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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7章暴雨将至,暗室惊雷


凌晨四点半,市委办公楼。

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千万只手指在叩击。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冷峻。桌上摊开着赵志刚给他的牛皮纸袋,里面的文件已经大致翻过一遍——当年的沪杭钢厂腐败案卷宗,父亲车祸现场的勘查报告,还有几份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证人证言。

每一页纸,都像是浸透了血。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小陈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到买家峻站在黑暗中,愣了一下,但还是把茶放在桌上。

“买书记,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买家峻掐灭烟头,转过身,“赵志刚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小陈低声说,“医生说那一刀很深,伤到了肺,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公安局那边也审了那几个袭击者,都是外地来的,说是收了钱,不知道雇主是谁。”

“收钱?”买家峻冷笑,“收谁的钱?”

“他们说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钱是现金,放在指定地点。”小陈说,“但中间人昨天下午就已经离开新城了,手机也注销了。线索……断了。”

意料之中。

买家峻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普通的蓝布缝的,针脚很细,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折叠得很整齐,但边角处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展开后,是父亲的字迹——那种刚劲有力的行楷,他从小看到大。

“志刚吾兄:

见字如面。

沪杭钢厂一案,已近尾声。证据确凿,牵连甚广,上至省府,下至市井,皆有人涉足。今日得密报,有人欲毁证据,灭口证人。我已将关键材料复印三份,一份存于省档案馆密室,一份交予你手,一份……我随身携带。

若我遭遇不测,望兄持此材料,继续追查。不必为我报仇,但求真相大白,还百姓公道。

另,小儿家峻,年幼失怙,若他日走上此路,望兄多加照拂。然此路艰险,荆棘丛生,我实不愿他步我后尘。若有可能,盼他远离是非,平安一生。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弟  兆麟  绝笔

一九九八年十月七日”

信的最后,日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加上去的:

“常氏父子,不可信。”

买家峻的手指微微颤抖。

常氏父子……常军仁和他的父亲常振国?常振国当年是省纪委副书记,父亲的上司,也是沪杭钢厂腐败案的主要负责人之一。父亲为什么说他们“不可信”?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布包,然后看向小陈。

“小陈,你跟我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小陈说,“从您到省纪委巡视组开始。”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买家峻问。

小陈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您是个……认死理的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挺让人担心的。”

“担心什么?”

“担心您吃亏。”小陈小声说,“官场上,太较真的人,往往……走不远。”

买家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是啊,走不远。我父亲就是这样。”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茶。茶已经温了,喝进嘴里,有点苦。

“小陈,帮我办几件事。”他说,“第一,去档案馆,调取沪杭钢厂腐败案的所有原始卷宗,就说……就说市委要搞警示教育,需要参考历史案例。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常部长那边。”

小陈脸色一变:“常部长他……”

“第二,”买家峻打断他,“查一下花絮倩这五年的出入境记录,还有她在国外的银行账户。她父亲花卫国当年‘保外就医’去了哪里,跟哪些人有联系,我要知道。”

“第三,”买家峻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约韦伯仁,今天上午十点,在我的办公室见面。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谈。”

小陈一一记下,然后问:“买书记,您这是要……”

“摊牌。”买家峻吐出两个字,“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上午九点五十分,韦伯仁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系着深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买书记,您找我?”

“坐。”买家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韦秘书长,最近辛苦了。”

“应该的。”韦伯仁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新城的工作千头万绪,您才是真的辛苦。”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看似轻松,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韦秘书长,”买家峻话锋一转,“我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对‘云顶阁’酒店的事,了解多少?”

韦伯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买书记说笑了,‘云顶阁’是酒店,我是市委秘书长,平时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了解一个酒店的事。”

“是吗?”买家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韦伯仁面前。

照片上,是韦伯仁和花絮倩在“云顶阁”顶楼露台的合影。两人举着酒杯,背景是江景,看起来关系很熟络。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三个月前。

韦伯仁的脸色变了变。

“这……这是朋友聚会,普通应酬。”他说,“花总是新城的优秀企业家,我作为市委秘书长,跟她有接触很正常。”

“那这个呢?”买家峻又推出一张照片。

这次是银行转账记录截图——一个月前,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一家海外公司账户,汇入了韦伯仁妻子名下的一个账户。而那家海外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花絮倩。

韦伯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买书记,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买家峻平静地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收钱?还是解释你为什么替‘云顶阁’的非法交易打掩护?”

“我没有!”韦伯仁猛地站起身,“这是诬陷!”

“坐下。”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韦伯仁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韦秘书长,我给你一个机会。”买家峻说,“把你知道的,关于‘云顶阁’,关于花絮倩,关于解迎宾和杨树鹏的所有事,都说出来。我可以考虑,向组织说明你的配合态度。”

韦伯仁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韦伯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也是被逼的。”

“说。”

“三年前,我儿子在美国读书,出了车祸,需要一大笔医疗费。”韦伯仁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到处借钱,正好花絮倩找到我,说她可以帮忙。条件是……让我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方便’。”

“什么方便?”

“比如,有些项目的审批,加快流程;有些检查,提前通知;有些人的调动,帮忙疏通。”韦伯仁说,“一开始都是小事,我也没多想。但后来……后来就越来越大了。”

买家峻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花絮倩真正的目的,不是经营酒店,是要通过酒店,建立一个……情报网络。”韦伯仁抬起头,眼中带着恐惧,“她在酒店里装了最先进的监听设备,所有来这里的官员、商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知道。然后用这些把柄,控制他们。”

“解迎宾和杨树鹏呢?”

“解迎宾是花絮倩的‘合作伙伴’。”韦伯仁说,“他的房地产公司,很多项目都是通过‘云顶阁’的关系拿到的。杨树鹏……是花絮倩养的一条狗,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那常部长呢?”买家峻忽然问。

韦伯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常部长……他……”

“说。”

“常部长和花絮倩的父亲,是旧识。”韦伯仁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当年沪杭钢厂的案子,常部长的父亲常振国,是主要负责人。花卫国被判刑后,是常振国……帮忙操作的‘保外就医’。”

买家峻的瞳孔猛地收缩。

常振国当年是省纪委副书记,父亲的上司。如果真是他帮忙操作花卫国的“保外就医”,那父亲在信里说“常氏父子,不可信”,就说得通了。

“常部长知道这些事吗?”买家峻问。

“知道。”韦伯仁点头,“他不仅知道,还……参与了一部分。花絮倩回国后,是常部长帮忙安排的酒店用地,还有各种手续。作为回报,花絮倩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

“什么便利?”

“钱,古董,还有一些……境外账户。”韦伯仁说,“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常部长在瑞士银行有账户,里面的钱,够他花几辈子。”

买家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常军仁,组织部长,掌管着全市干部的选拔任用。如果他都烂了,那整个新城的干部队伍……

“这些事,解宝华知道吗?”他问。

“解秘书长……”韦伯仁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一部分,但假装不知道。他儿子解迎宾跟花絮倩合作,他其实心里清楚,但为了儿子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市委孙书记呢?”

“孙书记……”韦伯仁摇摇头,“我不敢说。但我觉得,他可能……有所察觉,但不想管,也管不了。”

买家峻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和钟摆声。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韦伯仁。

“你愿意把这些话,写成书面材料,签字画押吗?”

韦伯仁脸色惨白:“买书记,如果我说了,我就……”

“你就死定了?”买家峻替他说完,“但如果你不说,你会死得更快。花絮倩已经暴露了,她现在自身难保,你觉得她还会保你吗?常军仁如果知道你把事情抖出来,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韦伯仁瘫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我写。”

“好。”买家峻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就在这里写。写完,我会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案子了结,你可以作为污点证人出庭,争取宽大处理。”

韦伯仁颤抖着手,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像是一滴滴黑色的血。

买家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

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天空阴沉得像傍晚,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正中心。

手机忽然震动。

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电话。

“买书记,有紧急情况。”副支队长的声音很急促,“杨树鹏……越狱了。”

“什么?”买家峻猛地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副支队长说,“看守所那边说是放风的时候,突然停电,监控全黑。等恢复供电,杨树鹏就不见了。同监室的几个人,都说没看见他怎么跑的。”

“监控呢?”

“被干扰了,什么都没拍到。”

买家峻握紧手机。

杨树鹏越狱,绝对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人里应外合,而且,这个人,级别不低。

“全力追捕。”他沉声道,“封锁所有出城通道,火车站、汽车站、码头,全部设卡。通知各区县局,配合搜捕。”

“明白。”

挂断电话,买家峻看向还在写材料的韦伯仁。

“加快速度。”他说,“杨树鹏跑了,常军仁他们,可能要狗急跳墙了。”

韦伯仁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买书记,我……我家人……”

“我已经安排了。”买家峻说,“写完材料,我的人会送你们走。”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雨,更大了。

而这场席卷整个新城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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