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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神权为皇权


麟德二十一年,秋。洛阳城内外,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庄严肃穆与兴奋躁动的气息。历时近两年,耗费巨万,征发民夫十万,由薛怀义督造的明堂与天堂,终于宣告落成。这不仅是一组宏伟建筑的完工,更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政治与文化信号——一个新的时代,一种新的权力象征,正在神都的中心拔地而起。而“神权为皇权”的最终定型,也将在这通天彻地的殿宇中,完成其最后的加冕礼。

一、  明堂与天堂:权力的神圣空间

明堂,依古礼为“天子布政之宫”,是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场所。但武后主持修建的这座明堂,规制远超历代。其基座方正如印,象征大地;上层圆顶如盖,象征天穹。高近三百尺,分为三层,下层法四时,中层法十二辰,上层法二十四气。内部结构繁复,雕梁画栋,穷极壮丽。最引人瞩目的,是圆顶中心,九龙捧珠的巨大鎏金藻井下,悬挂着一面直径逾丈的硕大铜镜,据说可“上承天光,下照万方”。

而毗邻明堂的天堂,其规制更高,内中供奉一尊巨大的夹纻漆像(或云为白檀木雕)佛像,高逾明堂。据称,登上天堂第三层,即可俯视明堂顶端,其寓意不言自明——佛法的至高庇护,笼罩着皇权的施政中心。这两座建筑的并立与高度对比,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隐喻:皇权(明堂)是人世间的至高统治核心,而神权(天堂,代表佛教及其他被认可的宗教力量)是其神圣性的来源与拱卫,但最终,神权的象征物(佛像)被安置在皇权象征物(明堂)之侧,且其存在本身,就是皇权允许乃至塑造的结果。

薛怀义志得意满,将这组建筑群解释为“弥勒净土在人间的显化”,是“神皇(此时虽未正式改元称帝,但此称谓已在亲近圈子和部分上表中出现)圣德感召,佛力加持”的体现。他组织了一批文人、僧侣,撰写大量赋颂文章,极尽铺陈,将明堂天堂的建造与《大云经》中“女王国土”的预言紧密联系,营造出一种“天命所归,佛旨所示,人间奇观”的舆论氛围。

然而,在这片颂扬声下,李瑾的关注点更为实际。他多次巡视工地,更关心建筑结构的坚固、工料的实在、民夫征调的合理与否,以及这两座建筑未来如何融入洛阳的城市功能与礼仪体系。在他看来,明堂与天堂的象征意义固然重要,但其真正的功能,是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的、集政治、礼仪、宗教展示于一体的超级舞台,一个固化“皇权至上、神权辅弼”新秩序的物理空间。

二、  理论铸鼎:从“佛意”到“天宪”

建筑是空间的宣告,而理论是时间的基石。在明堂天堂落成的同时,一场旨在从思想根源上确立“皇权高于神权”的理论构建,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主导者依然是李瑾,他深知,仅靠暴力威慑(蓝田事件)和仪式展演(洛阳法会)是不够的,必须建立起一套能够自圆其说、并能被知识阶层接受和传播的理论体系。

他首先强化了对《大云经》及《大云经疏》的“钦定”地位。由礼部牵头,召集北门学士、弘文馆学士以及“听话”的高僧(以薛怀义、法明为首),对《大云经疏》进行最后的修订、润色和官方定稿。定稿的核心,在于将“女主当兴”的预言,与儒家传统的“天命”观、道家的“道法自然”观更紧密地结合起来。

修订后的《大云经疏》明确提出:

1.  佛意即天意:“我佛悬记,冥符天命。  《大云》所示女主,实乃昊天眷命,佛心印证。陛下以菩萨心,行君王事,是谓以佛道佐天道,以慈悲行仁政。”  这就巧妙地将佛教的“授记”与儒家最核心的“天命”观对接,使武则天的权威同时具备了“天”与“佛”的双重神圣性。

2.  皇权统摄教权:“王法即佛法,护国即护法。  陛下身为金轮圣王(借用了佛教转轮圣王的概念),总持三教,调和阴阳。释道儒流,虽有别途,同归王化。僧尼道士,虽方外之宾,实王臣之属。  其弘法利生,必先忠君爱国;其持戒修行,亦当遵奉国宪。”  这从根本上定义了宗教人士的政治身份——他们是“王臣”,必须服从皇权,宗教活动必须在“王法”和“国宪”框架内进行。

3.  政教互为表里:“明堂布政,所以明天道;天堂礼佛,所以彰佛恩。  政教一体,本无二致。陛下于明堂颁行仁政,即是在人间践行佛法;于天堂供养三宝,即是为天下祈求福田。皇权行教化之实,神权彰教化之威,相得益彰,共臻至治。”

这部经过官方精心修订和诠释的《大云经疏》,被钦定为“官疏”,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州县学、寺观及“三教同风堂”,要求所有僧尼、道士、乃至官学师生,必须学习、宣讲。  同时,诏令天下寺观,在早晚课诵或法会时,需增加“祝愿皇帝万岁、皇后(或天后)千岁,国祚绵长,兵戈永息”等内容,将此作为宗教仪轨的固定部分。

此外,李瑾推动礼部,在《贞观律疏》和永徽以来律令格式的基础上,增加专门篇章,将之前针对宗教管理的各项政策(额度、户籍、考核、经济监管、活动审查等)系统化、法典化,形成一部相对独立的《僧道令》(或更广义的《祠祀令》修订增补),并报请李治、武则天批准,准备在明堂落成大典时,作为“新制”的一部分正式颁布。这意味着,皇权对宗教的管理,从此有了明确、系统、公开的法律依据,而非法外施恩或临时政策。

三、  科举改制:思想统一的基石

李瑾的目光并未局限于宗教界。他深知,要真正实现思想一统,关键在于牢牢抓住士人这个帝国治理的根基阶层。而抓住士人,最有效的途径莫过于科举。

在他的建议和主持下,礼部对科举,尤其是进士科和明经科的考试内容,进行了若干关键性的调整:

•  进士科:在原有诗赋、策论的基础上,加重“时务策”和“经国论”的比重。题目往往紧扣当前朝廷大政,如“问三教协调如何利国安民”、“论《大云经》与王化之关系”、“明堂天堂之功用说”等。评判标准,不仅看文采,更看重考生是否能够准确理解、阐释并拥护朝廷现行的思想政策与施政方针。这迫使天下读书人在钻研诗赋经典的同时,必须密切关注朝廷动向,接受并内化官方的意识形态。

•  明经科:除了传统儒家经典,新增“三教要义”为选考或加试内容。要求考生不仅通晓《五经正义》,还需了解《大云经疏》的核心思想,知晓朝廷认可的、经过“改良”的佛道基本教义(尤其是其中与儒家伦理、忠君爱国结合的部分)。这等于将官方的“三教融合”观,直接纳入国家取士的标准答案体系。

•  特设“洞晓玄义科”:这是一个全新的制科,专门选拔那些在佛、道典籍研究上有造诣,且“思想正确”、愿意为朝廷所用的学者。中者可以直接授予僧官、道官或相关文化官职,为宗教管理储备“自己人”。

这些改动,看似细微,实则影响深远。它引导着全国最聪明、最有抱负的年轻士子的思想走向。要想金榜题名,进入仕途,就必须先成为朝廷思想学说的“好学生”。久而久之,由科举晋身的官僚阶层,其思想底色将自然而然地与朝廷倡导的“皇权至上、神权辅弼、三教同风”保持一致。这比任何强制手段都更为根本和持久。

四、  最后的阻力与消弭

理论构建与制度设计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已被打服的宗教界,而是来自儒家士大夫内部,那些坚守“华夷之辨”、“纲常名教”的“顽固派”。他们对《大云经》的“女主”预言始终难以接受,对朝廷如此抬高佛教(虽然也拉拢道教和儒家)的地位深感不满,对科举改制中掺杂“异端”内容更是激烈反对。

一位国子监的老博士,在得知科举新规后,愤而上书,痛陈“以夷变夏,以妾僭夫,以释乱儒,国将不国”,并请求致仕还乡,以示抗议。一些在野的宿儒,也私下议论,讥讽“明堂不古,天堂不伦,经义杂糅,取士无方”。

对此,朝廷的应对是分化与威慑相结合。

对于那位老博士,武则天亲自挽留,给予丰厚赏赐,并任命其为新成立的“崇文馆”(类似国家意识形态研究中心)学士,负责“整理古籍,昌明圣学”,给予高位厚禄,但不予实权,实际上荣养起来。同时,大力提拔那些愿意接受新思想、积极阐释“三教同风”与“天命佛旨”的儒生,如北门学士中的刘祎之、元万顷等人,让他们掌握清要之职和文教话语权。胡萝卜与大棒并用,让异议者边缘化,让合作者占据要津。

对于私下的非议,御史台的耳目(包括来俊臣等酷吏体系)加强了对士人言论的监控。虽然未兴起大狱,但几次针对“谤讪时政”、“诋毁新制”的轻微处罚(如贬官、罚俸),足以让大多数人噤若寒蝉。朝廷明确传达出一个信息:在“忠君爱国、拥护新政”这个大前提下,学术见解可以讨论;但质疑根本的意识形态基础和权力结构,是绝对的红线。

太子李弘对此表达了忧虑。他私下对李瑾说:“叔父,堵民之口,甚于防川。  防民之口,且犹不可,况防士大夫之口乎?如此以势压之,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李瑾看着日渐成熟的太子,语重心长:“弘儿,你所言乃王道正理。然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  新旧交替,理念更迭,必有阵痛。如今母后与我所行之事,乃开数百年未有之局,触动的是千年积习、人心成见。若无雷霆手段廓清道路,若无明确标杆指引方向,则旧势力必反扑,新秩序难立。今日之‘压’,是为了明日之‘导’。  待新制稳固,新学昌明,下一代士子自幼受此熏陶,视此为当然,则舆论自成,无须再压。眼下,矫枉难免过正。  你要学的,不仅是仁恕之道,亦需明白,有时,暂时的‘不仁’,恰是为了更长远的‘大仁’——天下之仁,秩序之仁。”

李弘默然,他知道叔父所言有其道理,但内心那份对“道统”和“清议”的尊重,让他依然感到沉重。

五、  明堂大典:日月当空

麟德二十一年九月甲子,秋高气爽,吉日良时。武则天与李治(虽病体沉重,但坚持出席)御驾亲临,在新建成的明堂,举行规模空前的布政大典暨受图仪式。

文武百官、宗室贵戚、诸蕃使节,依序而立。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以薛怀义为首,包括僧正、道门威仪、三教同风堂优秀宣讲者在内的数百名“爱国僧道”代表,也被特许身着法服,位列朝班之侧。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宗教力量,正式被纳入国家礼仪和政治生活的前台,但其位置,是在皇权的“一侧”和“之下”。

大典仪式庄严繁复。先是祭祀昊天上帝、列祖列宗。接着,武则天在明堂顶层,执大圭,向天下颁布新的《僧道令》及修订后的科举条例,宣示“朕绍承天命,抚育万方,总持三教,咸归一轨。  自今而后,凡我臣民,无论僧俗,皆须恪守国宪,忠君体国。释道之流,当以清净为本,慈悲为怀,上护国祚,下利群生。  有能遵行此令,导人向善者,赏;有敢违逆谤讪,惑乱人心者,刑!”

随后,礼部尚书出列,高声宣读由百官、宗室、僧道代表联名呈上的贺表。表中极尽颂扬,将武则天的文治武功、慈悲圣德,与《大云经》预言、天降祥瑞紧密相连,并引用“日月当空,光明普照”的古老谶语,恳请为天后再上尊号。

在“万岁”声中,李治(或由近侍代言)宣布,顺应“天意民心”,尊天皇为“天皇大帝”,天后为“天后圣帝”,二圣并尊,临朝称制。同时,正式赐予武则天一个前所未有的尊号——“圣母神皇”。这“神皇”二字,巧妙地将“神圣”与“皇帝”结合在一起,虽非正式称帝,但其含义已呼之欲出。

接着,薛怀义率僧众代表,向武则天敬献新铸的、融合了佛像、蟠龙和日月图案的“金轮圣王宝印”(象征转轮圣王与世俗帝王的合一),以及用蓝田法门寺所熔铜像重铸的、刻有“大周(或大唐)神皇万岁”铭文的铜钟、铜磬一套。这既是对“毁寺熔像”政策的最终成果展示,也象征着被“驯化”和“重塑”后的神权,以器物礼仪的形式,对皇权的彻底臣服与归附。

最后,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百官、僧道、使节,在明堂前的巨大广场上,向御座上的“二圣”行三跪九叩大礼。阳光透过明堂顶部的铜镜,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不远处天堂的飞檐翘角交相辉映。这一刻,皇权、神权、政权、教权,仿佛在这片被精心构建的神圣空间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武则天,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身上汇聚了天子、圣人、菩萨化身、金轮圣王等多重光环,其权威的“神圣合法性”,似乎被推向了极致。

李瑾站在百官首位,望着这宏大而略带虚幻的景象,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更深沉的思虑。他知道,“神权为皇权”的格局,今天以最盛大的仪式宣告确立了。  通过《大云经》的理论构建、僧道令的制度规范、科举改制的人才选拔、以及明堂天堂的仪式展演,朝廷成功地(至少是表面上)将释、道乃至儒家思想中可利用的部分,统合进了以皇权(尤其是武氏皇权)为绝对核心的意识形态框架内。宗教势力被有效地工具化、体制化、边缘化(在政治权力层面),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很难再形成独立的、能够挑战皇权的力量。

然而,他清醒地看到,这一切的根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武则天个人权威的塑造和依赖上。薛怀义等新贵的跋扈,太子李弘隐隐的不安,士大夫内心未消的芥蒂,民间可能潜藏的抵触,都是隐患。更重要的是,“神权为皇权”的终极确立,意味着皇权本身,必须承担起“神”的部分职能——它必须持续提供“神迹”(祥瑞、功绩)、维护“神圣”(统治合法性)、并确保“恩典”(有效的治理与福利)。  一旦皇权本身出现衰弱、失误或继承危机,这套精心构建的体系,是否会反噬?

“路已铺就,桥已架通。”李瑾在心中默念,“接下来,是要让这车驾行驶得平稳,让这桥梁承受住风雨。  思想的一统,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将这‘一统’的思想,转化为帝国长久、稳定、繁荣的治理实践。”  他抬眼望去,母亲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上,接受着万众朝拜,身影在日光照耀下,显得既至高无上,又似乎有几分孤独。而更远处,身体日渐衰弱的父亲李治,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新的时代已然开启,但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充满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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