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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1章最后的太阳


阿黄记得那个下午,太阳特别好。

是那种深秋里难得的暖阳,不烈,不燥,像一块化开的蜂蜜,金灿灿、软绵绵地铺满整个世界。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老李的藤椅被晒得温热,椅面上的竹条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岁月和体温摩挲出的包浆。

“阿黄,来。”

老李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午后的宁静。他站在堂屋门口,扶着门框,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旧棉袄——还没到穿棉袄的时候,但他怕冷,入秋就穿上了。

阿黄从狗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跑到老李脚边。它仰头看他,老李的脸色在阳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点点光亮,像是倒映着太阳。

“走,咱们晒晒太阳去。”老李慢慢挪出屋,每一步都很慢,左脚先迈,右脚拖上来,停顿一下,再迈左脚。阿黄跟在他身边,走得比他更慢,不时抬头看他,确认他没事。

从堂屋到院子,不过七八步距离,老李走了足足一分钟。走到藤椅边,他扶着椅背喘了口气,然后缓缓坐下。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也老了,经不起太大的动静。

阿黄在他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烘烘的,晒得它眼皮发沉。老李靠在椅背上,眯起眼,仰脸对着太阳,像一株渴了很久的植物,贪婪地吸收着光。

院子里很静。隔壁王奶奶家的收音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只听见婉转的调子,在午后的空气里飘飘荡荡。远处街上有孩子的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收破烂的吆喝声——“收——破烂喽——”声音拉得很长,在巷子里回荡。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黄的耳朵里,只有老李的呼吸声,轻轻的,有点急促,但很平稳。还有风吹过枣树枝的沙沙声,落叶在地上翻滚的窸窣声,阳光在眼皮上跳跃的、细微的噼啪声。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看这太阳,多好。”

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的脸在光里,皱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但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是阿黄很久没见过的、没有负担的笑。

“我小时候,在乡下,”老李继续说,眼睛望着远处,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秋天收了庄稼,场院里晒着谷子,金黄金黄的。我们一群孩子,就躺在谷堆上晒太阳,一躺就是一下午。太阳晒得谷子香喷喷的,我们也晒得暖烘烘的,有时候就睡着了,醒来时满身都是谷壳。”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阿黄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但这次咳得不厉害,很快就停了。老李把手帕攥在手里,没让阿黄看见。

“后来进城,进厂,三班倒,就很少晒太阳了。”老李接着说,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回忆,“白天睡觉,晚上上工,醒来时天都黑了。你奶奶说,我那时候白得很,像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

阿黄听不懂“面粉缸”,但它听见“你奶奶”,就知道老李又在说那些“以前的事”。它重新趴下,耳朵却竖着,仔细听。

“再后来,你奶奶走了,这院子就剩我一个人。”老李伸出手,阳光落在他掌心里,那只手很大,骨节突出,手背上有褐色的老年斑,像落叶的印记,“有时候坐在这儿晒太阳,一坐就是一天,从东晒到西。没人说话,就自己跟自己说,说给太阳听,说给风听。”

他转头看阿黄,眼睛里有水光:“现在好了,有你了。我跟你说,你听着,虽然你听不懂,但你在听,这就够了。”

阿黄“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腿。我听得懂,它在心里说,我听得懂你的难过,你的孤单,你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老李笑了,伸手摸摸它的头:“傻狗。”

一人一狗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谁也不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阳光慢慢移动,从老李的脚边,爬到膝盖,爬到胸口,最后爬上他的脸。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还在轻轻抚摸着阿黄的背,一下,又一下。

阿黄也闭上眼,在温暖的抚摸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它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还是只小狗,刚被老李捡回来,又瘦又小,浑身发抖。老李用旧棉袄把它裹起来,抱在怀里,端着一碗热粥,一勺一勺喂它。粥很烫,老李吹了又吹,吹凉了才送到它嘴边。它狼吞虎咽地吃,老李就笑,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慢点,没狗跟你抢。”老李说。

它抬头看老李,老李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温暖得像太阳。

忽然,一滴水落在它鼻尖上,凉凉的。阿黄睁开眼,发现老李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黄慌了,站起来,用舌头去舔他的脸。咸的,苦的,和那天夜里的泪水一样。

“没事,没事,”老李抹了把脸,勉强笑笑,“太阳太刺眼了。”

但阿黄知道不是。它不懂人为什么会哭,但它知道,哭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疼。老李哪里疼?是胸口吗?是喉咙吗?还是……心里?

它着急地围着藤椅转圈,呜呜地叫,用爪子扒拉老李的腿,想让他站起来,想让他回屋,想让他躺下休息。但老李摇摇头,拍拍身边的空地:“来,阿黄,上来。”

阿黄愣住了。老李的藤椅,它从来不敢上,怕弄脏,怕压坏。只有一次,老李病得起不来床,它太想他了,偷偷跳上去,蜷在老李常坐的位置,那里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汗味,还有一点药味。它趴在那儿,假装老李还在,假装老李的手在摸它的头。

后来老李好了,看见椅垫上的狗毛,什么也没说,只是拿了把刷子,细细地刷干净。但从那以后,阿黄再也没上过藤椅。

“来啊。”老李又拍了拍椅子。

阿黄犹豫着,前爪搭在椅沿上,后腿一蹬,跳了上去。椅子不大,它蜷缩着,刚好能卧在老李身边。老李伸出手,搂住它,把它往怀里带了带。

“暖和。”老黄闭着眼,喃喃道。

阿黄蜷在老李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有点快,有点乱,但很清晰。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味淡了,药味浓了,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衰败的气息,像秋天的枯草。

但阳光很好,暖烘烘地照着他们。老李的手一下下摸着它的背,从头顶摸到尾巴根,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宝贝。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要是我走了,你别等我了。”

阿黄浑身一僵。

“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老李继续说,眼睛望着天空,那里有云,很淡很淡的云,像撕碎的棉絮,“你好好活着,饿了就去王奶奶家,她心善,会给你吃的。冷了就去窝里,我给你铺了厚稻草,暖和。”

阿黄抬起头,盯着老李的脸。它听不懂“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别等了”。为什么别等?它每天都在等,等老李买菜回来,等老李晒太阳回来,等老李从那些长长的睡眠中醒来。不等,它还能做什么?

“你这傻狗,等什么呢?”老李笑了,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人等人都等不到,何况狗等人。等不到的啊,阿黄,等不到的……”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阿黄急得团团转,想跳下去找人,可老李死死搂着它,不让它动。咳了足足一分钟,老李才喘过气,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松开阿黄,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这次阿黄看见了,手帕上一大团暗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没事,没事,”老李把手帕攥紧,塞回口袋,对阿黄挤出一个笑,“老毛病了。”

但阿黄知道,这不是“老毛病”。这是新的,是坏的,是要把老李带走的。它跳下藤椅,冲着堂屋汪汪叫,又跑回来,用嘴叼老李的裤腿,想把他拖回屋。

“好,好,回去。”老李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芦苇。阿黄紧紧贴着他,用身体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屋里挪。

七八步的距离,这次走了两分钟。进屋的瞬间,老李身子一软,险些摔倒。阿黄用尽全力顶住他,把他顶到床边。老李瘫坐在床上,喘着粗气,脸色灰败。

阿黄跳上床,趴在他身边,用舌头舔他的手,舔他的脸,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舔走。老李任由它舔,闭着眼,嘴角却挂着笑。

“傻狗,舔不掉的。”他轻声说。

阿黄不听,继续舔,很仔细,很认真,从额头舔到下巴,从手指舔到手背。老李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怎么也暖不过来。

“阿黄,”老李忽然睁开眼,看着它,眼睛很亮,亮得吓人,“我给你留了东西。”

他挣扎着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箱子很旧,红漆斑驳,锁扣都锈了。老李打开箱子,里面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本泛黄的书,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老李拿出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钱,一些零散的纸币和硬币,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一张照片,是阿黄的照片——去年春天,老李带它去护城河,遇到个照相的师傅,老李花了五毛钱,让师傅给阿黄照了一张。照片上的阿黄蹲在柳树下,歪着头,一脸懵懂。

“这些钱,你留着。”老李把钱拿出来,塞到阿黄的狗窝里,藏在稻草下面,“要是饿了,就叼一张,去街口刘老四的包子铺,他会给你包子。我跟他都说好了。”

阿黄看着那些钱,又看看老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照片也给你。”老黄把照片也塞进狗窝,“想我了,就看看。”

然后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都磨破了。这是老李穿了很多年的毛衣,阿黄认得,上面有老李的味道。

“这个给你铺窝,暖和。”老李把毛衣铺在狗窝里,拍了拍。

做完这些,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回床上,大口喘气。阿黄跳上床,趴在他身边,用脑袋蹭他。老李伸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啊,”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在厂里就是个普通工人,没当上劳模,没分到大房子。娶了个好媳妇,可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还让她先走了。没儿没女,老了老了,就剩我一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是有你,阿黄。有你陪我这些年,给我看家,听我说话,陪我晒太阳。我这辈子,值了。”

阿黄“呜”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它不懂什么叫“值了”,但它知道,老李在说很重要的话,是那种最后要说的话。

“所以你别难过,”老李摸着它的耳朵,一下,又一下,“我去了那边,见着你奶奶,就跟她说,我这些年挺好的,有条好狗陪着。她肯定高兴。”

窗外的太阳西斜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又变成红色。夕阳透过窗户,把房间染成一片暖红。老李的脸在红光里,显得很平静,很安详。

“阿黄,”他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谢谢你啊。”

然后他闭上眼,像是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阿黄趴在他身边,一动不动,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微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房间暗下来。隔壁王奶奶家的收音机还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阿黄听不懂,但它觉得那调子很悲伤,悲伤得让它想哭。可狗不会哭,它只能把脸埋在老李怀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呜咽,像在挽留。

老李的手,还搭在它头上,但已经不动了。

阿黄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老李的脸。他闭着眼,嘴角有一丝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阿黄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凉的。它又舔了舔他的手,也是凉的。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李的胸口不再起伏,心跳声消失了,呼吸声也消失了。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乱。

“汪。”它小声叫了一声。

老李没反应。

“汪汪。”它又叫,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反应。

阿黄急了,跳下床,冲着门口汪汪大叫,又跑回来,用嘴叼老李的袖子,想把他拉起来。可老李很沉,一动不动。它更急了,在屋里团团转,撞翻了凳子,碰倒了水杯,最后扑到门口,用爪子拼命挠门,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邻居王奶奶听见动静,过来敲门:“老李?老李?咋了?阿黄咋叫得这么凶?”

阿黄挠门挠得更急了,爪子都挠出了血。王奶奶觉得不对,找来钥匙开了门。进屋一看,她愣住了,然后“哎呀”一声,跌坐在地上。

“老李啊——!”

阿黄不知道王奶奶为什么哭,它只知道跑到床边,冲着老李叫,用脑袋拱他,想让他起来,想让他的手再摸摸自己的头。可老李就是不动,闭着眼,像睡着了,可又不像睡着。

后来来了很多人,穿白大褂的,穿制服的,还有街坊邻居。屋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有人把老李抬上担架,盖上了白布。阿黄冲上去,咬住白布不让他们走,被一个穿制服的人踢了一脚。

“这死狗,滚开!”

阿黄被踢到墙角,疼得蜷缩起来。但它还是爬起来,追出去,追到院门口。救护车的门关了,呜呜地叫着,开走了。它追着车跑,跑出巷子,跑上大街,可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它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喘着气,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然后它转身,慢慢往回走。每一步都很重,像拖着千斤的石头。

回到院子,屋里还亮着灯,但空荡荡的。老李的藤椅还在院子里,椅子上有他坐过的痕迹。阿黄走过去,跳上藤椅,蜷缩在老李常坐的位置。

那里还有老李的体温,很淡,很淡,但还有。还有他的味道,烟草味,汗味,药味,混在一起,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把脸埋进椅垫里,深深地吸气,想把那味道吸进肺里,吸进心里,永远记住。

夜空很晴,星星很亮。月亮是半圆的,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阿黄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蜷得更紧。

它想起下午的太阳,那么暖,那么亮。老李说:“你看这太阳,多好。”

是啊,太阳多好。

可太阳落了,就不回来了。

就像老李。

阿黄闭上眼,在充满老李气味的藤椅上,在冷冷的月光下,睡着了。梦里,老李还在,还坐在藤椅上,摸着它的头,说:“阿黄啊,你看这太阳,多好。”

它在梦里摇尾巴,说:是啊,太阳多好。

你在,就更好。

(第017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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