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3章寒夜炉火,旧信泛黄
立冬那晚,风特别大。
风从护城河那边刮过来,穿过巷子时发出尖利的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老李早早关了门窗,但风还是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焰摇摇晃晃,在墙上投出变幻不定的影子。
阿黄缩在狗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耳朵随着风声一抖一抖。它不喜欢这么大的风,每次刮大风,它都会变得很警觉,总觉得外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老李坐在藤椅里,腿上盖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军绿色毛毯。毯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线头,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相册,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相册是塑料封皮的,印着“北京风光”的图案——天安门、长城、颐和园,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里面夹着的照片,大多已经发黄、卷边,有些还粘在了一起,得小心翼翼地揭开。
第一页是老李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栋老式办公楼前,笑得有点拘谨。那是他刚进工厂的时候,师傅给拍的,说“留个纪念”。
第二页是他和老伴的结婚照。也是黑白的,两人并排坐着,都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纸花。老伴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时候她真年轻啊,脸颊鼓鼓的,像刚熟的桃子。
第三页、第四页……都是些生活照。厂里运动会,老李参加拔河,脸红脖子粗;周末去公园划船,老伴坐在船头,手撩着水花;过年包饺子,一家人围在桌前,热气腾腾……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
是阿黄。
去年秋天拍的,在老柿子树下。阿黄蹲坐着,昂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脖子上系着那条红布项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它身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照片是楼上小王帮忙拍的,用的是新买的傻瓜相机,彩色的,洗出来特别鲜亮。
老李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晕开在照片上,阿黄的毛色显得更温暖了,像是会发光。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黄啊,”他轻声说,“你看,你多精神。”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窝里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老李合上相册,把它放在膝头,用毯子盖好。然后他伸手,从藤椅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长方形,锈迹斑斑的,原来是装饼干的。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信。
信纸都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起了毛边。信封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娟秀的钢笔字——是老伴写的。
这些信,是她刚嫁过来那几年,他出差去外地学习时,她写给他的。那时候通信不方便,一封信在路上要走一个星期,甚至更久。每次收到信,他都像过年一样高兴,躲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遍遍地看。
后来不出差了,信也就不写了。但这些旧信,他一直留着,用铁皮盒子装着,放在柜子最里面。每年立冬这天,他都会拿出来,一封一封地重读。
不是因为她写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其实都是些家常:今天买了什么菜,邻居家生了孩子,厂里发了劳保用品……琐碎得不能再琐碎。但他就是爱看,看那些熟悉的字迹,看那些已经模糊在记忆里的日常。
好像这样,她就还在。
老李解开橡皮筋,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1978年11月”。他小心地抽出信纸,展开。
“建国:
见字如面。
你走的第七天,北京下雪了。不大,薄薄的一层,早上起来,院子里白茫茫的。隔壁张大姐说,这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我想也是。
厂里这个月发了两斤肉票,我割了半斤五花肉,剩下的攒着,等你回来包饺子。白菜是后院自己种的,长得很好,我腌了一缸酸菜,够吃一个冬天。
昨天去邮局给你寄了毛衣,是我新织的,毛线是托人从上海捎来的,说是纯羊毛,暖和。你试试大小,不行就拿去改。
你在那边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一切都好,就是晚上有点冷,被子薄了。不过不要紧,我把你的军大衣压在上面,暖和多了。
对了,阿黄——就是巷口杂货店那只大黄狗,生了一窝小狗,五只,胖乎乎的,特别可爱。我每天路过都去看,店主说等满月了,可以抱一只回来养。你说好不好?
盼你早日归来。
秀英
1978年11月7日夜”
老李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读到“阿黄”那里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那时候,她就想养狗了。
那只大黄狗,他记得。是杂货店老板养的,特别凶,见人就叫。但对她却特别温顺,每次她路过,都会摇尾巴。她总说,狗通人性,知道谁对它好。
可惜后来杂货店搬走了,狗也带走了。再后来,他们一直没养狗,直到去年捡到阿黄。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老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抽出下一封。
这封短一些,只有半页纸。
“建国:
信收到了,毛衣也收到了,很合身,谢谢。
这几天降温了,你要多穿点。学习再忙,也要按时吃饭。我给你寄了一瓶辣椒酱,是你爱吃的那个牌子,拌面条特别香。
昨天去看了电影,《庐山恋》,真好看。女主角真漂亮,穿的衣服也时髦。散场的时候,听见几个小姑娘说,以后结婚也要穿那样的裙子。我想,咱们结婚那会儿,要是有那样的裙子就好了。
不过现在也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对了,小狗的事,我跟店主说了,他答应给我留一只,最胖的那只。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抱。
快过年了,盼你早点回家。
秀英
1978年12月15日”
老李读到“最胖的那只”,又笑了。她总是这样,挑什么都挑最好的。买菜要挑最新鲜的,买布要挑最结实的,连养狗,也要挑最胖的。
可惜后来,那只小狗没能抱成。因为他学习延期,等到他回来,小狗已经满月了,被店主送人了。她难过了好几天,说那只小狗特别亲她,每次她去,都会摇摇晃晃地跑过来舔她的手。
“没事,”他当时安慰她,“以后咱们自己养,养一窝。”
可后来,一直没养。
工作忙,要孩子,照顾老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事。等到终于闲下来,想养只狗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老李把第二封信也折好,和第一封放在一起。他没有继续往下读,只是抱着那沓信,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胸口又开始闷痛了,不是咳嗽的那种痛,是更深、更钝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他知道,那是老毛病又犯了——医生说叫什么“心绞痛”,但他总觉得,那是想她想出来的病。
想一个人的时候,心真的会疼。
阿黄从窝里爬起来,走到藤椅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睁开眼,看见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事,”他摸了摸它的头,“就是……想她了。”
阿黄不懂“她”是谁,但它能听出老李语气里的悲伤。于是它更用力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
风还在刮,一阵紧似一阵。煤油灯的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差点灭了。老李赶紧用手护住,等风小了些,才重新坐直。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
该睡了。
但他不想睡。一睡着,就会做梦。有时候梦见她,年轻的样子,扎着麻花辫,笑得像朵花。有时候又梦见她最后那段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建国,别怕。”
他怎么能不怕?
怕她疼,怕她走,怕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最后那几天,她总是昏睡,偶尔醒过来,就看着他,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已经不认得他了。只有一次,她忽然很清醒,说:“建国,等我走了,你再养只狗吧。有个伴,我就不担心了。”
他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重复:“你会好的,会好的。”
可她终究没等到。
葬礼那天,天也是这么冷,风也是这么大。他站在墓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从此以后,再没人等他回家,再没人给他织毛衣,再没人跟他念叨家常。
空了。
老李深吸一口气,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煤炉边——炉子里的火已经很小了,只剩下一点红红的炭。他夹了几块新煤,小心地放进去,又用火钳拨了拨。
煤块很快烧起来,蓝色的火苗蹿上来,屋里顿时暖和了些。
阿黄也跟过来,在炉子边趴下,享受着热气。它的毛被烤得蓬松起来,散发出一种温暖的、狗特有的味道。
老李搬了把小凳子,坐在炉子边。他伸手烤着火,手掌很快暖和起来,冻僵的手指也渐渐灵活了。
“阿黄,”他看着炉火,轻声说,“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阿黄抬起头,歪了歪脑袋。
“我以前不信,”老李继续说,“觉得人死了,魂还在,会变成星星,或者别的什么。可这些年,我从来没梦见过她完整的模样,总是模模糊糊的,一靠近就醒了。”
炉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有时候我想,要是真有下辈子就好了。下辈子,我还娶她,还跟她过日子。但有时候又想,算了,太苦了。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净吃苦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阿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老李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它的头顶,一下,又一下。
“不过现在好了,”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有你了。你奶奶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阿黄摇了摇尾巴。
屋外,风还在呼啸。但屋里,炉火正旺,一人一狗,依偎在一起,把寒冷挡在了门外。
老李烤了一会儿火,觉得身上暖和了,胸口那股闷痛也轻了些。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碗热水,又从柜子里拿出那瓶止咳糖浆——深褐色的液体,黏稠稠的,味道甜得发齁。
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喉咙里那股痒意被压下去了些,但甜味过后,是更重的苦味。
“这药越来越不管用了。”他喃喃道。
阿黄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它知道那是药,苦的东西,每次老李喝完,都会皱很久的眉头。
喝完药,老李漱了口,又含了颗水果糖——那是上次小王的孩子来玩时落下的,他一直舍不得吃。糖是橘子味的,酸酸甜甜,把药味冲淡了不少。
回到堂屋,炉火还在烧着。老李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毛线和针。
他要给阿黄织条围巾。
毛线是上个月在集市上买的,便宜的腈纶线,但颜色很鲜艳,大红色的。摊主说,红色喜庆,狗戴着好看。他本来想买羊毛的,但太贵了,一斤要二十多块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针是旧毛衣上拆下来的,不锈钢的,细长细长的,已经用了很多年,针头都磨得发亮了。
老李戴上老花镜,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起针。他的手指不太灵活了,尤其是右手,总是抖,起针起了好几次才成功。但一旦开始,动作就熟练起来——这是她教他的,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冬天没事做,她就教他织毛衣。他说这是女人干的活,不肯学。她就笑:“万一我不在,谁给你织?”
没想到一语成谶。
后来她真的不在了,他就自己学着织。一开始笨手笨脚,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根本没法穿。但他不放弃,拆了织,织了拆,终于学会了。这些年,他自己的毛衣毛裤,都是自己织的。
现在,他要给阿黄织。
一针,两针,三针……
红色的毛线在针尖上跳跃,渐渐成形。煤油灯的光昏黄温柔,炉火噼啪作响,屋外风声呼啸,但屋里却很安静,只有毛线摩擦的细微声响。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那团红色的东西在老李手里慢慢变长,眼睛里满是好奇。它偶尔会伸出爪子,想去碰,但老李一瞪眼,它就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织了大概两寸长,老李停了下来。他举起织好的部分,对着灯光看了看——针脚还算均匀,就是有点松,毕竟是第一次给狗织东西,尺寸拿不准。
“来,试试。”他招呼阿黄。
阿黄站起来,老李把那段半成品围在它脖子上,比了比长度。有点短,但还能用。他记下尺寸,又拆掉几针,重新织。
这次织得更认真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老李已经织了半条围巾,手指都有些酸了。他放下针线,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咳了几声。
咳得不算厉害,但每一声都带着痰音,沉甸甸的。
阿黄立刻抬头,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老李摆摆手,“织太久了,歇会儿。”
他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炉火的温度烤在身上,暖洋洋的,催得人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睡,怕一睡下,就起不来了。
这些天,他越来越怕睡觉。总觉得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他倒不是怕死——活了这么大岁数,死算什么?他怕的是,他死了,阿黄怎么办?
没人喂它,没人带它遛弯,没人给它剪指甲、洗澡、掏耳朵……
它会饿,会渴,会害怕,会像当初在垃圾桶边那样,可怜巴巴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想到这里,老李的心就揪着疼。
他睁开眼,看向阿黄。阿黄正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炉火的光映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阿黄啊,”他轻声说,“要是……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就去对门张奶奶家,她心眼好,会收留你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但没睁眼。
“或者去楼上小王那儿,他喜欢狗,家里也有院子。你去了,要听话,别乱叫,别乱跑,要乖乖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阿黄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老李握住它的爪子,那爪子热乎乎的,肉垫软软的。
“其实我不想把你送人,”他低声说,“我想一直陪着你,陪你到老,看你变成一条老狗,走路都慢吞吞的,就像我现在这样。”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炉子里的煤烧得差不多了,火苗渐渐小了下去。屋里又开始变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
老李看了眼钟,快十一点了。
“睡吧,”他对阿黄说,“明天……明天咱们去摘柿子,把剩下的都摘了。然后晒柿饼,给你留几个,甜着呢。”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老李起身,给炉子添了最后两块煤,又把煤油灯调暗了些。他走到床边,脱了外套,只穿着秋衣秋裤钻进被窝。被窝里冷得像冰窖,他缩成一团,好半天才暖和过来。
阿黄跳上床尾的旧棉袄,转了几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炉子里的一点余烬,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老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阿黄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明天一定要把柿子摘完。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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