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但顾南汐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她站在灯塔斜坡下，手指死死掐着耳钉边缘，金属硌得掌心发麻，可这点痛感反而让她清醒——刚才赵立军那番话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连骨头缝里都结了霜。

“真正把你造出来的人。”她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声音有点飘，“听上去像个克隆羊广告词。”

江沉舟没笑，只是把战术刀收进袖口，动作利落得像在藏一把家常剪刀。“你打算找谁？”

“签G-06项目启动书的那位。”她翻出包里的钢笔，在本子上划拉两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组织架构图，“赵立军是审批台，陆炳坤是执行端，江振国是实验场主理人……总得有个技术负责人吧？不然这项目是AI自动生成的？”

“有道理。”江沉舟点头，“但这类文件通常不会留实名。就算有签名，也可能是代号或加密编号。”

“那就查用印记录。”她合上本子，“我爸——哦不，顾建国——当年是市立医院行政科的小主任，管过档案室半年。他要是真和这个项目没关系，为什么偏偏在他任期里，G系列的首批心理评估报告能盖上市属单位公章？”

江沉舟眯眼：“你是说……你养父可能经手过原始文件？”

“不一定知情。”她耸肩，“但经手过就是线索。哪怕他只是按流程盖了个章，也可能留下痕迹。比如用印时间、登记编号、交接单上的签字笔迹……我就不信这群搞基因改造的疯子，连公章使用记录都能全删干净。”

小满突然拽她衣角：“妈妈，那个叔叔又来了。”

顾南汐低头：“别叫我妈妈。”

“可你在发光。”小满指着她耳朵，“而且……你心跳比刚才快了十七下。”

她愣了一下。共感网络还在运行，小满能实时读取她的生理数据。这孩子现在就像个活体监测仪，还是带预警功能的那种。

“紧张了？”江沉舟看了她一眼。

“废话。”她翻白眼，“刚知道自己是试管宝宝+记忆灌输+行为观测三位一体的科研产品，换你你不心跳加速？我要是再年轻十岁，现在就得抱着奶瓶哭一场。”

江沉舟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出声：“你要真抱着奶瓶出现，明天热搜标题就是《京都市立医院心理专家确诊返祖现象》。”

“滚。”她轻踹他一脚，转身拉开越野车后座门，把小满抱上去，“系好安全带，咱们要去挖祖坟了——精神意义上的。”

车子发动时，天色已经开始泛灰。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城市还没完全醒，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是被谁摁掉了开关。江沉舟开车，顾南汐坐在副驾翻包，掏出一堆零碎：U盘、测谎笔、情绪评分卡、还有她那支老款录音笔——七年前从哥哥遗物里翻出来的，一直当备用设备用。

“你还留着这个？”江沉舟瞥了一眼。

“万一哪天失忆了呢？”她按下播放键，空荡荡的磁带转动声沙沙作响，“到时候靠它找回童年滤镜。”

录音笔突然跳出一段杂音，紧接着是一句模糊的人声：“……G-06载体已激活，建议立即终止后续克隆计划。”

两人同时僵住。

顾南汐迅速倒带重播，这次听得更清楚。确实是男声，语速极快，背景有警报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电流吞没：“……否则第七代将产生自主意识——”

“这是哪段？”江沉舟问。

“不知道。”她皱眉，“我一直以为这是哥哥录的心理干预课程片段，结果居然是实验记录？”

“说明你爸——顾建国——不止经手过文件。”江沉舟眼神变了，“他可能参与过早期监控。”

“或者被迫参与。”她冷笑，“毕竟谁会闲着没事在家用录音笔存国家机密？除非是他唯一能偷偷备份的方式。”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开始支锅，油条在热油里翻滚，豆浆冒着白气。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顾南汐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混着油烟和湿气的空气。“活着的感觉还挺真实。”

“你说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的记忆全是假的，那我现在闻到的豆浆味、听到的洒水声、摸到的安全带卡扣……这些感官输入算不算证据？”她捏了捏鼻梁，“至少证明我现在不是在做梦。”

“也不是在被催眠。”江沉舟补充，“你刚才试过掐自己三次，疼感稳定。”

“对啊。”她叹气，“所以我现在面临一个哲学难题——我是真的，还是太逼真的仿品？”

“你要是仿品，就不会一边分析基因密码一边惦记早餐。”他拐进一条老巷，“前面有家豆腐脑店，辣油免费加。”

“去你的。”她笑骂，“等我把身世查明白再考虑进食。”

车子停在一座老旧居民楼前。六层高，外墙斑驳，阳台堆满杂物，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儿童雨衣。楼门口贴着“管道维修暂停供水”的通知，字迹潦草。

“这儿？”江沉舟锁车。

“嗯。”顾南汐抬头看三楼一扇窗户，“304，我爸最后一任住所。我妈改嫁后就把房子留给我了，我一直懒得来收拾。”

楼梯间灯坏了，她们打手机照明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出灰尘。到了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铁锁咔哒响了两下才松动。

屋内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茶几上摆着相框，照片里年轻的顾建国搂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医院门口，笑容灿烂。小女孩手里举着冰淇淋，嘴角沾着巧克力。

顾南汐盯着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先找书房。”她说。

书房很小，一张书桌、一个文件柜、一台老式台灯。书桌抽屉上了锁，她用发卡撬了几下，啪地弹开。里面全是泛黄的纸张：退休申请表、水电缴费单、还有几份医院内部通讯。

她一份份翻，手指翻得发酸。

“没有。”半小时后她甩开最后一叠，“连个带‘G’字的文件袋都没有。”

江沉舟正蹲在文件柜前，把整排档案往外抽。“试试这个。”

柜子最底层有个暗格，掀开后露出一个铁盒。盒子没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叠盖着红章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标题写着：《关于市属医疗机构参与国家心理安全工程协作备忘录》。

签署日期：2018年6月7日。

用印单位：京都市立医院行政科。

经办人签字栏，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字——顾建国。

顾南汐呼吸一滞。

这不是普通公章流转记录，而是跨部门机密合作的授权凭证。这种文件按规定必须归档至市级保密局，怎么可能藏在一个退休职员家里？

“问题来了。”她低声说，“他是忘了交？还是故意留的？”

江沉舟抽出第二份文件：《G系列初期受试者心理评估汇总（非涉密摘要版）》。

“非涉密？”她冷笑，“拿‘心理评估’当幌子，真是好手段。”

文件里夹着一张附录，是手写笔记，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口一紧——和她***记本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内容只有两行：

>  “载体G-06意识稳定，情感模块发育正常。

>  建议：继续观察，暂缓清除。”

落款日期：2018年7月15日。

正是哥哥牺牲前一个月。

“他在参与评估？”她声音发颤，“所以他知道我是……？”

“他知道你存在。”江沉舟谨慎地说，“但不一定知道你是克隆体。”

她猛地抽出第三份文件，却是一张房产转让协议。2019年，顾建国将名下这套房子过户给她，备注“赠予独生女”。

“独生女？”她嗤笑，“我什么时候成独生女了？FBI探案都没这么离谱。”

江沉舟突然按住她手腕：“你看这里。”

他指向协议角落一行小字：**资金往来情况说明：无现金交易，纯赠予。原产权人另附录音资料一份，存放于XX银行保险箱，编号B-734。**

“保险箱？”她瞪大眼，“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可能不想让你太早知道。”江沉舟站起身，“但现在，我们必须去开了。”

他们离开前，顾南汐最后看了一眼客厅的相框。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无忧无虑，手里冰淇淋快要化掉。她忽然觉得那不是她——至少不是全部的她。

她只是某个更大拼图里的一块，被人精心摆放，伪装成完整的人生。

银行九点开门。她们提前二十分钟到，柜台人员打量着这对穿着随意的男女，尤其是顾南汐那一身米色大衣配运动鞋的混搭风。

“B-734号保险箱。”她说，“我是顾建国法定继承人，这是公证委托书和身份证明。”

柜员核对资料，点头进去取箱。五分钟后，一个银灰色金属盒被放在操作台上。

顾南汐戴上手套打开。

里面只有一盘老式录音带，标签上写着：“给南汐，等你三十岁生日再听。”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如果你听到这盘带子，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没敢当面告诉你，因为我怕你恨我，更怕你原谅我。”**

她的手抖了一下。

“要现在放吗？”江沉舟问。

“在这儿？”她环视四周，“你想让整个银行都听见我家丑？”

“找个安静地方。”他接过盒子，“我知道一处。”

三十分钟后，她们出现在城东一家废弃心理咨询中心。这是她三年前接手的第一个危机干预项目，后来因经费问题停运，钥匙一直留在她包里。

房间空荡，只剩一张咨询椅和录音机。她把带子塞进去，按下播放。

沙沙声持续了几秒，然后传出一个疲惫的男声：

“南汐，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我不是你亲爹，你亲生父母在你出生当天就死了——实验事故。我奉命把你带出来，给你新名字、新户籍、新人生。我做不到爱你，但我尽力让你活得像个普通人……”

顾南汐僵在原地。

“……G-06项目是你母亲主导的，她是首席科学家。你不是克隆体，你是自然受孕的孩子，但你的胚胎被植入了特殊基因序列，让你能天然接入共感网络。你是唯一成功的载体，其他人都失败了。你哥……是你亲哥哥，他发现了真相，想救你，结果被灭口。我把他的日记藏了起来，因为那是唯一能证明你身份的证据……”

录音突然中断。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江沉舟轻轻关掉录音机。

“所以你不是假的。”他低声说，“你是真的顾南汐。你有爸妈，有哥哥，有童年。那些记忆都是真的。只是……你的出生背后有目的。”

“目的？”她苦笑，“就是为了当个活体U盘？随时准备解锁杀人程序？”

“不。”他摇头，“是为了有一天，你能亲手关掉这一切。”

她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这是她遇到重大危机时的本能反应。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咨询椅扶手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密码，正在重组。

她缓缓站起身，拿起包，把录音带小心放回盒子。

“走。”她说，“我们去见赵立军。”

“你确定？”

“他不是敌人。”她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至少现在不是。他是唯一知道全部规则的人。而我现在，要开始玩一场新的游戏了。”

江沉舟看着她走出门背影，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她脚步没停：“放屁，空调吹的眼睛干。”

“哦。”他跟上去，“那你擤鼻涕的时候，能不能别用我袖子？”

“闭嘴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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