居然大言不惭说要独自对付异鬼？  

    「哪怕是再困难的目标，也要松开弓弦才能知道能否命中。」欧若拉耸肩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这句名言实在过于耳熟，以至于格蕾塔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猛地想起了什么，惊声问道：「你是————欧若拉·弗罗瑞拉？为保卫丛林海而死的古代英雄，历史上唯一一任没有和自然之手婚配的自然之眼！」

    「我曾经是。」欧若拉幽幽说道。

    「可是你————」格蕾塔欲言又止。

    在历代自然之眼里，欧若拉的战力是公认的独一档的高。因为她的战绩实在太过斐然—凭借一己之力拖住了异鬼大军，为丛林海的主力撤离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这可不是随便什么英雄都能做到的壮举，毕竟异鬼大军是能与各国正规军队抗衡的强大存在。

    自己在箭术上败给这位赫赫有名的古代英雄，实在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格蕾塔甚至对自己被她杀死这件事都没有多少怨言，而真正让她感到无法接受的，是曾经为守护丛林海而壮烈牺牲的这位古代英雄，如今却被一个亡灵巫师复活并奴役，这简直是对丛林海的莫大侮辱。

    「并非曾经是」。」雷恩纠正了她的时态语法错误，「你现在依旧在尝试拯救这个世界——从异鬼的手里。」

    「很抱歉我不得不杀你。」欧若拉带著歉疚之色，跟格蕾塔温和说道，「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为了再次击败异鬼，我们不得不放弃道德上的底线，去做一些不怎么光荣的、甚至会被诸神所厌弃的事情。」

    「也包括将我的尸体改造成吸血鬼？」格蕾塔无奈问道，「让长老会以为我背叛并堕落了，让我的家族因为我而蒙羞？」

    「对。」雷恩在旁边附和说道，「如果我们最终失败了，那整个世界包括丛林海在内，所有生命都会被吞噬并转化为异鬼————你不觉得变成吸血鬼相对而言，还算是更好的结果吗？」

    「等异鬼最终被解决后，我会回丛林海替你正名的。」欧若拉郑重其事地道，「绝不让你」

    格蕾塔没有回应，她只是垂下眼脸，摆出了「随便你们怎么样」的默许姿态。

    改造尸体的过程异常顺利。雷恩从吸血鬼的尸体之中，取出了一些被污染的血液，随后将其注入到格蕾塔的尸体之中，接著将其脸部重新捏合，使其观骨凸起，面庞精瘦，虹膜之中大量充血，以及最关键的犬齿增大。

    这下无论是从相貌特征，还是从其周身的阴冷气质来看，活脱脱就是个吸血鬼了。

    等格蕾塔离开之后，欧若拉并未急著告辞，而是盯著雷恩看了片刻，忽然说道：「谢谢你。

    「嗯？」雷恩诧异。

    「你本来不用跟她解释那么多的。」欧若拉露出「我都知道」的了然表情，缓缓说道，「无论你要她做什么，她都没有办法反抗，不是吗？我明白，你是在照顾我的感受，让我的愧疚心和负罪感————不至于对我产生太多的困扰。」

    「稍等。」雷恩迅速打断她道，「你是不是打算像艾尔琳娜那样，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对我彻底改观？我建议你不必如此，虽然我们有著共同的敌人和目标，但这并不代表你必须强迫自己跟我保持良好的关系。」

    「我没有强迫自己。」欧若拉吃惊说道，「我对你的观感从一开始不就挺好的吗？其实我一直很感激你复活我，让我有机会去复仇一无论是对灭亡我家族的凶手，还是杀死我的那些怪物。」

    她说著说著，忍不住露出微笑，张开双臂抱了一下雷恩：「都说邪恶的亡灵巫师会奴役死者，但我并没有任何被奴役的感觉，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讨厌你，反而还有些喜欢你的原因了。」

    说完之后，欧若拉放开了他，笑眯眯地转身离开。

    雷恩目送她离开房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她刚才说的喜欢」，应该只是有好感的意思吧？我是说————不是那种更深层次的、男女之间的意思？」

    「也许吧。」法汀从被子里钻出头来，神情有些复杂地看著雷恩，含糊道，「我听说，木精灵是三大精灵之中，跟人类通婚最少的种族。」

    「因为他们大多一辈子都待在丛林海，极少跟人类打交道。」雷恩说道。

    「也有可能是他们看人类，就像是人类看猴子。」法汀随口说道，「据我所知，很多木精灵对人类都有脸盲症，觉得所有人类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人类可能会喜爱一只猴子，但绝对不会对猴子产生对异性的感情冲动。」雷恩思索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法汀停顿了一会儿，又不确定地说道，「当然，我还听说帝国精灵看待人类，就像是农场主看待牲口那样。考虑到艾尔琳娜对你表现出来的态度之变化，我也不能百分百肯定欧若拉不会对你产生感情。」

    「那你呢？」雷恩沉吟问道，「沙民是如何看待帝国人的？」

    「至少我绝对不会跟猴子或者牲畜躺在同一张床上。」法汀吃吃地笑了起来，手臂向后慵懒地撑著身体，故意露出睡衣滑落少许的滑腻香肩，「还是说，你对尖耳朵有著特殊的癖好呢？」

    「不错的尝试。」雷恩自顾自地换上睡衣，不理会她的诱惑，「继续努力。」

    法汀无言片刻，有些恼恨地咬住下唇。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起初自己确实是抱有阻止艾尔琳娜的意图，才争著要扮演这个情妇的角色。但目睹这个男人屡次三番对自己的魅力毫无兴趣，确实让她反而生出了几分不平、恼火与好胜的心思。

    几乎所有的沙民部族都承认，金沙公主继承了父亲的武器和母亲的美貌，她的魅力和她的弯刀同样锋利。  

    雷恩·法赫尔，哪怕你是复活我的亡灵巫师，我也迟早要你向我屈膝！

    次日清晨，众人从圣殿军团的驻地出发启程，开始朝著莱茵家族的狮城前进。

    狮鹫城建在山峰之上，可以居高临下眺望整个红地平原。据说在远古时期，这里曾经是魔法生物狮鹫盘踞的巢穴，只是后来它们被高山精灵捕杀并灭绝了。

    军团士兵们在平坦宽阔的帝国大道上行进，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山坡和树林。全副武装的岭谷贵族们骑在马上，被家族骑士一层一层拱卫在正中央，表情都有些过度紧绷。

    「你确定吸血鬼会来吗？」艾尔琳娜与雷恩并肩骑马，随口问道。

    「大概吧。」雷恩说道，「从昨晚的刺杀来看，吸血鬼在军团之中肯定布置了眼线，这意味著我们的行踪随时都被对方所掌握，没有理由不尝试一下半路袭击吧？万一得手了呢————话说回来，贝莎莉娅的脸是怎么回事？」

    「只是让她学会对我保持尊重而已。」艾尔琳娜微笑说道。

    旁边的贝莎莉娅蒙著面纱，嘴里咕哝著什么「不跟你计较」之类的话。法汀和欧若拉紧随雷恩后方，同样也在戒备周围。

    夏洛蒂躲在雷恩原本要乘坐的马车之中，从窗帘的缝隙之中向外张望，自言自语地分析道：「如果要跟一个军团对抗，肯定不会派出高阶的吸血鬼，否则被围攻杀死就太不划算了。从历史上的亡灵天灾来看，最优选择就是动用大量的炮灰僵尸，去消耗这些精锐的凡人士兵。」

    「当然，雷恩不可能想不到这点。他会怎么做呢————哦，来了。」

    军队之中忽然传来惊呼之声，因为远处的山坡上已经出现了步履蹒跚的不死者。一个，两个，六个，十个————随著浩浩荡荡的僵尸大军陆续现身，某种难以抑制的恐惧气氛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亡灵对生者的士气，天然就有极强的杀伤力。这种效果并不是魔法的作用，而是人类对未知的、不洁之物的本能恐惧。

    军官和贵族们到处奔走起来，大声呼喊指挥，催促士兵们迅速结阵，准备迎敌。

    僵尸大军逐渐逼近，脚步虽然普遍踉跄不稳，但速度却丝毫不慢。还未完全进入射程，便有稀稀拉拉的箭矢从贵族联军的阵容之中飞出，落在死者行军的脚步之前。

    骑士们喝骂著那些沉不住气松开弓弦的士兵，贵族们则是围在雷恩身边，真心诚意地请他「暂时退入圣殿军团的保护之中」，以免在待会前线可能发生的乱战之中遇险。

    雷恩虽然不觉得这些炮灰僵尸能拿他怎么办，但还是从善如流地答应后撤，带著贵族们退入到圣殿军团的拱卫之中，跟尤里奇军团长待在一起。

    这里无法直观看到前线战况，只能通过传令兵的汇报来进行判断。随著士兵们举盾结成阵线，形势很快就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僵尸这种亡灵生物，设计出来是为了围剿没有武装的平民。它们空有大规模的数量优势，个体战例却不足以突破盾墙，只是死板地朝著人类士兵们冲锋，然后被盾牌缝隙之中刺出来的刀剑砍倒戳烂。

    确认了这点之后，岭谷贵族们都微妙地松了口气。把红地打烂的亡灵天灾，就这？

    肯定是因为红地贵族太过软弱无能！

    「我们应该主动出击。」有贵族提议说道，「持盾步兵继续前进，压制对方的行进空间。同时让骑士从中路发起冲锋，杀穿阵型，将僵尸分隔成左右两个集团，接著再让左右翼的步兵将阵线往前拉伸，对敌人进行包围歼灭。」

    「不。」雷恩否定了这个提议，「打歼灭战则必然要交换战损，你们是想用活人的性命去跟死者互相置换吗？」

    岭谷贵族们面面相觑，于是又有人提议说道：「侯爵大人说得没错，僵尸杀得再多也无济于事。当前最重要的是确认狮城的情况，不如让军队避开正面战场，从侧面迂回绕行？」

    「不。」雷恩还是摇头，「帝国大道两侧都是山丘森林，内部情况不明，贸然涉入太过危险。但如果派遣斥候去探查，反而会拖慢我们的行军速度。」

    「或者让死亡祭司和神谕院祭司动手？」有贵族异想天开，「他们用仪式神术大规模清除亡灵生物，总比我们让士兵用刀剑一个个砍过去更快吧。」

    不用等雷恩拍板，其他贵族们就纷纷表示质疑：「真的？你打算让这些祭司将宝贵的魔力，浪费在这些低阶的僵尸上面？等更难对付的吸血鬼加入战场，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向诸神祈祷吗？」

    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发现当前最应该做的似乎是「什么都不做」，毕竟对面的吸血鬼都还完全没有现身呢！

    法汀在旁边听得无聊，转头问欧若拉道：「你觉得那些吸血鬼会躲在哪里？」

    「不管在哪里，肯定离这里不远。」欧若拉回答说道，「亡灵生物不能离开召唤者太远，就像我们必须待在雷恩身边那样，这附近肯定有吸血鬼或者亡灵巫师，为战场上的诸多僵尸源源不断地提供魔力。」

    「要是能找到对方就简单了。」法汀说道，「只要一个斩首战术，就能让那些僵尸重新变为死尸。」

    「问题就是他们在哪里。」欧若拉点头说道，「光靠看可看不出来，吸血鬼最擅长幻术与伪装。」

    「说到斩首战术，你们有没有发现，如今的情况有些似曾相识吗？」夏洛蒂突然说道。

    两人猛地低下头去，才发现夏洛蒂的灵体正缩在桌子底下，打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你躲在桌子下面干什么？」法汀问道。

    「因为不能让别人看到我。」夏洛蒂叹了口气，「我最近在研究雷恩的战例，发觉现在的情形和上次极其相似。」

    「上次？」

    「岭谷打内战的那一次。」夏洛蒂解释说道，「一旦战况陷入胶著停滞，指挥层多半就会思考要如何调整战术。为了讨论接下来要怎么打，贵族们往往倾向于聚在一起商量方案，这就给了对面以实施斩首战术、趁机将指挥层一锅端的可能性。」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周围就响起了猝不及防的惊叫和怒吼。

    几乎是在同时，负责保护军团长和岭谷贵族的近卫部队之中，许多士兵突然抽出武器，朝著身边的同僚狠狠砍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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