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扫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接着道：“我知道，开荒辛苦，种地不易。但咱们边关人，怕过苦吗？怕过难吗？咱们连北凉的刀枪都不怕，还怕这地里的土疙瘩？”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笑声和赞同的嗡嗡声。

一个老兵忍不住喊道：“凌大人说得对！咱当兵的，啥苦没吃过？有地种，有粮收，心里踏实！”

“就是！总比饿着强！”

凌风抬手压下喧哗，继续道：“当然，官府不会让大家孤军奋战。章百户和他带来的弟兄们，会帮大家协调劳力，组织互助。遇到难处，可以找他们，也可以直接来找我凌风！”

“咱们边军，在前线是生死袍泽！在这田地里，就是互助的乡亲！只要咱们心齐，力气往一处使，这片荒地，一定能变成养活咱们、养活咱们子孙后代的良田！”

他接过刘三递来的一碗酒，高高举起：“今日，我凌风敬大家一碗！愿咱们同心协力，把这片地种好！愿今年秋天，这里飘满稻粟香！愿咱们威北关的将士和家眷，从此少受饥馑之苦！”

“干了！”

城东荒地上，凌风的话语如同春雷，在百余名屯户心中炸响。

掌声与哽咽声混杂在一起，许多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们看着这个年轻却沉稳的旗总，仿佛看到了久违的希望。

凌风又宣布了几条具体章程，包括明日便开始分配地块、发放第一批种子和口粮，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

章百户带着老卒们开始维持秩序，引导屯户们登记画押。

刘三则指挥夜不收弟兄，将预先运来的几袋粟种和高粱种从板车上卸下。

金色的种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如同最珍贵的承诺。

凌风站在土坡上，看着眼前逐渐活络起来的场面，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粮价风波看似因互助粮站和外部采购而稍缓，但那股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让他愈发警觉。

王德。

这个名字如同毒刺，扎在他心头。

一个粮商，即便三代经营，根基深厚，又怎能在短短数日内调动如此巨量的资金，与军方硬抗，甚至试图垄断整个关城的粮食命脉？

这背后，定有势力支撑。

要么，王德在朝中的人脉能直达天听。

要么……

凌风眼中寒光一闪。

要么，他还有别的依仗，更隐秘，也更危险。

傍晚，后院书房。

烛火摇曳。

凌风与苏清雪对坐，桌上摊开着几本账册，都是近期蜂窝煤生意与粮食采购的收支明细。

苏清雪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秀眉微蹙。

“夫君，王德此番囤粮，据妾身暗中估算，其所动用的现银，恐不下万两。”她抬起螓首，目光清洌，“这还只是明面上收购粮食的成本。若要维持高价、扫荡市面零星粮源，甚至试图吃下我们试探性抛售的平价粮，所需资金更为庞大。”

“王家虽是粮商，但关城生意有其极限。妾身通过商号旧友打听过，王家在幽州、燕州虽有些田产铺面，但年入至多两三千两。即便三代积蓄，加上借贷，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也绝非易事。”

凌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的意思是，王德的资金，来路有问题？”

“不止是来路。”苏清雪压低声音，“妾身怀疑，他有别的财源，而且……可能是见不得光的。”

她顿了顿，道：“妾身曾听一位往来南北的老行商提及，边关之地，最暴利的生意，从来不是粮食布匹，而是……盐铁茶。”

盐铁茶。

尤其是盐和铁，在草原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

北凉缺铁，缺盐，更缺中原的茶叶。

而大炎律法严禁盐铁茶私自出关，违者以通敌论处，罪可诛族。

凌风瞳孔微缩。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型。

王德若真在做走私盐铁茶的勾当，那其资金雄厚、敢于与军方叫板，便说得通了。

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意，利润动辄数倍十数倍，且与北凉方面必有勾结。

若真如此，王德就不仅仅是一个奸商。

他可能是潜伏在威北关内的一条毒蛇，一个通敌的叛徒！

“此事尚无实证，不可妄断。”凌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但，必须查。”

他唤来亲兵：“让刘三即刻来见。”

片刻后，刘三匆匆而至，一身尘土，显然刚从城东屯田区赶回。

“旗总。”

凌风示意他坐下，将苏清雪的推测和自己的怀疑简要说了一遍。

刘三听得脸色凝重。

“若王德真通敌，那便是国贼。”他眼中闪过杀意，“旗总，属下这就带人去查！”

“对。”凌风沉声道，“你率第二小旗最精锐的弟兄，于三日内，潜入王家货栈及宅邸，仔细搜查。重点是其书房、账房、密室，寻找任何可疑文书、账册、信函。”

刘三略一迟疑：“旗总，王家护院不少，且王德此人狡诈，宅中恐有机关暗格。”

凌风点头：“所以需精干人手，且要快进快出。子时行动，天色最暗，人也最乏。分两组，一组引开护院，制造动静；二组潜入搜查。若有发现，快速誊抄，不可带走原件，以免打草惊蛇。”

刘三抱拳：“属下明白！何时动手？”

“明夜子时。”凌风道，“今日你便挑选人手，熟悉王家内外布局。我让陈二狗带人先去外围踩点，将护院巡逻路线、换岗时辰摸清。”

“是！”

刘三领命，悄然退去。

凌风重新坐下，对苏清雪道：“清雪，蜂窝煤生意与王家可有往来？”

苏清雪摇头：“从未。王家主营粮食、皮货，与我们并无交集。”

“那便好。”凌风沉吟，“这几日，你照常打理生意，莫露异样。屯田账目的事，也按部就班进行。”

苏清雪点头，眼中却难掩忧色。

“夫君，此事……风险极大。若被王德察觉，反咬一口……”

凌风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放心，刘三办事稳妥。况且，我们不动，敌暗我明，才是最大的风险。”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威北关，暗流汹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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