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0章秋深
霜降这天,护城河边的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
阿黄跟着老李慢慢走着,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它已经六岁了,在狗的生命里,算是正当年。可老李的步伐却比去年慢了许多,手里的拐杖戳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声音沉沉的。
“老了,走不动了。”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喘着气,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阿黄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去追落叶,而是挨着老李的腿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他。它记得,去年这时候,老李还能一口气走到第三座桥,再折回来。现在,走到第一座桥就要歇一歇了。
“你看你,也学会偷懒了。”老李摸摸阿黄的脑袋,笑了。笑容里有皱纹,像秋风吹过的水面。
阿黄舔舔他的手。那双手,更枯了,青筋像老树的根,盘结在皮肤下。
秋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老李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下腰。阿黄站起来,用脑袋去蹭他的膝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老李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捂住嘴。等咳嗽平复了,他把手帕折好,塞回口袋。阿黄看见,手帕的边角,有暗红的颜色。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慌。于是更紧地贴着老李,用身体的温度去暖他发凉的手。
“走吧,回家。”老李撑着拐杖站起来,“再不走,天要黑了。”
阿黄跟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他的影子。夕阳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路上,歪歪扭扭地延伸着,像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回到家,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烧水泡茶,而是直接进了里屋,躺在了床上。阿黄跟进去,趴在床边的垫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黄啊,”老李侧过身,看着它,“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摇摇尾巴。
老李伸出手,摸摸它的耳朵:“你呀,傻狗。我要是不在了,谁给你热粥?谁带你散步?谁给你挠痒痒?”
阿黄把头凑过去,蹭他的手。那手上有药味,苦的,还有烟草味,淡了。它记得以前老李抽烟时,那味道很浓,现在淡了,淡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不过你放心,”老李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我都安排好了。隔壁王婶答应,每天给你送饭。楼下小陈说,愿意收养你。你要是愿意,就跟他去,他家有小孩,热闹……”
阿黄听见“收养”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它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人要收养它,那时它还小,在垃圾桶旁发抖。是老李把它抱回了家,用粗糙的手给它洗澡,用热粥喂它。从那以后,它就是老李的狗,老李就是它的家。
它不要别人收养。它只要老李。
于是它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说:不。
老李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傻狗。”
那晚,老李睡得很早,却睡不安稳。咳嗽声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黄趴在床边,每一次咳嗽,它的耳朵就动一下,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圆的。
半夜,老李起来了,摸索着开灯,去厨房倒水。阿黄跟着他,看着他颤抖的手端起水杯,水洒出来一些,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也渴了?”老李看见它,倒了一碗水放在地上。
阿黄没有喝,只是看着他。灯光下,老李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喝完水,老李没有回床上,而是坐在了藤椅里。那是他常坐的椅子,椅背的藤条已经磨得发亮。他拿起茶几上的相框,轻轻擦拭。
阿黄知道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甜。老李常对着照片说话,声音很轻,阿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温柔,有悲伤。
今晚,老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长长地叹口气,把相框放回原处。
“阿黄,来。”他招手。
阿黄走过去,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尖。
“你说,她在那边,会不会孤单?”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黄不懂什么是“那边”,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悲伤。于是它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你也在想她,对不对?”老李笑了,笑容很苦,“她最喜欢狗了。以前我们养过一条,叫小黑,也是土狗,跟你一样聪明。后来……后来没了,她哭了好几天。”
阿黄安静地听着。它不知道小黑是谁,但老李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像是想起了很好的事情。
“她走的那天,也是秋天。”老李望向窗外,夜色沉沉,“也是这样的晚上,风很大,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她握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你要好好的。我说,好。她又说,以后要是孤单,就养条狗吧,狗通人性,能陪你说话。我说,好。”
老李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用鼻子去蹭他的脸。它感觉到湿湿的,热热的,那是眼泪。
“你看,我听她的话,养了你。”老李抱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你多好啊,不吵不闹,我说什么你都听着。我咳嗽,你守着。我难过,你陪着。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阿黄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他滚烫的眼泪。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一片梧桐叶子被风卷起,贴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又被吹走了。
夜深了。老李终于平静下来,靠在藤椅里睡着了。阿黄没有离开,就趴在他脚边,听着他时而平缓、时而急促的呼吸声。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离别。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在害怕。而它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直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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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李起得很晚。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黄早就醒了,但没有动,等着老李。直到听见床上有动静,它才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床边。
老李坐起来,咳嗽了一阵,才慢慢下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扶着墙走到厨房,打开炉子,烧水。
“今天给你煮肉粥。”老李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肉,放在案板上。他的手在抖,切肉的时候,刀歪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阿黄叫了一声,很轻,像是提醒。
“没事,没事。”老李放下刀,喘了口气,才继续切。肉切得很慢,很厚,但他切得很认真。
水开了,米下锅。肉也下锅。老李站在炉子前,用勺子慢慢搅着。粥的香气弥漫开来,阿黄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锅里冒出的白气。
“香吧?”老李笑了,“今天多给你煮点,让你吃个够。”
粥煮好了,老李盛了一碗,放在地上晾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地喝。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歇。
阿黄没有急着吃,而是等老李开始喝了,才低头舔碗里的粥。粥很烫,肉很香,但它吃得心不在焉,不时抬头看老李一眼。
一碗粥,老李喝了半个小时。喝完,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额头上都是汗。
“阿黄啊,”他睁开眼,看着正在舔碗的狗,“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停。它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剩,然后走到老李身边,趴下,用脑袋蹭他的腿。
像是在说:我知道,但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轻轻地摸着:“你呀,真是个傻狗。傻得让人心疼。”
那天下午,老李没有出门。他坐在藤椅里,晒太阳。秋天的太阳很暖,但不烈,照在身上,懒洋洋的。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眯着眼睛。
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脆生生的。远处有车驶过,喇叭声短促。这些声音,平时老李会侧耳听听,今天却像是没听见。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阿黄,你看那棵树。”老李忽然说。
阿黄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我搬来那年,它才这么高。”老李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都三层楼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阿黄不懂时间,但它记得那棵树。春天发芽的时候,老李会带它去看,说“又是一年”。夏天叶子茂密的时候,老李会在树下乘凉,给它扇扇子。秋天叶子黄了,老李会捡几片完整的,夹在书里。冬天叶子掉光了,老李会说“该穿棉袄了”。
一年又一年,树长高了,老李却变老了。
“我要是走了,你就去那树下等我。”老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每天去等,就像等我下班那样。不过这次……我可能回不来了。”
阿黄的尾巴垂了下来。它听懂了“回不来”三个字,因为每次老李出门,它在家等的时候,心里就在想:他会回来吗?
每次,老李都回来了。所以它相信,这次也会。
“傻狗。”老李看见它垂下的尾巴,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阿黄站起来,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去蹭他的手,用爪子去扒他的腿。
老李摆摆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最后,他弯下腰,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一片鲜红。
阿黄看见了那抹红色,它愣住了。然后它开始叫,短促而急切地叫,像是在喊:来人啊,来人啊!
但没有人来。这栋老楼,住的都是老人,耳朵背了,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又能怎样呢?
老李终于咳完了,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吓人。手帕上的血,像一朵诡异的花,开在粗糙的掌心里。
“没事……没事……”他喃喃地说,不知是在安慰阿黄,还是在安慰自己。
阿黄不叫了,它趴下来,把头搁在老李的脚上。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脚在抖,很轻地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太阳慢慢西斜,屋子里的光暗了下来。老李没有开灯,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从蓝到灰,最后变成墨黑。
阿黄也没有动。它保持着那个姿势,头搁在老李脚上,眼睛望着他。黑暗中,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盏小小的灯。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哑,“我要是走了,你别难过。狗的一生短,很快就能来找我了。到时候,咱们还在一起,我带你散步,给你煮粥,给你挠痒痒。”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它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但听见“在一起”,就高兴。
“不过啊,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要是有人对你好,你就跟着去。别等我,等不到的。好好活着,活到老,活到走不动了,再慢慢来找我。我等着你,一直等着。”
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但它听懂了“好好活着”。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老李笑了,这次的笑,很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夜深了。老李说累了,要睡了。阿黄看着他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到床边,慢慢躺下。它跟过去,趴在老位置,下巴搁在前爪上。
“晚安,阿黄。”老李说。
阿黄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算是回应。
灯关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老李的呼吸声,和阿黄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首缓慢而忧伤的歌。
窗外,又起风了。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它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它躺在垃圾桶旁,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老李来了,用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那怀抱很暖,有烟草味,有铁锈味,还有说不出的温柔。
从那天起,它就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要守护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要走了。
阿黄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因为老李说起时,眼睛里有泪光。
它把鼻子埋进前爪里,轻轻地呜咽了一声。
然后它抬起头,望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不走,好不好?
我陪你,一直陪你。
就像你陪我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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