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9章 魔音穿石
楚尘睁开眼。
“寒狱是根。”
他说。
“天下封印的根就在那一块碑上。碑要是碎了,底下的东西就出来,先前封的戮幽,还有那些残党,全都出来。再加上外头三根指头,那北原就没了。”
他从怀里把那卷帛书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石蛮,你回东线,守东线隘口。东线那根指头还在,它试探过一回,摸清了道,早晚还得来。你回去以后把隘口给我守住,死也不能放它进来。”
“那你呢?”
“我去寒狱,带三十名镇魔修士,走最短的雪路翻山。”
“最短那条路是翻山。”
“是翻山,可它快。”
楚尘说。
“走大路要多三天,三天之后碑就没了。”
石蛮站着没动。
“盟主,你现在这个身子。”
“我知道。”
“你从地底下出来才十来天,骨头缝都没长好。”
“我知道。”
楚尘把话截住。
“你去东线。”
石蛮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是当夜。
三十名镇魔修士,都是从联军里挑出来的,每人一柄剑,一袋干粮,一捆绳。楚尘的板车让人重新收拾了一遍,底下垫了皮,皮上又铺了三层褥子。
出废驿往北,走的是一条野路。那条路是从前打猎的人踩出来的,只走一尺宽,两侧全是碎石坡。坡陡的地方,人要分成两拨,一拨在前头拉绳,一拨在后头推车。
天黑了,雪下起来了。雪下得很密,落在火把上就化,化成水洇在火上,火苗一明一暗。
车在坡上颠。
每颠一下,楚尘的骨头就跟着动一下。他的骨头是断过的,断过之后长了一半,长是长回去了,可长歪了,一动就磨。车往上颠的时候骨头往下压,车往下落的时候骨头往上顶。
颠到第三个时辰,他的嘴角开始渗血。血不多,一点一点往外冒,渗出来就冻在嘴角上。
拉车的人不知道。
走到半夜,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嘴角那道冻住的血,停下来喊了一声。
“盟主!”
“走。”
“你嘴里有血。”
“我知道,走。”
那人站着不动。
“走。”
楚尘又说了一遍。
那人咬着牙,把绳子重新背到肩上,往前走了。
后半夜,楚尘眉心那道印开始烫。
烫得不是一直烫,是一下一下地烫。先烫一下,隔开一阵,再烫一下。烫的间隔越来越短,短到最后几乎连上了。
道上没有别的动静,天上还在下雪,风从前面吹过来。
那道印,跟远处那根指头撞碑的节奏,一下一下对上。
它撞一下,他就烫一下。
楚尘把手按在眉心上,按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它一点一点在把碑撞开。
天快亮的时候,雪小了。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山脊上风大,把前头的雪吹散了,露出一段视野。前面是一道长长的缓坡,坡底下有一片黑,那片黑里头,一块碑直直立着。
那是寒狱的石碑。
碑前,跪着一根巨大的指骨。
指骨有两丈粗,从雪地里探出来,一头扎进山里,另一头正对着碑身。
它撞了一下。
碑上的碎石往下掉。
楚尘在车上抬起头。
他看见碑上有裂纹。
那道裂纹从底座一直往上走,走了碑腰,走了碑肩,此刻已经爬到了碑顶。
楚尘是从板车上翻下去的。
车还在坡上滑,他两只手撑着车帮,整个人往前一扑,从车上扑到了雪地上。落地的时候左边的肋骨硌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没管。
他爬起来,往前跑。
跑得不快。他的腿是软的,骨头缝里发虚,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确实在跑,一步一步,往碑那边去。
后头三十个人追上来。
“盟主!”
“别过来。”
楚尘喊了一声。
“站远点。”
他跑到离碑还有二十丈的地方,站住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里那点火亮起来,然后往中间收。原本是一片火,收着收着,收成一束,收成一根手指那么粗的一道,火苗不再往外散,全被压在那一束里。
压完了,他把手往前一送。
那一束火打出去。
火没有走直线,它是贴着地面走的,从楚尘脚底下一直往前,走到那根指头的侧面,撞上去。
撞上去的时候没有响声。
有的是一颤。
那根两丈粗的指头猛地颤了一下,颤完往旁边偏了半寸,偏的结果是撞在了旁边的山石上。
那块石头被撞碎了。碎石飞起来,大块的有脸盆那么大,小块的一把一把地撒,砸在雪地上溅出一片白。
指头偏了半寸,停了一下。
停完,它慢慢转了回来。
先前它是对着碑的,此刻它转过来了,指面朝着楚尘站的那个方向。
指面上有纹。
那些纹先前是暗的,此刻一圈一圈地亮起来。亮的次序是从中间往外,最当中那一处先亮,接着往外扩,扩成一圈,再扩成一圈,一共亮了七圈。
亮完,比先前粗了不止一点。
楚尘看着那些纹,慢慢把呼吸压下去。
他认得这个纹。古界里那种,寒狱底下那柄刀身上的那种,青石集那两个影子的核里也是这种,只是没有这么密。
那根指头动了一下。
不是撞的动作,也不是转的动作,是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抬起手指,对着什么东西比了一下。
指头上那七圈纹一齐亮着,光顺着纹往外走,走到指尖,又回来。
它认出来了。
楚尘能觉出来,它认出的是自己身上那点火。那口井的火,它认得。
那根指头的深处,发出一阵声音。那声音很低,很低,压在人耳朵底下,听着不像是从外头来的,倒像是从自己骨头里传出来的。
它磨得很慢,磨得像是两块石头在一起蹭。
一下,一下。
楚尘站着没动。
他觉出来了。那不是在叫什么,也不是在吼什么,是在念。念一个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字,可他听得出,那不是无意义的声音。那些音节不是随机连的,它们有长短,有轻重,像是一个字,被反反复复地念。
火云是在这个时候冲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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