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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1章西瓜的中间那一口


热起来是六月的事。

头几天还不觉得,早晚还有凉风,阿黄愿意在院子里多趴一会儿,看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可过了端午,那热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连空气都是烫的,阿黄趴在屋檐下的阴凉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

老李也怕热。

往年这个时候,他还能摇着蒲扇在树下坐半天,今年不知怎的,坐一会儿就得起来,扶着腰进屋,躺在那张竹凉席上歇着。阿黄跟进去,趴在床边看他,看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看他胸口一起一伏,比往常快。

“热得邪性。”老李说,也不知道是跟阿黄说还是跟自己说。

阿黄摇了摇尾巴,表示听见了。

老李侧过身,把手伸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阿黄的耳朵烫烫的,被老李粗糙的指肚摩挲着,挺舒服。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噜声。

“今儿太热了,”老李说,“不出去遛了,等晚上凉快点儿再说。”

阿黄不挑。出去遛也好,不出去遛也好,只要老李在就行。

老李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撑着床沿缓了缓,然后下了地。阿黄跟着他走到外屋,看他从柜子上拿了个搪瓷盆,又从墙角拎起一个网兜。

阿黄认识那个网兜。每次老李拎着它出门,回来的时候里面就会有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它认不出来的东西。

“走,”老李说,“买菜去。”

阿黄腾地站起来,尾巴摇起来。

买菜好啊。买菜意味着出门,意味着能看见巷子里的别的狗,意味着能闻见各种各样新鲜的味道。它跑到门口,回头看着老李,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催他快点。

老李笑了,笑得有点喘。

“急啥,”他说,“又跑不了。”

他弯下腰换鞋,动作比去年慢,扶着鞋柜才把脚塞进布鞋里。阿黄等着他,尾巴一直摇,没停过。

出了门,热浪迎面扑过来,像是一头撞进了一锅温水里。阿黄的舌头伸得更长了,但它不在乎,昂着脑袋走在老李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在后面。

巷子里没什么人。这么热的天,谁愿意出来?只有几只麻雀躲在槐树荫里,蔫头耷脑的,连叫都懒得叫。阿黄路过它们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在巷子东头,走十五分钟就到。老李走得不快,中间还在路边的阴凉里歇了一回。阿黄蹲在他脚边,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子后面的汗。

“老了,”老李说,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走这么两步就不行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点不一样。它站起来,把脑袋凑过去,舔了舔老李垂在膝盖上的手。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

“行了,走吧。”

菜市场里比外面凉快些,因为上头有棚子,挡住了太阳。老李拎着网兜,在菜摊之间慢慢走,阿黄跟在他脚边,鼻子不停地动,闻着各种味道——青菜的生涩,猪肉的腥气,还有卖鱼的那边飘过来的河鲜味。

老李在一个西瓜摊前停下了。

那摊子上摆着一溜西瓜,个个圆滚滚的,皮儿青黑,上头像蒙了一层霜。卖瓜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花汗衫,手里摇着蒲扇,看见老李就笑起来。

“李大爷,来啦?今年的瓜可甜,刚拉来的,沙瓤。”

老李没说话,蹲下去,把耳朵贴在一个西瓜上,用手敲了敲。咚咚的,声音挺脆。他又换了另一个,再敲,这回声音闷一些。

阿黄不懂他在干什么,只是蹲在旁边看着。它看见老李敲了四五个瓜,最后选了一个,抱起来掂了掂。

“这个多少钱?”

“您老要,八毛一斤。”

老李没还价,把西瓜放进网兜里,称了,付了钱。那网兜一下子沉下去,老李拎着它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摊子才站稳。

卖瓜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李大爷,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李摆摆手,“就是蹲久了,腿麻。”

阿黄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它刚才看见了老李扶摊子的那一瞬间,看见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心里忽然有点不安,挨得更紧了些。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比来时更慢。

网兜里的西瓜一悠一悠地晃着,坠得他身子往一边歪。阿黄走在他旁边,不时抬头看他,看他额头的汗珠子淌下来,淌进眼睛里,他用手背抹一把,继续走。

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李又歇了一回。

他把西瓜放在地上,自己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喘气。阿黄趴在他脚边,伸出舌头喘着,眼睛却没离开他的脸。

老李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热坏了吧,”他说,“回去给你吃西瓜。”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其实不知道西瓜是什么东西,但它知道老李说“给你吃”的时候,一定是有好吃的。

回到家,老李把西瓜放在水缸边上,舀了一瓢凉水浇上去。阿黄不懂这是干什么,蹲在旁边看着,看水珠子顺着瓜皮滚下来,滚得亮晶晶的。

“镇一镇,”老李说,“晚上吃,凉快。”

他进了屋,躺在床上,这回没再说话。阿黄趴在床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比平时慢。它有点不安,竖起耳朵听着,听了一会儿,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阿黄没睡。

它就那么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屋里很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傍晚的时候,老李醒了。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睡了这么长,”他说,声音有点闷,“天都快黑了。”

阿黄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走过去舔他的手。

老李下了床,走到水缸边上,摸了摸那个西瓜。瓜还是凉的,水珠子还在,被傍晚的风一吹,凉丝丝的。

“行了,”他说,“吃瓜。”

他把西瓜抱到案板上,拿起刀,从中间切下去。阿黄听见咔嚓一声响,那瓜就裂开了,露出红红的瓤,黑黑的籽,还有一股清甜的香味扑出来。

阿黄的鼻子动了动。

它闻过肉香,闻过粥香,闻过槐花香,但没闻过这种味道。那味道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是一头扎进了一条清凉的小河。

老李把切好的西瓜分成两半,又从一半里切下几片,放进一个碗里。剩下的,他用保鲜膜蒙上,放回了水缸边。

“等会儿再吃,”他说,“太凉了,闹肚子。”

阿黄不懂什么叫闹肚子,但它知道那几片西瓜是给它的。它蹲在老李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盯着那个碗。

老李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阿黄跟过去,蹲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李笑了。

“急啥,”他说,“又不跟你抢。”

他从碗里拿起一片西瓜,自己先咬了一口。阿黄听见他嘴里咔嚓一声,然后看见他点了点头。

“甜,”他说,“沙瓤的。”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把手里的西瓜递到阿黄面前。

阿黄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

凉的。

那是它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凉”。不是冬天的冷,是另一种凉,从舌头尖一直凉到肚子里,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它没躲开,又舔了一口。

这回舔下来一小块瓤,红红的,软软的,在它嘴里化开。阿黄嚼了嚼,那股甜味就散开了,从舌尖到喉咙,甜得它眼睛都眯起来了。

它抬起头,看着老李,尾巴摇得飞快。

老李被它的样子逗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好吃吧,”他说,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瓜皮递给阿黄,“啃吧,啃干净。”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啃干净,但它知道这瓜皮上还有红的瓤没吃干净。它用前爪按住瓜皮,歪着脑袋啃起来,啃得咔嚓咔嚓响。

老李又拿起一片西瓜。

这回他没急着吃,只是看着阿黄啃瓜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奶奶在的时候,”他说,“每年夏天都买西瓜。她最爱吃西瓜,说比什么都解暑。可是她从来不吃中间那口。”

阿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

“她总是把中间那块挖出来给我,”老李继续说,声音慢下来,“说我最怕热,吃中间那块最甜,最凉快。我说你也吃,她说不爱吃。可我知道,她是舍不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西瓜。

那片西瓜的中间,已经被他咬了一口。剩下的,还是红红的,水汪汪的,在傍晚的光里发着亮。

“后来她不在了,”他说,“我才知道,中间那口,其实也就那样。不是什么特别的味道。可是……”

他没说完。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西瓜,看了一会儿,把中间那块挖下来,放在掌心里。

“阿黄,”他说,“来。”

阿黄走过去,闻了闻他掌心里的那块西瓜。

那瓜瓤红红的,软软的,没有籽。它伸出舌头,把那一小块卷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确实比刚才那片甜一点。

但它不知道这有什么特别的。它只知道老李给它的,就是好的。

老李看着它吃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又平了。

“行了,”他说,“吃吧。”

他把剩下的西瓜也递给了阿黄。阿黄埋头啃着,啃得满脸都是瓜汁,瓜籽粘在鼻子上也不知道。

老李靠在藤椅上,看着它,摇着蒲扇。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点红。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还有槐树叶子淡淡的青涩味。蝉还在叫,叫得时高时低,像是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阿黄啃完最后一片瓜,抬起头,打了个嗝。

老李又笑了。

“饱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走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它的鼻子还湿着,沾着瓜汁,蹭在老李的裤子上,留下一小块印子。

老李没在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儿再买,”他说,“天天给你吃。”

阿黄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噜声。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把藤椅上,照在椅下的一地瓜皮上。阿黄趴在老李脚边,睡着了,偶尔动一动耳朵,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

老李没睡。

他靠着椅背,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那条狗。

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爪子在梦里一蹬一蹬的,不知道是不是在追西瓜。

老李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阿黄,”他轻轻说,“你说,狗知道什么叫想念吗?”

阿黄没醒,只是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老李笑了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继续看月亮。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落下几片,落在阿黄身上,它也没醒。

老李想,这样挺好的。

有月亮,有风,有狗趴在自己脚边。虽然有些事情过去了,有些人不会回来了,但至少这一刻,这一刻是他的。

他把蒲扇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个梦。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西瓜摊前,老李正在挑瓜,把耳朵贴在瓜上,一个一个地敲。阿黄蹲在旁边等着,等着他挑好了,把它放进网兜里,然后一起回家。

可是这一次,老李挑了很长时间。

阿黄等着,等着,等得太阳都落下去了,等得月亮都升起来了,老李还在那里,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敲。

阿黄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

老李直起腰来,低头看着它。

他的脸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话要说。

“阿黄,”他说,“中间那块,给你留着呢。”

阿黄想叫,可是叫不出来。

它醒过来的时候,月亮还在天上,老李还在藤椅上,蒲扇还盖在脸上。它动了动,把身上的槐树叶子抖掉,然后重新趴好,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它还想着梦里的那句话。

中间那块,给你留着呢。

它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它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下,然后又慢下来,变得很软,很软。

它侧过头,舔了舔老李垂下来的手。

老李在睡梦里动了动手指,像是回应它。

阿黄闭上眼睛,不再做梦,一直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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